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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一年後。

黎樂的事業終于迎來了最輝煌的時刻。

在維也納金色大廳裏,當指尖離開最後一個白鍵時,悠揚的琴聲如流水般潺潺而止,臺下掌聲雷動,這是黎樂自小便渴望的目标,如今32歲的他,終于實現了小時候的夢想。

第一排中央,母親的膝上坐着長高了不少的朗星。

小家夥手舞足蹈,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臺上閃閃發光的爸爸,目光緊跟着聚光燈不舍得分神,和從前黎樂看到母親時一模一樣。

黎母閉着眼睛,深深地沉浸在由無數音符彙聚的美妙樂章中,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她很滿足。哪怕此刻她已經認不出自己的孩子了,可那份熟悉的感覺将他們重新牽至一起,她知道,這應該是她認識的人。

喬溫言一直等在側臺,見黎樂下來,他激動地差點要沖上臺上抱他了,“寶你太棒了!”

他第一次聽黎樂彈琴,伴随着琴音,同時又望着那個單薄的身影,喬溫言突然鼻頭一酸,“我的寶之前受了那麽多苦,如今總算苦盡甘來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為你感到高興!”

黎樂的臉較于從前豐腴了不少,這一年多來他仍堅持複健和勤于練習,如今他的手腕不再經常發痛,而對于彈奏來說更加游刃有餘。

從前的經歷對他來說既是痛苦,又是磨難。經過了最難熬的階段,如今他也更加自信,連帶着琴技也更上一層,突破了老師曾說過的瓶頸,有了今日的成就。

黎樂收下了他送的花,細細嗅了嗅,“很香。”

喬溫言挽着他的手臂,“老唐定了餐廳,說要給你慶功呢,走啦走啦。”

黎樂無奈被他拽着往外走,“等一下,我給姐姐打電話讓她送母親回去……”

幾人到了餐廳,黎音也适時給他發來消息說平安到家了。

岳凡緊貼着黎樂坐下,又殷勤地給他倒好了果汁。朗星一直在唐至和喬溫言之間打轉,他今天很開心,一直“咯咯”地笑。

菜陸陸續續擺好,喬溫言端着手機挨個拍照。唐至先開口道,“阿樂說幾句吧。”

黎樂正在用消毒濕巾擦手,聽到唐至喊自己的名字後微微頓了頓,然後笑道,“我沒有什麽特別要說的,就是這段時間真的很感激大家的照顧,如果不是你們一直在支持我,我也很難獨自走到現在。”

他的感激是發自肺腑,不僅是面前的三人,還有樂團的前輩,學校的老師,包括給他做複健的貝西爾醫生,他都不會忘記。

喬溫言道,“我們之間就不要說這些客氣的話了。”他已經開始拿筷子吃了,“你之後應該會放假了吧,多久啊?”

“大概三個月。”

他特意調了年假,與這次休假放在一起。他想帶朗星去旅游,看看世界各地的風土人情,小家夥該早早拓寬視野。

聽到黎樂這計劃,喬溫言頓時來了興趣,“那我能和你們一起嗎,你看你一個人照顧孩子肯定不容易,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幫助嘛。”

黎樂道,“當然可以啊,朗星見到你也會很開心的。”

岳凡撐着腦袋一臉花癡地看着黎樂,他不管黎樂說什麽,反正他是一定會跟着黎樂的步伐,寸步不離的。

他去年畢業後直接去了和好哥們開的那家公司,如今他大小也算是個副總,這段時間公司業務沒有那麽繁重,大不了有事直接坐飛機回去呗,在他心裏,黎樂永遠最重要。

唐至邊給朗星剔魚刺,邊道,“我有一個朋友經常環歐洲游,如果你需要,過幾天我介紹你們認識。”

“好,謝謝學長。”

幾人又聊了一些比較想去的地方,喬溫言提議瑞士,黎樂倒是沒有特別想去的,岳凡說想和喜歡的人去北歐看極光,被黎樂瞪了一眼後改口說“我聽阿樂的。”

黎樂又問唐至,唐至面露歉意,“我可能會有幾場演出,到時候你給我發張明信片,我去找你們。”

吃了一半,喬溫言喝了兩杯酒,慢慢打開了話匣子,“我這一年也算是經歷了不少,雖然沒有阿樂的人生這麽跌宕起伏,但也算是削去了一層皮。不過還好,老天也沒有太不公平,勉勉強強也都算是重新回了正軌了。我上周回國,我爸給我說路家那事終于有着落了。”

黎樂繼續喝湯,神情平淡,似乎沒有任何波瀾。

岳凡給他捧場,“我看新聞了,沒想到路家這麽膽大包天,視法律為無物,非法使用違禁藥劑,有些人死在了手術臺上,就算僥幸活下來也有各種嚴重的後遺症。那明德醫院也倒閉了,抓了好幾個院領導呢。”

喬溫言跟着道,“還有他家老頭子,當時他不是暈倒了嗎,醒來後說是瘋了!那就算是瘋子也不能讓他逍遙法外啊,就由路之恒簽字直接把人送精神病院了。結果沒一個月,這老東西又提交證明說自己好了,結果又給關監獄去了。”

岳凡哈哈一笑,“我也聽說了,還有後續呢。”

喬溫言眼睛一亮,“那我還不知道,你快說!”

“聽說他在監獄的日子也不好過,被其他受他連累關進來的人欺負了,每天備受折磨啊,不出半個月,這人又被送去精神病院了。”

“又裝瘋?”

岳凡搖搖手指,“不不不,這次嚴謹了,光做檢查就來來回回好幾次,确定是真的瘋了。”

“嗐,我還以為他要三進三出呢。”喬溫言打趣道。

黎樂掩嘴輕笑。這個新聞還是岳凡給他講的,當時朗星在旁邊看動畫片,岳凡的話音一落,朗星就被動畫片逗笑了,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那場景,莫名有些滑稽。

喬溫言道,“還有和翎方的競标是路聞清做了手腳,聽我爸說智河的法人代表是路聞清創辦的一個協會的成員,他們約定了在競标會的時候由智河去壓制其他公司,然後故意刁難芯海後再大放水,路聞清坐收漁翁。可惜路聞清到現在都沒抓到,不然也得五年起步。”

岳凡道,“我沒想到的是路之恒居然是整個路家手上最幹淨的,聽說拘留了十幾天就放出來了。不過路家的仇人那麽多,還不如進去安全呢。”

他承認自己有些幸災樂禍,可以想到黎樂曾經受的那些苦,他只覺得對路之恒的懲罰還遠遠不夠。

聽到那三個字,黎樂拿筷子的手一頓。

自從他回來後便很少再去關注熱點新聞,尤其是關于路之恒的事情。路之恒對他來說已經是過去式了,他的精力有限,實在不想将時間耗費在這些事上。

可岳凡總是有意無意在他面前提起路之恒的名字,而最近越來越明顯,就像現在一樣。

他輕咳一聲,喚着朗星道,“星星過來,爸爸帶你去洗手,怎麽吃的滿臉都是的,像個小花貓一樣。”

“喵~”朗星笑嘻嘻地學着貓叫,然後乖乖跟他出去。

見黎樂離開,喬溫言狠狠在桌下踢了下岳凡,“這麽好的日子,你提路之恒幹什麽?”

岳凡不以為然,“為什麽不能提?阿樂已經忘記他了。”

“你覺得他真的忘記了嗎?”

“……”

他當然沒有。岳凡在心裏想道。如果他真的忘了,就不會深夜一個人坐在陽臺,對着月光靜靜看着那瓶信息素香水。

他沒有打擾,第二天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努力按耐住急迫的心情,他想問黎樂到底對路之恒是什麽感情,可當他看到黎樂對着他笑時,所有的話又都說不出來了。

管他呢,反正路之恒已經出局了,以他現在的處境根本配不上黎樂。

唐至适時出來打圓場,“好了,都別說這些了,今天是阿樂的好日子,不要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

黎樂去洗了一把臉,徹底清醒了。

每次岳凡提起路之恒,他的腦海中便是一年前路之恒祈求他帶走自己的信息素的場景,他承認那時他真的觸動了,可也只有那一瞬。

他好像患上了只對“路之恒”這三字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他重新裹上了那層堅不可摧的盔甲,保護住那顆早已傷痕累累的心髒。

一年前在醫院,他最終還是撿起了那瓶信息素。後來他也去醫院領取過幾次,他本意不想朗星與路之恒接近,可他不得不承認,親生父子間的信息素是任何人都無法代替的。朗星三歲在即,他不能讓朗星出現任何意外。

可這并不代表他原諒了路之恒,但也不想再聽有關路之恒的消息。

當他再帶着朗星回包間時,氣氛已經好了很多。吃飽喝足後,他們紛紛回了酒店,第二天飛回了巴黎。

黎樂住在他自己買的那套公寓裏,岳凡死纏爛打地要跟他一起住,“我給我爸媽說了這次是跟黎老師一起出來,你得保證我的安全。”

黎樂被氣笑了,可又根本說不過他,最後只好任由他耍無賴住下了。

過了幾天,唐至來接他們去游樂園玩。岳凡正在打視頻電話和對面一起做下一季度的安排,實在抽不開身,只好依依不舍目送他們下樓了。

周末人很多,唐至怕朗星走丢,于是一直抱着他。小孩子玩心重,對什麽都覺得好奇,一會兒要買氣球,一會兒要去玩漂亮的旋轉木馬。

朗星很開心,坐在小車裏手舞足蹈起來。黎樂不停給他拍照,記錄下小朋友童年美好的樣子。

朗星直勾勾看着隔壁同齡的小朋友香噴噴的吃着棉花糖,口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流了下來。

唐至給他擦了口水,對黎樂道,“我去給他買棉花糖,你陪朗星吧。”

黎樂給朗星的衣領旁又墊了幾張衛生紙,“那個小攤很遠,還是等會兒一起去吧。”

“沒關系的。”唐至輕笑,“他要是再吃不到,準得鬧了。”他問了旁邊人賣棉花糖的位置,便匆匆趕過去。

等了十幾分鐘,唐至還沒有買完回來,他發來消息說排隊的人太多了,讓黎樂帶朗星先去別的地方玩,給他發定位就好了。

黎樂也不想走太遠,正好對面有個親子空中飛機,看着有不少父母帶着小朋友去坐,朗星也指着那邊嚷着要去玩。

“好。”黎樂牽着他的小手,往對面走去。

這邊也和旋轉木馬一樣,排隊的人很多,黎樂從包裏拿出水杯喂朗星喝了幾口,“吃小面包嗎?”

“吃!”

黎樂幫他撕開包裝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幾口全吃完了,無奈摸摸他的腦瓜,“小吃貨。”

終于輪到他們做空中飛機了,黎樂仔仔細細給朗星系好安全帶,牽緊他的手等待機器開始。他突然感覺身後有些奇怪,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盯着自己一樣,他立刻回頭望去,可烏泱泱的人根本看不清究竟是誰。

他心中有些不安,提心吊膽玩完一輪後,黎樂趕緊給唐至發消息喊他回來。

唐至正好買完棉花糖,大致問清了來龍去脈後也提高了警惕,他回頭挨個打量,但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

今天本應該是個快樂的日子,他想讓黎樂和朗星開開心心的玩,“可能是太熱了,今天将近38度呢,你又在太陽下照了這麽久,或許是中暑産生的錯覺,我們去那邊樹蔭休息一下吧。”

“可是……”黎樂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不應該會出錯。

唐至耐心道,“那你現在還有那種緊張的感覺嗎?”

黎樂頓了頓,似乎真的消散了一些,“沒有了。”

“那就是了。”唐至接過他的書包背在自己的身上,“家裏的休眠藥劑還剩兩支,等下我們路過醫院再去買一些回來留着備用。放心吧,我在你身邊,一定安全。”

有熟悉又信任的alpha氣息環繞着,黎樂确實放松了一些。

難道真是他的感覺出錯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唐至果然寸步不離守着他,而那種被人盯着的感覺也再也沒有出現過。

朗星玩得滿頭都是汗,最後體力告急靠在唐至的背上睡着了。黎樂不舍得吵醒他,于是主動去開車。

剛開出游樂園沒多遠,路過一個加油站,唐至示意他停車。

“油不多了,正好加完油去旁邊洗下車吧。”唐至輕聲道,然後指着不遠處正忙碌洗車的清潔人員。

黎樂點點頭,拿着錢包下車,“你照顧朗星,我去就好了。”

加油很快,黎樂付了小費後再次上車,緩慢勻速地将車開至洗車的地方。他剛一下車,很快就有一個胖胖的男人上前問他是否要洗車。

黎樂的法語已經很流利了,胖男人給他說了價格後便招呼着剛洗完一輛車的同事過來。

他的語氣并不是很好,黎樂能從他的身上聞到些酒味。

同事匆忙小跑過來,他的個子很高,但骨架卻不是歐洲人常見的模樣,他的左手虛掩着端在胸前,像是某種習慣。他剛過來,胖男人直接上手狠狠推了他一把,男人很瘦,踉跄了幾步勉強站穩。

胖男人又劈頭蓋臉的罵了他一通,用詞之粗俗連黎樂都聽不下去。男人的帽檐很低,小心翼翼的樣子似乎是被欺負慣了。

黎樂于心不忍,他剛想出聲說自己趕時間,借此來幫一幫男人,可他的話還沒說出口,男人倒是先說話了。

“Je suis désolé.”(對不起)

此話一出,黎樂瞬間愣住了。

這個聲音,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不應該在國內嗎,為什麽會到這裏來,還受這樣的欺負?他這麽高傲一個人,如今怎麽會這般唯唯諾諾!

胖男人直接搶過他手中剛賺的幾張紙幣塞進了自己的口袋,又罵罵咧咧了幾句這才離開。

黎樂的手在顫抖,他多麽希望是自己聽錯了,可當那人擡起頭時,簡直是一個霹靂擊中了黎樂的全身。

男人的臉滄桑了很多,再也沒有往日的精致與矜貴。他張了張口,四目相對,“好久不見,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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