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22章

當晚,一段“富家公子半夜豪車炸街”的視頻上了同城熱門。

遠在某縣鳥不拉屎山區的許青洛跟着領隊爬了半個山坡,好不容易連上信號,剛打開網絡,就看到了這條推送。

視頻裏,三輛跑車相繼從錦悅大道飛馳而過。調高音量,隐約可以聽見一閃而過的一聲“慢點兒!!!”

許青洛原本還沒什麽感覺,剛準備将視頻刷過去,突然發現了什麽似的,面帶疑惑地将進度條重新拉到視頻最開始的時候。

“慢點兒!!!”

将視頻調到0.8倍速,再聽一遍。

“慢、點、兒!”

旁邊是跟着一起的同伴,比許青洛大不了多少,兩人都是被自家長輩薅來的,算是同病相憐、相見恨晚。

“洛,幹嘛呢。”同伴問。

許青洛嚴肅着一張臉,“別吵,在思考。”

視頻裏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只不過在他的印象裏,那個人在雲山并不認識什麽豪門闊少,更不會半夜跟人出去炸街,很有可能是他認錯了。

但那個人的聲音很獨特,就是再怎麽破音他都記得。

凡事都要講證據,許青洛嚴肅地将視頻調到0.5倍速,從頭再聽一遍。

“慢——點——兒——”

好嘛,這下不僅是聽清了,甚至還從某幀畫面裏看到了熟悉的側顏。許青洛震驚,當即截圖發給沈渡:“沈哥!這人是你嗎,你怎麽進別人手機了,你旁邊的那個男人我怎麽看着有點眼熟呢!!”

“我靠!你背着我在外面有狗了,跟誰鬼混呢?”

“你個騙子!”

車速度剛慢下來,沈渡就迫不及待捂着紙巾想幹嘔,還好只是心理性的,吐不出來。

他媽的剛才差點就呼吸不過來了!

“但很爽不是嗎。”秦弋松松笑了下,“心跳加速的感覺怎麽樣。”

後頭,方昭一和鄭青的車原本被他們拉出了一定的距離,但随着秦弋這會兒減速慢行,不過說句話的功夫,那倆人已經追上來了。

秦弋偏頭,還想再說什麽,可在看到男生蒼白的臉色後,突然冷靜下來。

“對不起。”

他毫無預兆說了這麽一句。

正顧自鬧別扭的沈渡:“…………”

像沒了固定的氣球,心裏憋着的那股氣一下全散了,想撒都沒地兒撒。

“你幹嘛。”他沒好氣道。

這人突然抽什麽瘋,平時那麽捉弄自己,也沒見他道一次歉。今天怎麽這麽突然,不像是他的作風。

秦弋嘆了口氣,說:“我只是有點高興。”

高興得有點控制不住自己。

他熱衷于一切能帶來強烈感官刺激的東西,或許是這長夜太過美好了,讓他今晚有些放縱,放縱得過了頭,有些忘了旁邊還坐着個膽小敏感的小朋友。

“你高興什麽。”沈渡莫名奇妙。

高興你上了我的車。

當他問出那句“願意把命交給我嗎”後,對方還願意上他的車。雖然是句玩笑,但這是不是也能說明,至少在沈渡心裏,他是值得信任的。

然而他好像辜負了這份信任。

“下次不會了。”秦弋說,“你不喜歡的東西,下次我不會讓你嘗試。”

沈渡:“……”

所以這是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早幹嘛去了!

飙車過後心髒狂跳的感覺并不好受,他總覺得下一秒,心髒就要跳出來了。

“其實我也沒那麽害怕。”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雖然他老愛逞強,但不得不承認的是,他的确膽小。這純粹是生理上的,一旦接觸那些刺激的項目,身體會先一步表現出害怕。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坐立難安,可這不代表心理也怕。

令他真正害怕的是剛才的秦弋。

那種類似癫狂的狀态,讓他覺得秦弋像是變了個人。

原以為這麽多天的相處已經足夠讓他了解面前這個人,可剛才那瞬間,分明也是秦弋。

嚴肅的、沉穩的、愛捉弄他的……一幕幕景象出現在腦海。

他有些分不清了。

恍惚中,他覺得自己面前好像擺着一張織得細密的網,每個網格裏有一個秦弋,每個都不一樣。裏頭有很多東西在吸引着他,但他又隐隐約約察覺,如果真的一腳踏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有點恐懼,又似乎好像還有點……期待。

“沈渡。”秦弋打斷了他的思緒。

“幹嘛。”

“看外面。”

他們已經駛上了半山腰,敞篷車視野很好。山路崎岖蜿蜒,越往上越陡峭,山下,萬家燈火在夜裏勾勒出了城市的形狀。

“漂亮嗎。”秦弋問他。

“你喜歡雲山嗎?”

喜歡雲山嗎。沈渡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在這兒不過待了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遠不夠對一個城市産生歸屬感。

但如果說不喜歡……他扭頭,看到秦弋被路燈映得發亮的側顏,猶豫道:“……應該,喜歡吧。”

“是嗎。”秦弋輕笑出聲,“那就留下吧。”

沈渡看到許青洛的消息時已經是兩個小時後了,秦弋剛把他送回來。看到內容時,他還十分驚訝。不是,世界怎麽到處都是監控,能不能拆了啊!

這會兒正走路,路面黑不拉叽的。沈渡踢着小石塊,邊走邊說:“雖然我不承認你說我跟人出去鬼混,但有句話你說得對,那人确實是狗。”

許青洛這次回得很快。

“不是啊哥哥,我怎麽看着那人,越看越像那個紋身店老板呢,叫啥來着?”

許青洛也回的語音,沈渡意外他現在還有網:“不是,你連人名字都不記得,虧你當初還想追人家。”

“我跟志願者隊伍回城裏來住一晚上,洗了個香噴噴的熱水澡,現在躺在床上,爽死我了。”許青洛敷着面膜,這是他那相見恨晚的同伴送的。這邊紫外線強、風沙大,皮膚非常容易缺水。

那同伴本來是買來送心上人的,結果被拒絕了,丢了也是浪費,許青洛幹脆利落地替他收了這個傷心的東西。

“我什麽時候說要追人家了,我只說了喜歡,你別造謠啊。”許青洛拖腔帶調說:“哦我想起來了,那帥哥店長叫秦戈是不?”

“說你文盲還真是,你咋不叫人家泰戈?”沈渡真的想飛過去揪他眼皮。

語音裏,許青洛哈哈直笑,一共就8秒,8秒都在笑。

沈渡:“……”

片刻後,許青洛把電話打過來了。沈渡剛接起,就聽到他還在笑,一開始覺得挺無語的,後來莫名其妙也跟着笑,倆傻子似的。

“笑毛啊,哪有這麽好笑?”

“不知道鵝鵝鵝,聽見你叫帥哥泰戈就想笑。”

“神經。”沈渡沒好氣道:“你有譜沒譜啊,人家不叫泰戈,也不叫秦戈。”

許青洛:“那叫什麽?”

“秦弋啊。”沈渡脫口而出。

說完,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後看了眼,嗯,沒人。

許青洛又開始嘿嘿笑:“沈哥,我怎麽覺得,你在雲山這些天,跟你那個房東處得很不錯呢。”

許青洛還不知道自己在紋身店打工的事情。

沈渡也沒想到他會突然提這件事:“怎麽說。”

“你上次跟我打電話提到這個帥哥店長時,還不是這個樣子。”許青洛躺在酒店床上,渾身舒坦。

沈渡愣了愣:“哪個樣子?”

“就你之前啊,說他是gay,怕他對你有想法,人就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都上蹿下跳的。”

沈渡下意識反駁:“我哪有上蹿下跳……”

“這就是個比喻,比喻懂不懂,你先聽我說完。”許青洛道,“那回跟你通話,你可激動了來着,還不想見人家。這次呢,你不僅沒說他壞話,還怪我叫錯人家名字。”

哪裏怪你叫錯人家名字。

還有,他也說了那人是狗好不好。沈渡無言。

許青洛在電話裏喊道:“我是故意的啊,是在開玩笑你沒聽出來?”

沈渡:“……”

他還真沒聽出來。

“壞了,看來你真的在外面有狗了,連我的話你都get不到了。”許青洛撕了面膜,從床上爬起來:“我得跟我外公好好說道說道,看看能不能提前回去。”

他為自己在沈渡心裏的地位感到擔憂。

洗完臉出來,見手機屏幕亮着,通話還沒斷,許青洛在身上擦了擦手:“沈哥?”

“啊。”沈渡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果然還沒挂。

“你咋啦?”

“沒什麽。就……”沈渡猶豫了下,還是道:“你真覺得我跟以前不一樣了?”

許青洛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什麽不一樣,你還是你啊。”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對秦弋的态度。”

“你說這個啊。”許青洛反應過來,說:“是挺不一樣的,你以前提起他的時候不是現在這樣。”

許青洛笑着說:“沈哥,你難道沒發現嗎,你不怕他了。”

你不怕他了。

許青洛這句話猶如一記棒槌狠狠敲在沈渡身上,令他如夢初醒。

雲山今晚的氣溫适宜。沈渡關了空調,把卧室窗戶打開。窗簾被風吹得搖晃,月光如銀紗般灑進房間。

沈渡側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都怪許青洛!害他多想!

第二天,晨光熹微,飛盤鬧鐘響起時,沈渡覺得自己才剛睡着不久。他動了動,把自己藏進被子,拿手捂住耳朵。

鬧鐘吱哇亂叫,吵得他想引爆全世界。沈渡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臉被憋得通紅,睡衣領口塌到了胸膛,頭發亂糟糟的。

“吱——呀~哐啷!嘭~~”

這鬧鐘已經吵到了最高境界,開始群魔亂舞,沈渡覺得這玩意兒給自己上演了一出大鬧天宮。

不是不想起床,是他現在的狀态有點不對。

太不對了。

沈渡掀開被子,低頭看了眼,又面無表情地将被子蓋了回去。

等徹底收拾好,已經是半小時後,他帶着一身水汽敲響了1602的門。

“今早賴床了?”

秦弋開門,迎面就聞到一股清新的橙子香味。他記得這個味道,是沈渡沐浴露的味道。

一大早就這麽的……秦弋往後退了些,連呼吸都輕了。

沈渡早上沒有洗澡的習慣,要不是今早遲遲不那個,他也不會……

想到這兒就不免有些心虛,也有點尴尬。見秦弋退開半步的動作,心跳都漏掉一拍:“怎麽了,是聞到了什麽奇怪的味道嗎?”

奇怪的味道倒沒有。

只是沈渡今早真的很像一只橙子精,很香……

要擱在平時,秦弋肯定就一個玩笑接上了,但偏偏現在是最敏感的早晨。他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不能說,不然最後可能沒法收場。

現在還不是時候。

“沒聞到什麽奇怪的味道。”秦弋說,“你聞到了嗎?”

沈渡愣了下,忙道:“我也沒。”

“就是沒有。”

兩個心思各異的人雞同鴨講了一陣。秦弋咳了聲,讓他進來,沈渡這才看到他今早穿的上次那件黑色背心。

眼神随意一掃,靠,這人身材怎麽又變好了。

“你先坐,我去換件衣服。”

秦弋匆匆丢下這麽一句,回了卧室。

沈渡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什麽。今天早上吃的是粵式早茶,沈渡挺喜歡吃叉燒包和蝦餃的,一口能塞好多個。

秦弋換了條寬松的褲子出來,背心還是那件背心。從餐桌旁路過時,沈渡能聞到一陣香味,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我臉上有東西?”秦弋倒了兩杯茶。

沈渡喝了一口,是那次的毛尖。喝完,又忍不住瞧他。秦弋被看得沒了脾氣:“有話就說。”

沈渡想了想,終究還是沒忍住問:“你噴香水了?”

“就問這個?”

男生點了點頭。

秦弋頓了頓。

……還以為是被發現了,心頭一松的同時又有點遺憾:“我沒噴香水。”

沈渡覺得他好像在期待着什麽,“可是我好像聞到了香味。”

哪有你香。

秦弋不置可否,随口道:“嗯,好聞嗎。”

“……”沈渡默默了喝了口茶,然後說:“挺好聞的。”

秦弋有些意外男生居然會接他抛出的話茬,往常這個時候,都該跳腳了才對。

他擡眸想看個究竟,卻看到對方都快把頭埋進碗裏了。

秦弋:“。”

“沈渡。”他叫他。

男生沒搭理他。

他繼續道:“你筷子拿反了。”

“……”

又過了兩天,袅袅開始帶着沈渡外出采買。東西有點多,袅袅問他:“沈渡,會開車嗎?”

沈渡說:“會。”

他剛成年家裏就讓考了駕照,不過不常開,因為家裏有司機。

“那我們去找秦哥借一下車吧,咱們去市中心買,那兒東西多。”

“行啊。”沈渡沒什麽意見,“是有什麽特殊的日子嗎?”

“再過半個月就是店裏的七周年慶了。”袅袅埋頭列着清單,說:“你運氣挺好的,剛來就碰上。”

“這店都開這麽久了?”沈渡驚訝:“你是一開始就在?”“沒,我是四年前來的。”袅袅說。

那會兒她剛畢業,大夏天的捧着簡歷四處投卻四處碰壁。大太陽曬着,她路過店門口,瞥見門口的招聘,又看到店裏還有兩個帥氣的師傅,當即拍案決定先來這裏試試。

沒想到這一試就是四年。

“好了,我去準備一下,你找一下秦哥拿車鑰匙。”

沈渡說:“哦。”

“你會開車嗎。”秦弋看向他,遲疑了下,說:“要不等我一下,跟你們一起去。”

“??”

沈渡不客氣道:“瞧不起誰呢!”

秦弋無奈:“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沈渡斬釘截鐵道。

“……”

“說不出話了?”沈渡輕哼了一聲,難得扳回一城,他心情頗好:“你也有今天。”

秦弋看他雀躍的表情,實在不忍再逗他。嗯了一聲,說:“好厲害。”

沈渡啧了聲,嘴角都要翹到天上去了。秦弋彎了彎唇,說:“鑰匙在抽屜,路上小心。”

沈渡知道他鑰匙在哪兒,在他說話之前,早已往書桌走去。

“知道了。”

啰嗦。

跟他爸媽一樣。

沈渡拉開抽屜,拿了鑰匙想走,目光卻被桌上的相框吸引了。

秦弋将那幅蝴蝶紋身圖案裱起來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來不及多想,因為袅袅打來電話催了。沈渡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相框,扭頭走了。

今天雖然是工作日,但街上人依舊多。袅袅坐在副駕崩潰大喊:“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才能不上班啊!”

沈渡想了想,說:“家裏有礦的人吧。”

“那這礦山也太多了,我怎麽一個沒見着。”

說完,兩人都笑了。

一開始,沈渡還嘗試着單手開車。但随着路上車越來越多,他也越來越緊張,不得不放棄裝這個逼。

他倆花了半小時到市中心,又花了十分鐘找停車位。

袅袅戴上自己的遮陽帽和冰袖,裝備齊全。反觀沈渡,啥防護措施都不做,往太陽底下一站,白得晃眼。

袅袅看着他又是露胳膊又是露腿,心裏一陣心酸和羨慕。

底子好就是嚣張。

人比人簡直氣死人。

秦弋今天接了三個客戶,時間排得有點滿。最後一個客戶紋的圖案比較複雜,多花了些時間。等弄完,已經下班一小時了。

向南夏師傅他們半小時前就走了。

秦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起身收拾工具。二十分鐘後,收拾完所有東西,準備關門。他一邊弄一邊給沈渡打電話。

沒人接。

他挂斷電話,又給袅袅打。袅袅接得很快,“沈渡把我送到家就走了,他說他把東西拿回去,你沒看到他人嗎。”

“知道了。”

挂了電話,秦弋嘗試着再給沈渡打了次電話,這次打的是手機。通是通了,只不過沒人接。

秦弋起身就要往外走。

這時,店門被人從外面打開,風鈴叮當。

沈渡手裏轉着車鑰匙,靠在門邊,沖他吹了聲口哨:“帥哥,一個人,打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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