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父親的回合
父親的回合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我是個話很少的人。對此我無話可說,因為我覺得,我說與不說,都會跟他們産生矛盾。
我很矮,矮所以受欺負,我又黑,黑所以不待見。我既矮又黑,所以只能是沉默寡言,不茍言笑的愚蒙形象,在他們心裏,早就給我整個人生定下基調。
“你是個老實的孩子。”所有大人們都這麽誇贊我,即使他們從未了解我,不知道誇我什麽。
我老實嗎?我雖然沒有幹過壞事,但我偶爾也會犯錯後裝傻。而正因為他們覺得我笨,做不好事情,所以連寬容都擴大,每次犯錯都不了了之。
這樣懂得裝傻的我,老實嗎?
我還利用這份老實不受欺負。我有一個朋友,他渴望成為英雄,于是我就給他提供保護他人的感覺。
不過有時候,他也會恨鐵不成鋼地對我說:“你不能這樣了,他們欺負你,你得反抗!”
反抗有什麽意義嗎?兩個錘子相敲,火光霹靂。
我可以用我的方式不受欺負,于是我回複道:“我打不過他們,不如不打,留點力氣包紮傷口。”
他敲了敲我的頭,氣憤道:“笨啊!誰讓你打贏他們了,你只管跑開,跑不開就叫人,要去告狀知道嗎,告得狠一些,你一告一個準,沒人會覺得你會騙人!”
我這不就在做這些嗎,我嘟囔着,貼創口貼的手用上了力,他哎呦地叫了一聲。
“嘶!輕點!”
他很幼稚,心持一股天真的正義,但他卻是我的好朋友,我們直到現在還有聯系。
不過自那以後我便就徹底明白了,這個社會是由成見構成的,就算有些事情不是真相,大家為了方便理解,不僅自顧自的自欺,也欺人。
長大成人讓我失望,這個社會仍舊是這樣,成見一疊又一疊,并且一代又一代的傳下去。小孩對大人拙劣模仿,大人則孩子身上去解釋人性。我有時試圖說出真相,告訴大家要去無視這些愚蠢的見解,但孤獨徘徊于我左右,一個孤獨的人,用與大衆逆流,抗衡溫暖的方式,即使說出真知灼見,也沒有人會去選擇。
人都害怕孤獨。
在失望和孤獨時,我遇見了她。
“你好,我能坐在你身邊嗎?”她很漂亮,像個仙女,就這樣輕飄飄落在我的身邊。
“你不嫌我髒嗎?”我問她。
“為什麽?”她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我,疑惑道,“雖然你皮膚很黑,但不管是衣服還是模樣,都清清爽爽很幹淨呀!”
世上總還是有些人能打破約定俗成的條俗,看見一個人的本心的。我們互相理解,靈魂相吸,後來相愛。
我将她介紹給我的好友,他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祝福了我。
但并不是每個人都能說出祝福的,大多數人都不理解。他們不理解,我這樣一個遲鈍木然、長相醜陋的男人怎麽能配得上這麽一個漂亮溫婉的女人呢?他們不理解,這樣的情意相投為什麽不能發生到他們身上呢?
一些嫉妒的聲音悄然出現,武斷地說一些離譜的話。我為此頭一次決定自己去反抗,和他們一個個絕斷。
當矛盾升級,将鬧到法庭上時,我卻被愛人和好友勸止了。
“只要我們自己幸福,任他們嘤嘤狂吠。”
我可悲地相信了這話,認為只有我們兩個把日子過好就是全部,熟不只就算我把圈子壓縮地再小,家人、社會、同事、流鄰,總有些人自顧自地鑽進來,污言穢語,自傲地批判一般。
比起幸福而言,這些都還能忍受,可當安出生後,一切就完全不一樣了。
一開始生活還鮮有改變,因為再漂亮的孩子剛出生時也只是皺巴巴的一團,當時我還很慶幸孩子長得像母親,不必遭遇我承受過的磨難。
然而事情和我想得并不一樣,随着孩子的長大,周圍人的眼神逐漸發生了變化。
“安長的不像你。”有人這麽明了地對我說。
是的,安粉雕玉琢,非常可愛,很受大家喜歡,但只可惜......他是我的孩子。站在安身邊,我只是玉山旁塌方的石礫,鮮花下堆起來的漚溺。總之,我不像他的父親。
DNA變異會有這麽大的變化嗎?醫生護士也感到意外,但他們堅持一切醫學過程沒有意外,不存在抱錯或是其他可能。然而醫學的精确卻無法堵住輿論的口舌,群衆不需要證據,他們只需要遐想。
他們講:“這孩子不是他的吧。”
他們講:“這孩子是買回來的吧。”
他們講:“女方也是買回來的吧。”
他們講:“是女方出軌,給他帶了綠帽子吧。”
那些零零總總可笑地注視我全部都能承受,不管怎麽攻讦我,我只抱以嗤笑回擊,可他們為什麽總要污蔑我的家人!他們的眼睛長在嘴上胡言亂語,挂在鼻子上像狗一般過敏,長在耳朵上聞風就是雨!唯獨不長在腦袋上面,汲取一點思考的邏輯!
......
不像又怎麽樣?安仍然是我的孩子,為什麽他們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
雖然遭受最多攻讦的是我,但第一個承受不住的是我的妻子。我受到恥笑是多,但已經習以為常了,她天之驕子,卻受到人群或蔑視或輕佻的笑和看。
那些人惡心地說:“那家夥學歷高、工作好,長得也漂亮,但還不是嫁了一個武大郎,婚後欲求不滿,又當了潘金蓮。”
我好心疼,心在裂開,正因為她原來是那麽優秀,所以一和我這種泥土在一起錯誤就要被放大,即使是虛構的錯誤,也要被衆人吹出來平衡自己低劣的本身。
所以當她說出“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那刻。
我看見她的臉變得疲憊,那是我發誓不讓她受到的。
當她拉着我的衣袖,對我說:“你要信我,我真得沒有出軌!”
“我信你!我愛你!”我在心裏重複一萬遍,誰在胡說八道,我就去殺了他。
她沒有回複我瘋狂地傾訴,只是手松下,一遍又一遍孤獨地重複。
“你要信我!”
然後又重複了一遍。
“我真得堅持不下去了!”
堅持不下去什麽!堅持不下去什麽?這分明是我的種!就算不是我的種又怎樣?我愛你,愛你至極!不管是不是我都不在意!
這點貞德牌坊真的那麽重要嗎!社會要把這種低級的惡趣味捧上天嗎?
我心裏這麽想,完全沒注意那時,在父母親朋、路人鄰居奇怪的目光下,産生的那麽一絲點的懷疑。
“我信你,無比相信!”我再重複了一遍。
她比我更熟悉我自己。
她甚至懷疑自己了,一個勁地對我道歉。不願意出門,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我只能辭去工作,在家照顧她和安。
那段時間,諸事不順,電話、賬單、所有的家務、一箱一箱藥,我簡直要瘋了!
直到有一天,好友來到我的面前,對我說了這麽一句話。
“抱歉,我一直都喜歡她,把孩子給我,讓我和她一起生活,你會比現在輕松很多。”
我怒火中燒,暴揍了他一頓,幾乎将他打死,直到妻子打開房門攬住了我,眼淚灌滿了屋。
那場宣洩,是壓在身上,使我們分開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們都知道,再不能回到從前了。所以她離開了,沒有帶走安,雖然也沒和朋友在一起,但之後她好像變了另一個人,不再相信人的內心,從我的世界裏消失。
那一刻我失去了摯愛,感覺生存已經沒有意義了,凝視着安的臉,我忍不住充滿了仇恨,我恨不得拿起開水将那臉燙成一團皺巴的粥!然而當看見安那雙酷似她曾經的清澈眼睛,我舍不得,也不忍心,更慚愧于心中居然有一絲一毫這樣過分的念想。
安是我的孩子。
安是我的孩子!
難道我真的要如此怯懦,也要信了他們的鬼話,并且異化為兇手,将受害者傷害?
安還小,我得堅持下來。
為了消除恨意,為了活下去,為了養大安,我來到了工廠。工廠是個麻木自己的好地方,喧嚣的車間裏,沉默的衆人,吞食的機器,砧板上的器官。我只要機械的工作,就可以忘掉煩惱,變成一顆螺絲。
我好久好久沒見過太陽了,太陽是什麽顏色?它有溫度嗎?它會殺人嗎?像酷嗤酷嗤的機器一樣。
在迷迷昏昏的一天天裏,不幸繼而發生了,因為我的疏忽,安得了很嚴重的後遺症,不管怎麽樣都治不好。安曾經是個很乖的孩子,乖得像我曾經的僞裝一樣。但自病以後,安又變得沉默了,沉默地像我現在一樣,是一眼見即厭惡的形象。
他在恨我嗎?恨我逼走了母親,也當不成一個父親。恨童年沒有被愛,恨青春被我耗費?恨我殺不死仇人......
我好慚愧,我什麽都做不到,那曾經引以為傲的覺醒有什麽用嗎?還不是什麽都解決不了,還不是最終想死。是的,我想死,在給安存夠足夠的錢以後,我就去死。
這世上想死的人很多很多,數不清的多,我工位旁的工友就曾對我講。
“你說,我還不到三十歲,還沒交過女朋友,還沒成家立業,就已經咳出了血,這輩子是不是完了?”
他想死,活着對他沒有希望。
這樣沒有希望的人還有很多,我上網建了一個聊天群,不為了什麽,只希望抱團取暖,能讓我堅持存夠錢再去死。
群以我想不到的規模在擴大,這世上總有人因各種千奇百怪的理由來到這裏,有的只是玩笑,有的甚至因扭瓶蓋打不開而賭氣。
正常的人居然會好奇死亡,我是沒有想到的,但他們的存在确實使我在一定程度上對死猶豫。我甚至開始開導部分的人,當是對那個迷茫的自己的勸解。
也許那樣下去,我會将仇恨慢慢消彌,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帶着遺憾和安新的開始。可是當我看到入群申請裏那熟悉的頭像和姓名時,我決心執行我的計劃。
他就是我的好友,我們沒有互删,因為後來的我自以為明白了,他可能只是看到我們在一起痛苦,才出此下策,讓我和她分離。雖然他的正義感很幼稚,但是我當時将近打死他,所以後來也愧疚地難以再和他說話。
他怎麽也想要死?
這是我的小號,所以我可以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加了他,但我的內心洶湧着什麽,恐懼在作祟。
猶豫了一會,我向他打下了第一行字。
“你有什麽煩惱嗎?”。
“我沒有朋友。”
“沒有朋友嗎?”
“曾經有一個,被我抛棄了。”
“那家庭呢?”
“也不存在。我這樣的人不配有家庭。”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到現在都沒有結婚,但大腦裏卻呼之欲出一個恐怖的答案。
“發生什麽事了?”
“我背叛了我的正義,背叛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活在愧疚裏。”
叮地一下,我腦海如鐘鳴。
他繼續說:“我因嫉妒,蒙騙了他。”
他講了一個故事。
故事中的他曾經膽小怕痛,但他有一個好朋友,這位朋友自小因生理因素屢遭欺淩。他很害怕自己會像那位朋友一樣受欺負。
但英雄不會受欺負,英雄不怕痛,所以他可以擋在朋友身前,裝成英雄,這樣就沒有人會欺負他,只會欺負他的朋友。
不知不覺裏,朋友的存在替代了他的過去,有朋友在,他可以把原來所有的怯懦與恐懼塞給朋友,專心地裝成英雄。有朋友在,他才可以變得勇敢,光明地看每一個人。朋友的存在是他所有負面情緒的寄托,一旦看見朋友,他就看見了那個本真的,無用膽小的自己。
所以,就算朋友過得越來越好,他也高興,因為那代表懦弱的自己被勇敢的自己保護地很好。
然而朋友娶妻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好像自己曾經看錯了對方,弱小全是朋友的僞裝,他其實也勇敢溫柔,敢于直面衆人的叱責和妒忌,微笑面對危險。
這不是他。
這不是那個弱小而怯懦的自己。
朋友怎麽變了呢?他恍然大悟,原來朋友不需要自己也能過得很好,自己的那些保護欲多餘而可笑。弱小的自己早被朋友親手殺死了,朋友披上了這皮。
他根本就不需要自己!
幸好朋友的孩子出生後,和他一點都不像。
這才正常啊!這才是自己一直以為的他啊!
因此他莫名生出了一個想法,朋友被綠了,這才符合形象啊,這才有理由讓自己繼續去保護。才能讓想象中的弱小自己繼續活下去。
雖然他親眼看到那孩子的出生,但那時某個想法已經充滿了他的腦海。在一次和別人喝醉後,他借酒發作,說出了自以為是的真相。
正因為是他說的,正因為他後來無數次卑鄙的沉默,讓所有人都以為這是默然的真相。
他期待着朋友崩潰,自己能高傲地回到朋友身前,替朋友贍養這些麻煩,和以前一樣,解決所有問題......
我的眼淚已經磅礴,落在鍵盤上。
對不起,安。
再給我一段時間,再給我一些時間,我就可以存夠錢......
“爸,晚飯好了.。”門外的安聲音有些興奮,“今天是我生日.....”
“好,我馬上。”
我長呼一口氣。
不必那麽急,也許我可以找到一個辦法,隐秘地解決這一切,畢竟我得等到安長得更大些,能獨立活下去。
所以安啊,你得快些長大。
再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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