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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第61章
虞恒的試探, 出師未捷,而被馬咬。
正巧虞恒帶來的兩輛牛車裏面有他精心挑選的傷藥,據說這傷藥是禦賜的, 療傷效果極強,剛好給他用上。
最後,虞恒的一張臉以鼻子為分界,被紗布一分為二, 整個人像個被啃了一口的林檎果, 連看見“馬”字都害怕。
沈嶺送他出門,虞恒十分感動,堅持把沒說完的話繼續說完。
“沈兄弟,”虞恒盡量不怎麽張嘴說話, 以免牽動傷口, “日後若有任何問題,盡管來找我,我雖然在燕都說了不算了,但我怎麽說也還有宗室名頭,在洛陽也有些分量,不會叫人為難了你去。”
沈嶺連連道謝,一直送着虞恒出了親仁坊, 坐進車內, 才回到家中。
前院還停着兩輛牛車,兩頭披金戴銀的牛慢悠悠甩着尾巴, 嘴裏不斷嚼着反刍上來的食物。
虞歡正指揮衆人把牛車裏的東西都搬出來,分門別類收好。
看到沈嶺回來, 又想起虞恒剛才的窘态,忍着笑問, “他沒什麽事吧?”
沈嶺手一攤,“希望他不會破相。”
虞歡看他走到自己身邊站定,仔細打量那兩頭牛,便問一聲,“蘭執他們也有新宅子了嗎?”
他們現在也是前鋒營裏的副将,主帥論功行賞,自然也不會略過他們。
只是進城以後一直不曾看到他們。
“有,就在隔壁的仁愛坊,小是小了些,但也足夠用了。盛猛住的地方離我們都遠些,不過也是沒辦法,眼下能給我們的都是次一些的宅院,分布也比較散亂,總歸是都有地方睡覺,不至于像在歸遠縣那樣還要自己蓋營房。”
這時候日頭微微西斜,沈嶺看看天色,估摸着說,“蘭執他們在校場不能随意走動,這個時辰應該也快回來了,他們一來可吵,我先抓緊帶你到宅子各處看看。宅子各處的擺放我都沒動過,回頭你想怎麽改動,全聽你的。”
要往裏面走時,沈嶺終于還是忍不住指着那兩頭牛說,“阿琅你猜,它們好吃嗎?”
虞歡:……
……
燕州在大燕版圖上也屬北地,但與邊鎮的粗犷實用不同,燕都的屋宇在色彩上要豐富許多,雖不如洛陽那般處處雕甍畫棟,倒也不失莊重。
宅子前後三進,左邊另圍出一片地方來單獨修成一處園子,裏面假山怪石池塘亭臺俱全,宅子裏的生活痕跡不算多重,這裏大概只是虞恒從前的別院之一。
這次虞恒送來的兩車東西,大部分是些擺件、香料、布帛等日用之物,也有像柏木長案、榉木椅、漆金紫檀櫃這樣的實用家具。
虞歡把這些東西擺的擺,收的收,因着宅子裏仆從都是虞恒留下的,很是訓練有素,不出多少工夫就已經全部收整妥當。
做完了這些,管事領着一衆人呼啦啦圍在虞歡身邊,等着這位新主人的訓話。
虞歡簡單說過幾句,餘下的都交給雲青二人。
她和沈嶺回到屋內,見屋外再無別人,終于能夠說回正事。
“如今前鋒營內有多少兵力了?”
沈嶺這一路上斥巨資買來山胡人做助力,又收攏一批力壯流民,他所率領的前鋒營也是初具規模,當即說道,“約莫有七百。”
“……燕都城裏的守軍還沒計算在內,陳一羽一直在擴充他麾下兵力,除非他立刻決定要和幽州那邊對上,才會臨時撥出兵來充入前鋒營,否則,前鋒營裏的人數不會增加。”
虞歡聽了,低頭沉思,“這麽說,陳一羽現在并不打算趁勢攻占幽州。”
如今義軍接連攻破城池,又拿下燕州重城,正是士氣高漲的時候,反觀幽州的燕軍,雖有大都督虞業坐鎮,但因為燕都這個前車之鑒,幽州守軍士氣并不足。
“其實……自從進入燕都以後,我總覺得陳一羽有些不對勁。”沈嶺眉頭微皺,說出自己的疑惑。
“不對勁?是哪裏不對勁?”
不知怎的,虞歡就想起,來燕都的路上,馬夫人和黃夫人對她說的,陳一羽的軍中開支是靠自己夫人和部下夫人嫁妝的那些話。
以及……她們談論起自己這幾匹馬時,意味不明的神色。
若再進一步聯想,在陳一羽看來,她的“嫁妝”豐厚到足以支撐當初武承鎮對抗茲虜的程度,沈嶺又是他麾下的人——
部下主動奉上家資,以充軍中開銷,既顯得懂事,也不失為一樁美談,地位可與攻城掠地的軍功比肩。
下一刻,果然就聽到沈嶺說,“最近在校場時,我和陳一羽身邊的幾個将軍接觸很多,也從他們那兒得知了一些事。”
沈嶺接着說起這些人的家眷如何如何深明大義捐出嫁妝的事兒。
“……這話在歸遠縣的時候不曾聽說,憋到現在才通過這幾個人來點我,我猜,陳一羽大概是把我們當做能出羊毛也能宰殺吃肉的肥羊了。”
虞歡有些感慨,她想通過投靠陳一羽反過來掌控義軍,陳一羽則想收歸他們的同時一并接管他們的財物。
亂世,就是一個巨大的黑吃黑!
“當然現在一切也只是猜測。”沈嶺笑着寬慰她。
“……光是燕都那些物資,就夠陳一羽揮霍一陣了,他總不能自己吃着肉,卻要讓底下人掏口糧給他,”沈嶺深吸一口氣,飛快的往下說,“若真到那個時候,我們能幹掉陳一羽就幹掉,不能的話就連夜跑。我在城門守軍那兒也交了幾個兄弟,必要時找他們幫幫忙,掩護我們出城。”
見他已經想好對策,虞歡也沒再為這件事煩憂。
正好這時候雲竹來說,蘭執他們到了,二人簡單收拾一番出門。
……
蘭執他們也是直接從校場過來的,身上穿着和燕都守軍一樣的輕甲。
不過近距離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這些輕甲似乎放的年頭太久,許多處地方都有鏽損。
虞歡皺一皺眉,她記得這些應該都是由左民部負責查驗的,地方州府每年也該定期檢查兵甲器械,該修的修,該補的補,為此朝廷每年還會交由度支部專門批一筆款子,用作器械的日常維護。
看來款子是批下去了,但究竟是用在了維護上,還是進了州府自己的腰包,答案一目了然。
她邊走邊在心中暗忖,像燕都這樣的州府重城尚且如此,其他地方更是遠離戰事,想來城防器械也都馬馬虎虎,恐怕也是因此,前世時各地頻出的義軍打燕軍才能那麽容易,攻占城池的速度才會那麽快。
想着這些,她已經和沈嶺一道來到前院。
前院規劃着一處異常寬大的馬廄,空地上能并排放下好幾輛車,虞恒送的兩頭牛此時正和烏骓馬一起歇在馬廄裏,蘭執幾人正興沖沖圍着那兩頭牛看個不停。
蘭執:“這大城和我們邊鎮就是不一樣啊,養的牛都眉清目秀的。”
盧虎:“這是什麽品種的牛?看着和敕勒川養的那些不太一樣。”
盧豹:“如果可以選,我真想當這裏的牛。”
蘭執、盧虎:……話這麽說倒也沒錯。
聽到腳步聲,三人齊刷刷回頭,“大哥!嫂嫂!”
盧豹嘴快,幾步走到他們身邊,好奇的問,“我們來的時候聽巡邏的人說,虞恒被你們的給馬咬了,都破相了,這事兒真的假的?”
沈嶺冷笑一聲,“真的,也是他自找的。”虞恒是個什麽東西,竟還觊觎他家阿琅。
盧豹:“他……”是因為反悔了所以要把房子收回來?
沈嶺已經轉移了話題,“先來吃飯,今晚吃頓好的。”
今日大家都勞累得多,吃飯的時候自然也顧不上閑聊什麽,盧虎幾個把一雙筷子舞得虎虎生風,沒一會兒功夫就風卷殘雲般的将桌上飯菜一掃而光。
“雲竹。”虞歡适時讓雲竹再去廚房端些吃食過來。
盧豹剛吃了個六七分飽,眼巴巴看着門外,期待新菜上來,一面又同虞歡說,“嫂嫂你是不知道,這些天我們行軍攻城,經常是饑一頓飽一頓,一到這個時候,我就特別想念以前還在鎮上的日子,就算是和蠻子拼命,也從來沒為餓肚子發愁過。”
“是啊,營裏那時候也沒有夥頭軍,吃飯就是個大問題。”蘭執嘆了口氣。
說話間,廚房那邊送來幾樣新菜。
衆人邊吃邊聊,說行軍這一路的見聞,也說進城看到的情形,末了憧憬未來,想象洛陽應該是什麽樣子。
“應該要比兩座燕都大吧,”蘭執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自己去過的地方,“燕都的主街能并排跑三十幾匹馬,那洛陽的主街麽……怎麽着也能并排跑個六七十匹了吧?”
“對了,嫂嫂見多識廣,可有去過洛陽嗎?”盧豹滿是期待的問。
豈止是去過,甚至還住過。
但虞歡開口的時候只說,“我雖去過幾個地方,但也只是聽人說起過洛陽。”
盧豹不免有些失望,“唉……也不知道洛陽到底是什麽樣子,要去洛陽,又會等到什麽時候。”
“你急什麽,等咱們在燕州與幽州交界的地方和朝廷派來的廣都王一決勝負,打過幽州去,距離洛陽不就又近了一步嘛,”蘭執端起杯子來喝一口酒,眼睛微眯,“嗯……燕都的酒雖然不錯,還很貴,但要論帶勁,還得是邊鎮的刀子酒!”
“可是陳元帥半點兒也不像要接着打的樣子。”盧豹嘀咕一聲。
沈嶺握着酒杯但沒拿起來喝,“元帥府那兒一直沒什麽動靜,他的人還在鬧着分金子,人心都快鬧浮了,庫房裏的糧草器械也沒見他清點,幽州的燕軍卻是說打就能打過來。我大概算了算,就算立刻準備起來,我們前鋒營可以輕裝簡行,主力要想跟上補給,少說也要近二十天。”
打仗最要緊的就是時間,多拖一天,都會失去一半先機。
蘭執嘆了一聲,“可咱們這位陳元帥,自打見識過燕都的繁華,那是沉迷享樂,什麽事兒都拖着。我聽元帥府內宅裏漏出來的消息,說陳一羽打算就在燕都定都稱帝了。到時候就算幽州那邊打過來,他把城門一關,死守住燕都城,只要把幽州軍拖得糧草都供應不上,就算完。”
這番轉變着實令人扼腕,一桌人商議來商議去,找不出什麽補救的好法子,只得暫且作罷。
轉過天來,元帥府派了人來請沈嶺,說是陳元帥有事要宣布。
答案自然是陳元帥要在燕都稱帝。
元帥府大堂內或站或坐着不少人,沈嶺雖然名義上是陳一羽的副将兼前鋒營的前鋒将軍,但在這一屋子的心腹裏面可排不上號,便只和蘭執幾人站在廳堂外圍,心不在焉的聽裏面的人說話。
多日不見,陳一羽看起來比先前臃腫了幾圈,臉上的肉堆起來以後,眼睛就被擠得細了些許,他用這兩道細細的目光在廳堂之內掃視一圈,最後停在沈嶺身上。
“……本帥能如此順利接管燕州,全仰仗沈将軍在前面奮勇殺敵,待本帥稱帝以後,首先應封沈将軍為歸遠侯!”
歸遠縣是陳一羽發跡以後掌管的第一座像樣的城池,對他來說意義重大,如今他又将這個封號給沈嶺,無不體現着“未來新皇”對沈嶺的看重。
不過這樣一來,陳一羽的幾個親信的目光就有些微妙了。
雖然表面上依然很捧場,一口一個恭喜。
沈嶺始終不卑不亢,道謝之後,依然退回原位,并不參與之後的話題。
在沈嶺他們聽陳一羽安排稱帝後燕都該如何運轉的事宜時,虞歡也接到了一份邀請。
是陳一羽的夫人——任婵差人送來的。
陳一羽要稱帝,任婵自然就會是皇後,皇後的冊立同樣會有一套繁瑣的儀式,虞歡等人作為“新王朝”的命婦,也要提前學好當日禮儀。
任婵今日是把所有女眷都請到元帥府中,由裁縫替每人量好尺寸,為她們縫制命婦禮服。
花廳內衣香鬓影,虞歡第一次看清楚任婵。
與路上曾看到的背影相比,任婵臉上未退去的青澀稚氣遠沒有她的背影那般成熟。
事實上任婵也的确年紀尚輕,她才剛剛及笄,懵懵懂懂的被自己的父親送予已過而立之年的陳一羽,随波逐流一般的被推着往前走,此刻哪怕她已經知曉自己即将要當皇後,表現出來的也是驚惶多過欣喜。
“……王娘子,你怎麽不吃糕餅?”黃夫人和虞歡挨着近,這會兒趁着大家都在各自找人閑話,也拉着虞歡說起來。
虞歡順勢看一眼桌上擺着的幾碟糕餅,樣式好看又精致,配上茶點自有一番風味,只是她總有一種即将要發生什麽的預感,因此并沒有動花廳內的任何吃食。
“這種糕餅以後只有在元帥府……哦不,在宮裏才能吃到了。”黃夫人面帶遺憾。
虞歡見了不免好奇,“這是為何?”
黃夫人壓低了聲音給她解釋,“王娘子有所不知,做這糕餅的廚娘本來是城裏酒樓的,只因陳元帥吃了一次糕餅,覺得好吃,點名叫了廚娘來府裏,讓她專管糕餅相關。這樣一來,外面的人為了避諱,誰也不準再做這種糕餅啦,如此這般,可不就只有在這裏才能吃到。”
這個要求,虞歡倒是第一次聽說。
宮中事物歷來都是民間風向标,若是在洛陽,有哪位廚娘因吃食得了宮中青眼,被召進宮去,她最拿手的那一樣立刻會被京中争相效仿,繼而成為家家戶戶宴席上的門面。
“原來是這樣,多謝黃娘子相告。”虞歡為表合群,揀了其中看上去最小的一塊,淺咬了一口。
入口滋味有些甜膩,像是放多了蜜。
看到她吃了,黃夫人也揀了一塊來吃,話匣子順勢打開,不多時就說到了任婵身上。
“任娘子還是太小了些,”黃夫人更加壓低了聲感慨,“剛及笄,肚子裏也沒個消息,這以後宮門深似海的,她若是還像現在這般唯唯諾諾,早晚要被別人給吞了。你知道如今這燕都城裏,有多少大戶正準備把家裏女郎往宮裏送的?”
虞歡沒說話,只看着黃夫人,等她接着說。
黃夫人果然繼續道,“那些大戶可都與士族有關系,士族掌握的東西可就多啦,陳元帥要想坐穩這個皇帝,總要挑幾個士族來倚仗,到時候人家要是說……‘扶持你可以,但需得拿後位來換’,你猜陳元帥會不會點頭?他現在那個岳丈只是小小的歸遠縣令,和士族可還差着一大截呢!”
虞歡又看了一眼主位上如受驚鳥雀一般的任婵。
黃夫人閑不住,吃幾口糕餅,覺得膩了,又開始四處打量,“哎……?今天不是說要給我們量衣?怎麽都坐到現在了,也不見裁縫過來?”
她們接了帖子來時已近正午,任婵命人擺了午膳來,大家先吃了,之後又轉到花廳閑坐,如此又消磨了小半日光景。
此刻日頭隐約有了西斜的架勢,廚房那邊已經開始燒火準備起晚膳,她們卻還在這裏等着裁縫。
是以不光是黃夫人有此疑問,其他人也有些坐不住了,廳內的閑聊也自然而然的轉到這上面來。
主位上的任婵這時候終于輕咳一聲。
她聲音不大,只是挨着她近的女眷先察覺到,彼此給了個眼神,花廳內慢慢靜下來,等着這位未來的皇後娘娘說話。
“教各位娘子久等,”任婵似乎并不習慣這樣的場合,她勉強說了幾句安撫人的客套話,然後向外示意,立刻有兩列侍婢魚貫而入,來到虞歡等人跟前,“縫工已在廂房等候,娘子們請。”
出去的時候,虞歡聽到黃夫人小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郎君他們在前面談事談的怎麽樣了,量衣費時,怕是能趕上和郎君一起回府。”
……
從花廳裏出來,侍婢給每位娘子引路的方向都不太一樣,或許是因為元帥府裏畢竟不是真正的皇宮,占地有限,一處地方無法同時容納這麽多人一起量衣。
虞歡看着黃夫人被引到與她相反的方向,步子不由得慢了一些,為她引路的侍婢輕聲催促,“娘子請随我來。”
她邁步跟上,很快就離開花廳所處的院子,走上一段廊庑。
從廊庑延伸的方向來看,她被引去的地方介于外院與內宅之間,周圍雖然也有幾人同行,但與方才花廳裏的一衆女眷相比,明顯冷清許多。
最後她跟着侍婢走進一扇小小的月洞門。
月洞門內自成一方小院,只有一棵早春裏剛剛發芽但枝條濃密延展開的樹,并一間獨立屋子。
侍婢将她引入屋內,随後退出去關上門,等在門外。
這時候暮色漸起,屋內已經掌上燈火,候在裏面的裁縫帶着兩個小丫頭看到她進來,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拿出軟尺,“還請娘子寬衣。”
看起來每人都單獨配備了量衣的裁縫,也單獨安排了類似這樣的房間,這架勢,怕是把城中所有的裁縫都找了來。
這裁縫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媪,眼睛有些花了,尺寸需得她帶來的小丫頭幫着看,三人圍着虞歡忙忙碌碌量了半天,終于将所有尺寸量好。
裁縫告辭離去,留下虞歡重新整理好衣襟,當她正走到門邊打算開門出去的時候,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似女子的輕盈,而是沉悶的。
虞歡剛搭上門邊的手一頓。
但是門外的人已經先一步推開了門。
門一開,外面的情形一覽無餘。
之前還候在門口的侍婢早沒了影子,月洞門內空空蕩蕩,門口堵着一個臃腫的身軀,這來的人竟是陳一羽。
“王娘子。”陳一羽點頭示意一下。
“陳元帥。”虞歡向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但是心中極為戒備,她并未與陳一羽直接接觸過,但方才這一面,陳一羽對她的身份極為篤定,倒好像知道這屋子裏的人只有她一樣。
“前面的事還沒有談完,本帥中途偷閑回來喝杯茶,待會兒還要回去,王娘子既是也在這裏,不妨同飲一杯。”陳一羽說着話,極自然的邁步走進來,拿起桌上的茶壺倒出兩杯茶。
“元帥既是要歇息,妾就不打擾了,這便告辭。”
陳一羽似乎笑了兩聲,“王娘子剛見到本帥就要走,難不成本帥是什麽惡鬼,吓着娘子了不成?”
虞歡仍是背對着裏面的陳一羽,她的手已經扶在門上,随時都能離開,“任娘子遣來引路的侍婢還在外面等我,想來我家夫君也還在前院,或許能見上一面,今日多謝元帥府款待,待元帥登基、任娘子封後的時候,妾再與夫君一道前來恭賀。”
剛走出一步,陳一羽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沈嶺已經被我封為歸遠侯,往後你是歸遠侯夫人,燕都裏數一數二的命婦,理當進宮常陪伴皇後,今日且當提前熟悉熟悉宮中,王娘子何必匆匆離去呢?”
說話間,陳一羽回身追來幾步,手一伸,已經拉住虞歡的手臂。
“量衣勞累,難免困倦,皇後體恤王娘子,允你在此休息,又擔心外面人太多擾了這份清淨,早已遣人離開,如今這裏只有本帥與娘子二人,只是喝杯茶而已,娘子何必推辭呢?”
虞歡只覺得像是有一種肮髒的肉蟲帶着腥風纏上她的手腕。
陳一羽同她說的話已經很直白了,任婵故意讓人給她安排了這間屋子,又讓侍婢刻意離開,之後這裏會發生什麽,答案不言而喻。
她氣得發抖,猛地甩開那只手,“放肆!”
兩個字帶着上位者的威嚴,暴露在夕陽餘晖之下。
此刻高挑矜貴的女子仿佛裹上雷霆之意,便是陳一羽這種領兵起義當老大已久的首領,也下意識被這種氣勢震懾,待在原地怔愣住。
趁着這間隙,虞歡轉身就跑。
邊跑邊在心中判斷,月洞門這裏一定有直接連通前院的出路,否則陳一羽不會毫無征兆的來到這裏。
他說前院的事情還沒有談完,那麽衆将領一定都在,沈嶺自然也在其中,她必須馬上找到他。
陳一羽今日既然敢借着為女眷量衣的理由意圖染指她,那他自然不擔心後果,為今之計,只有先離開元帥府,再做打算。
廊庑盡頭與前院相連的地方出現了一扇隐秘小門,這裏平時大概都是關着的,周圍還能看到沒有除盡的雜草根,此時小門半掩着,周圍也沒有人,看來也是在給陳一羽提供便利。
虞歡從小門穿出去,果然就來到前院。
與先前去過的內宅相比,外院明顯要寬闊很多,她循着經驗往外走,一隊仆從經過她身邊,看到只有她一人出現,俱是一驚。
虞歡沒給這些仆從先開口的機會,只對最前面的那個人問,“沈嶺沈将軍在何處,帶我去找他。”
聽到沈嶺的名字,那仆從的目光有意無意往後面閃了一下。
虞歡掃他一眼,沉聲低喝,“還不快走?耽誤了正事,你擔待不起。”
這一下果然唬住他們,為首的仆從立即帶路,往廳堂那邊走去。
虞歡忙中偷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沒有陳一羽的身影,他應該是落了一步,就算想追出來,也來不及了。
剛到廳堂附近,就看到出來放風的盧虎,虞歡打發走帶路的仆從,盧虎也剛好看到她,滿是疑惑的看着她走近。
“嫂嫂怎麽來了這裏?沒聽見有人說啊?”
虞歡搖搖頭,“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沈嶺呢?”
“哦,他們都在那邊。”盧虎說着就要帶她過去。
“盧虎,”虞歡叫住他,“我在這裏等,你告訴沈嶺,讓他想個法子,趕在陳一羽沒有下令封門之前,離開這裏。”
盧虎雖然不知道這其中究竟發生過什麽,但聽虞歡如此嚴肅的說,也跟着嚴肅起來,“好,我去叫他們出來。”
……
他們的動作很快,才剛離開元帥府,就注意到大門處的守衛比原先多了一倍。
側門還有一部分守衛從府中魚貫而出,手中俱是拿着兵刃,朝着一個方向奔去。
蘭執落在後面多觀察了一會兒,忽然變了臉色,趕上前面的沈嶺,“大哥,我覺得不對勁,陳一羽府裏出來的那些人是奔南邊去的。”
在燕都城裏,除了校場在南邊以外,和陳一羽相關的地點就只有親仁坊和仁愛坊沈嶺他們所在的宅子。
如今已過日落時分,自然不會是去校場,結合他們剛找借口離開,陳一羽後腳就派人加強警戒并派出人馬往南,說不得就是沖他們來的。
城中各處都掌了燈,沈嶺他們專揀燈火照不到的陰影處跑,以此躲避巡視的衛兵。
另一頭雜亂的腳步聲不遠不近的逼近,他們的視線裏驀地出現一匹馬——
“來不及收拾東西了,得立刻出城!”
沈嶺說着,兩指抵唇,吹響一聲哨音。
那不知是誰家被臨時拴在路邊的馬跟着有了回應。
沈嶺快速解下缰繩,托着虞歡助她上馬,“你先走,我們斷後!”
虞歡半點不敢耽擱,一夾馬腹,往親仁坊的方向跑去。
巡邏衛兵聽到動靜,呼喊追趕,虞歡把這些聲音統統甩到腦後,滿心只有一個念頭:
立刻回去,帶上玉玺,跑!
身後的追兵被沈嶺幾人牽制,他們幾個異常靈活,像幾條到處鑽的滑不留手的泥鳅,引着追兵到處跑,直把那些追兵引得暈頭轉向。
這時候,虞歡也回到親仁坊的宅子內,帶上自己的女官和玉玺,在宅子裏仆從愕然的目光中縱馬揚長而去。
親仁坊就在主街邊,距離城門也近,這會兒距離城門關閉還有一段時間,她們一路沖出去,城門口的士兵甚至來不及盤問,眼睜睜看着她們消失在視線裏。
城門守衛面面相觑:“什麽事兒這麽火急火燎的?”
另一邊,沈嶺估摸着虞歡她們出城的時間,且牽制且往城門處摸,過程中順手牽馬,在追兵絕望的目送下閃電般沖出了城門。
也是在這個時候,元帥府的命令姍姍來遲:
“元帥有令!提早關城門,任何人不得出城——”
……
沈嶺幾人一路快馬加鞭,同時沿途尋找虞歡留下的标記。
之前跑得匆忙,他們只來得及定下在城外五裏最顯眼的一棵樹上插簪子的暗號。
今晚的月色不甚明了,起初還能在城門附近看到一些馬蹄印,後來那些印子漸漸就混入過往的蹄印車轍中,只能憑感覺一路搜尋。
又跑過一段路,沈嶺“籲”了一聲,勒住缰繩,其他三人見狀,也紛紛勒住缰繩。
被他臨時牽來的馬不安的刨着蹄子,晃晃腦袋,從鼻子裏吐出一串“禿嚕嚕”的聲音。
“這些馬都認主人,能被我們騎走只是還沒有認清楚情況,等它們回過味兒來,不肯跑了,恐怕還要耽誤我們的行程,就在這裏棄馬吧。”
沈嶺說完,翻身下馬,扯着缰繩讓這匹馬轉回來時的方向,猛地往馬背上拍了一下。
那匹馬“咴咴”幾聲,當真順着來路跑遠了。
蘭執幾人也照做,幾匹馬全都順着來時的方向,噠噠噠往回跑去。
“我們現在沒有馬,就算找到嫂嫂留下的标記,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趕得上,陳一羽的追兵肯定還會出來,我看得想個什麽法子,再弄幾匹馬來。”
沈嶺點點頭,沉默着往前面走,又走了一會兒,才回身問盧虎,“之前在元帥府,你看到阿琅的時候,她可還和你說過什麽?”
盧虎茫然的搖頭,“嫂嫂只說要找你快走,但她當時看起來好像很着急,不知道在內院那邊發生過什麽。”
沈嶺吐出一口氣。
看來除了問她本人,再沒有別的途徑能知道了。
不過他想,能讓陳一羽突然發難的,一定是能要命的大壞事!
夜色越來越深,城外不比城內,沒有燈火的加持,光靠不甚明亮的月光并不能将周圍事物照得多清晰,好在沈嶺他們走夜路慣了,即使沒有馬,光靠兩條腿也并不覺得辛苦。
沈嶺的步子越邁越大,越走越快,走到後來,似乎還多了焦急。
野外要注意的地方很多,除了猛獸,還有流民,她身邊只有兩名侍女,在這種時候就像即将踏入狼群的小羊,有無數種險境等着她們——
蘭執看出他的憂慮,想了想,開解他,“嫂嫂一定會沒事的,更何況她騎的可是寶馬,真遇到什麽東西,也未必能追得上她們。”
“再走快些。”沈嶺抿住唇。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差不多走了有五裏路,沈嶺看到路邊的一棵樹上插着一樣東西。
他快步走過去,一把将那東西拔下來。
是一支簪子。
花頭簪,簪尾微彎,應該是在被使力插在樹幹上時發生了彎折。
是虞歡的簪子。
沈嶺握着這支簪子,懸了已久的心終于落回實處。
之後他在這棵樹周圍觀察了許久地面,确認馬蹄的朝向,指向一個方向,“她們往那邊去了,跟上。”
然而兩條腿的人再怎麽努力堅持也走不過四條腿的馬,又走過一段時間,在看到不遠處有一座塌了一半的破廟時,沈嶺提議,先進去歇一歇。
這座荒郊上的破廟也不知道荒廢了多少時日,原本是院牆的位置只剩下一條隆起的土堆,走進廟裏,倒是沒有想象中那麽大的塵土。
盧豹一走進去就忍不住說,“嚯!這廟塌得可真懂事兒,一半沒有頂兒,一半倒是東西齊全。”
這座塌了一半的廟大概是土地廟,地面是磚石鋪就,還算平整,在還算完好的這一半裏,鋪着一塊被拼拼湊湊了不知多少回的草席,草席旁邊有個用石頭壘起的簡易爐子,原本的供桌也被拖到了這邊,看起來這裏是過往路人常用的臨時栖身之處。
盧虎短暫了歇了一會兒,就起身拉着盧豹,對沈嶺說,“我和盧豹去附近看看有沒有水什麽的。”
破廟裏剩下沈嶺和蘭執,兩人都在抓緊時間坐着休息,恢複體力。
沈嶺從懷裏掏出簪子,借着外面漏進來的月色細細打量。
忽然聽到蘭執說,“大哥,有個猜測,我說說,你聽聽,雖然未必是真的,但我估摸着應該八九不離十。”
沈嶺立刻聯想起方才那一幕,“你是說陳一羽突然追捕我們?”
“正是,”蘭執說,“前不久,我聽過一件事兒,陳一羽手下有個平時不太受他重視的副将,他家娘子生得貌美如花,有一天他家娘子受邀入府陪任夫人,第二天這個副将就得了陳一羽的一件賞賜。”
副将娘子。
貌美如花。
受邀入府。
賞賜。
沈嶺神色沉下來。
握着簪子的手無意識的收緊。
如果是猜測的這樣,就也不難解釋阿琅她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前院,為什麽一定要讓他趕在元帥府封門之前快走。
他感到一陣陣的後怕。
他們明明都在元帥府裏,但是差一點點,差一點點——
“咴咴!咴咴!”
幾聲馬嘶打斷了他的思緒。
蘭執當先出去,不久以後他欣喜的聲音就傳回來,“你們在哪兒弄來的馬?唉……就是可惜了,只有三匹。”
沈嶺聽到這裏,也出去看,果然看到空地上多了三匹馬,盧虎、盧豹兩兄弟正興沖沖的圍着這三匹馬打轉,口中念叨着,“我們運氣可真好,瞌睡了就有人來送枕頭,急着趕路就弄到了這種好馬!”
“你們從哪兒弄來的?”蘭執拍拍其中一匹馬,那油光水滑的觸感讓他都舍不得把手從馬背上挪開。
盧豹:“哦,就這附近,這幾匹馬當時就拴在樹上,周圍也沒個人,那我們就按沒人要了處理,順手牽回來了,哈哈……你們看這馬,戴的辔頭鞍鞯這麽精致漂亮,估計是哪個出門在外的闊綽娘子的,”
盧虎也說,“而且這幾匹馬可真是溫順,被牽走了啥反應都沒有,不像上回茲虜那馬,總給我尥蹶子——”
如此得來全不費工夫,沈嶺也很高興,他牽過一匹來,正打算立刻騎走去追虞歡,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匹馬看上去,好像越看越眼熟。
月光照耀下,三匹馬均是黑亮水滑,各自佩戴的辔頭和鞍鞯也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
一個猜測在他心裏不斷地上浮,再上浮……
沈嶺繞到馬背後,看了一眼甩來甩去的馬尾。
馬尾同樣黑亮,只在尾巴尖兒上有一撮兒白毛兒,像是輕輕落上的一抹細雪。
這是……
阿琅的馬……
點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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