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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第62章
其他人看着沈嶺從欣喜變得疑慮重重的表情, 不由得問,“怎麽了大哥?是不是這馬有問題?”
“我問你們,”沈嶺看向盧虎、盧豹, “你們究竟在哪裏發現的這些馬,當時這些馬的周圍都有什麽,可碰到過什麽人?”
沈嶺的神色着實算不上多好,二人嗫嚅着, 把從破廟出去找食水的見聞詳細講了一遍。
“……然後就看到樹上拴着這幾匹馬, 我和盧豹估摸着,馬主人應該和我們一樣,是去附近找食水去了,大概是覺得不會有人接近, 也沒留個人看着……”
“我們還看到不遠處有火光, 約莫着還有人在附近歇息,聽聲音應該有很多的樣子。”
“我們擔心動靜太大會引來別處的人,就先試試看能不能接近這幾匹馬,沒想到這幾匹馬竟然一聲也不吭,我們湊過去,它們還聞我的手!大哥你也是知道的,像這種放在路邊還沒人看着的東西, 不拿就是損失啊!所以我們就給牽回來了……”
沈嶺捏捏額角, 這話要是放在平時,那是一點兒毛病也沒有。
但問題就是……
阿琅的這三匹寶馬, 極通人性,識人識途都快, 盧家兄弟一出現,它們大概是覺得這是阿琅的授意, 所以一點兒也沒抗拒,就由着他們把自己給牽走。
怪不得搶過來都不反抗的……
這根本搶的就是他媳婦兒啊!
沈嶺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問,“你們現在仔細看看這幾匹馬,眼熟嗎?”
蘭執三人狐疑的繞着三匹馬仔細看了一遍。
眼熟。
盧虎邦邦捶自己的腦袋,“大哥你說……現在去向嫂嫂認罪,還來得及嗎……”
……
“應該還來得及。”
虞歡半蹲在地上觀察失去三匹馬的空地上那幾串還算規律的腳印,“賊人不多,能這麽神不知鬼不覺把點雪它們弄走,想來是給它們下了迷藥,馬走不了多遠,他們更走不了,現在一定還在附近。”
說着,她站起身,對随後趕來的勁裝女子道,“勞煩律娘子借我些人手,我去把馬救回來。”
律春君手握馬鞭,爽利地道,“人手都沒問題,這樣吧,我也和你們一起去。”
說來也是她疏忽了,她隊裏的馬匹和這位王娘子的坐騎犯沖,放到一處就要打架,這些馬還都拉着車子,一時也不好先解開,還是王娘子說,自己的坐騎可以拴到稍遠些的僻靜之處,只要找人時時看着就好。
沒想到方才她們敘舊的功夫,手下人清點貨物竟出了岔子,一時沒有顧上那邊,這才讓偷馬的賊人鑽了空子。
律春君想到這裏,又對虞歡說,“唉……說來也是我不好,害你丢了坐騎,等這件事兒了了,我商隊裏的東西随你挑,算是我彌補此番過錯。”
“我怎麽會怪律娘子呢,”虞歡坐上一匹臨時拉過來的馬,“實在是偷馬賊可惡,等找到他們,定要好好教訓他們一通!”
一行人馬順着腳印延伸的方向,往破廟那邊追去。
沒一會兒,就看到破廟空地之外站着幾個人,還有三匹高頭大馬,馬也不知被他們用了什麽法子定在原地,看起來馬身很穩,不像被下了迷藥的樣子。
“小賊看刀!”律春君當先帶着手下人沖了過去。
破廟那兒的幾個偷馬賊手無寸鐵,乍一見到這種架勢,閃身就躲,看身形倒是靈活的很,也很會找掩護的地方,被律春君這麽帶人從馬上攻擊,竟也能讨到便宜。
虞歡則趁着這個功夫,帶着自己的女官奔向烏骓馬。
“點雪!過來!”
一聲輕叱,跟着又響起一道獨特又清越的哨聲。
烏骓馬認出是自己的主人,嘶鳴一聲算作回應,撒開四蹄向虞歡奔去。
待跑到虞歡近前,烏骓馬低頭靠近虞歡的手邊,讨好的蹭蹭她。
另一邊的律春君見馬已經回去了,便沒再繼續追着那幾個泥鳅一樣滑的偷馬賊砍,一扯缰繩調轉馬頭,帶人護在虞歡周圍。
律春君:“這幾人身手不錯,但來頭不明,恐怕有詐,還是先離開為妙。”
虞歡也點點頭,調轉馬頭,帶着點雪等馬往回撤。
不過在臨走之前,她舉起□□,一箭射在方才那幾人所站之處。
同時揚聲向着破廟那邊道,“哪裏來的小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姑奶奶的馬也敢搶!下次若再碰上,這箭射的就是爾等項上人頭——”
弩箭的力道不輕,釘在黃土地面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沈嶺從斷牆的掩護後走出來,心中回蕩着十二萬分的震撼。
萬萬沒想到,她是這麽找回馬的。
飒爽!
厲害!
連放狠話罵人都這麽好聽——
不愧是一見面就敢雇人綁架他的阿琅!
眼見着虞歡一行就要打馬離開,他連忙追出去,喊,“等等!阿琅!是我!”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虞歡猛地回頭去看。
只見從剛才那座破廟裏面追出一個人。
他從枝幹錯綜的陰影裏跑出來,不甚明了的月光落在他臉上,青年眉眼深邃,眸光在月色中亮如寒星,他只要盯住哪裏,哪裏的一切就會鎖進他的視線裏,偏偏他此時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歡喜,像荒原之上仰天而嘯的頭狼忽然低頭去輕嗅身邊一朵剛剛開放的花,稍稍沖淡了些許原本的攻擊性。
是沈嶺。
“保護娘子!”身側的律春君一聲令下,帶來的手下重新亮出兵刃,指向來人。
虞歡連忙制止,“律娘子,請你的人放下兵刃吧,來的這位,他……是我夫君。”
說到最後,回想起剛才那一番打鬥,虞歡莫名覺得有些難為情——前後兩世,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被沈嶺給打劫了。
律春君同樣滿臉愕然,她先是讓手下放下兵器,讓出一條路來,然後默默打馬挨近她一些,謹慎的問,“那剛才的偷馬賊……”
她看得可清楚,剛才那破廟裏只有四個人,所以此時這從破廟裏追出來據說是王娘子夫君的人……
不會就是被她追着砍差點兒就被砍中了的……偷馬賊之一……吧……
可真是,大水沖了破廟,自己人劫錯了自己人。
虞歡嘆了口氣,算是默認。
太尴尬了。
律春君這替別人尴尬的感覺襲上來,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往旁邊讓了讓,盡量讓自己和帶來的手下存在感低些。
……
誤會解除,聽說燕都的義軍正在追趕他們,律春君原本準備去燕都做樁生意的打算也跟着打消。
一大群人再次回到破廟中,點起篝火,一邊烤火取暖,一邊商量之後的打算。
“有件事你們或許還不清楚,”律春君眉頭緊皺,“洛陽下了一道敕令,要将梁鎮、武承鎮兩座軍鎮的百姓盡數內遷,這樣一來就是放棄了這兩座軍鎮,以後也不會再由朝廷撥給武承、梁鎮兩處糧饷,鎮上官員也各有新的調令,他們已在前幾日全部離開了。”
也就是說,現在的武承鎮和梁鎮,在原本就因為戰事而混亂的情況下,徹底成了無主之城。
“竟有這等事?”虞歡和沈嶺對視一眼,心中暗驚。
自打他們随同義軍進入燕州,期間雖也在關注各處動向,但朝廷敕令進不來義軍占領的地界,有些消息要拐着好幾道彎兒才能收到,因此除了禁軍的行軍動向以外,他們對其他方面知之甚少。
律春君嘆了一聲,“如今武承鎮上人心惶惶,朝廷雖說了要內遷,卻并未撥出安置費,大多數人家因此寸步難行,而且像綏遠城這樣的城池,前段時間因着流民一事,宅院的租賃費用一直飛漲,物資更是緊張,如今又加上內遷,更是讓人無處容身。”
“……不怕你們笑話,律家現在同樣處境艱難,我原想着憑王娘子這層關系,可以将生意放到燕都,沒想到燕都竟然也生了亂,連你們這樣有‘從龍之功’的人,都被逼出了城。”
氣氛一時變得沉重。
虞歡看着篝火,出了一會兒神。
洛陽下敕令牽走兩座軍鎮的軍民,便是也選擇放棄了這兩個軍鎮的防禦功能,将大燕邊境線,人為的退至綏遠城一帶,如此雖說能省去兩個軍鎮的糧饷開支,卻也是個危險的信號。
虞晃應該清楚這麽做意味着什麽,卻還是這麽做了,只能說明他在洛陽的處境并不好,他還沒能真正掌控住度支部——這座大燕國庫。
甚至可以說,她當初捅他的那一刀,起了部分效果,将虞晃的實際控制範圍限制在了京畿一帶,
“律娘子,”想過這些,她打破這一刻的寂靜,“你可知道,如今還留在武承鎮的人家,共有多少?”
律春君想了想,“大概不足百戶吧,只是還留下的也多是老弱,其他的青壯勞力,該走的差不多都走了。”
虞歡:“當初抗擊茲虜,死守城門時,我曾承諾過大家,事成以後,答應給大家的錢,我一文不少,如今雖說兌現的晚了些,卻也不算食言。”
律春君瞬間想起茲虜退兵那晚,王宅莫名而起的火光。
那時候鎮上的人都說,他們夫婦二人得罪狠了縣令,被蓄意報複,滅門了。那之後,未曾兌現的承諾自然只剩下了唏噓。
“可這個時候回去……”鎮上也沒剩什麽人了啊。律春君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
虞歡笑了一下, “我知道,那些軍戶差不多都已經走了,不過也正如你所說,大家都沒有錢,即使去了其他地方,生計也還是個難題,如果這時候有消息傳到他們耳中,只要回鎮上,就有錢拿,有飯吃,你說,大家會不會回來?”
“你這是要……”募兵?律春君覺得自己可能是猜對了。
虞歡看一看律春君,又看向沈嶺,“既然已經有這麽多支義軍了,那麽,再來一支,也沒關系吧。”
說着,她伸出手,停在半空,等待着。
這無疑是個大膽的提議,但在亂世之中,什麽決定都不算大膽。
沈嶺毫不猶豫的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只要是你說的,我都同意。”
律春君在腦子裏飛速盤算一番,“王娘子是個有大抱負的人,春君深感佩服,只是春君資質平平,不知能為王娘子做些什麽。”
律家雖然式微,但也算是士族,亂世裏的士族加入義軍,意味着什麽,三人彼此都清楚。
虞歡鄭重道,“我聽聞律娘子執掌律家,是臨危受命,更是接任家主不久就讓風雨飄搖的律家重新安穩下來,律家商隊在北境亦是無人不知,這份能力,世人少有。我雖是商女,于經商一道卻是經驗欠缺,若有律娘子助力,整合北境、琅琊商路,将來功成之日,‘平城律家’或可重回巅峰。”
虞歡在宮中時,曾翻閱天下士族名冊,如今幾家名望盛的,是陳郡謝、趙郡李、清河崔、汝南鄭等,平城律家最風光的時候,只有大燕定都在平城的那些年,不過這對于律家來說,也足夠了。
果然,律春君原本還在猶豫的神色,慢慢變得堅定。
最後終于下定決心,探手出去,掌心向上,和虞歡擊掌。
“王娘子果真知道該如何籠絡人心,春君有時候不得不去猜,王娘子當真只是商女這麽簡單嗎?”
商人重利,只要買賣劃算,刀山火海也甘之如饴,但圖謀天下這樁買賣……目前看來,并不劃算。
可誰讓這王娘子對她的胃口呢!
“律娘子說笑了。”虞歡很快轉移了話題。
因着白日要趕路回武承鎮,夜色已深,大家立即抓緊時間歇息,為之後的趕路養精蓄銳。
這座破廟雖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也還算寬敞,大家彼此稍微擠擠,各自尋了個舒适之處歇下。
另有人在外看着火堆,輪班守夜。
虞歡睡不着,看沈嶺還在外面,就也走出去,來到他身旁。
早春的夜晚,又是在人跡少有的荒郊,風聲固然大,卻已經沒有了深冬夜晚的刺骨,深夜的月亮孤零零挂在天邊,地上的火光反而成了它的陪伴。
篝火邊擺着幾塊用來坐的石頭,沈嶺坐着一塊,看到她過來,将另一塊放得挨近自己,順手又撣了撣上面可能存在的灰塵。
石塊有些硬,也很涼,虞歡坐下來以後,先伸手靠近篝火,烤火暖暖手。
沈嶺一直看着她,很多次欲言又止。
後來還是虞歡先問他,“又要回武承鎮了,你是開心多一些,還是擔心多一些?”
武承鎮是沈嶺的家,是他從小長到大的地方,之前他們出來投奔義軍,沈阿姐他們出去躲過一段時間,後來又回到鎮上,如今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都差不多吧,”沈嶺這話倒不是敷衍,誰都有近鄉情怯,不過他沒想讓話題留在自己身上,而是問出了一直想知道的問題,“阿琅,”他看着她,眼神中滿是關切,“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在元帥府中……發生了什麽事?”
其實靜下來以後,虞歡也一直在想今日發生的種種。
陳一羽能做出這種安排,不像是臨時起意,更像是蓄謀已久,只等她進入圈套。
在他看來,女眷不過是一種依附,他不怕女眷無能的眼淚或者控訴,但他就不怕因此惹來沈嶺這個得力部下的怒火嗎?
還是說,陳一羽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黑吃黑的打算,今日之事,只是将這個舉動提前的引子?
不過話又說回來,遇事不宜将問題攬在自己身上,千因萬果,造成如今這種局面的根源只在陳一羽一人。
日後她定要找此賊報仇洩憤!
她于是語氣平緩的,把自己接到帖子進入元帥府之後發生的事情,講給沈嶺聽。
然後……
她聽到沈嶺起伏愈發明顯的呼吸聲。
她看到沈嶺盛滿怒火的眼睛。
在她說到如果當時自己進入前院卻沒能找到他時,她連在哪兒放火都想好了,坐在她身旁的人忽然大幅度的側過身,擁住她。
隔絕早春的料峭晚風,擋住篝火裏不斷迸出的火星兒,他的手臂在收緊,但身體卻仍小心的保持貼近她的幅度。
是一個克制、疼惜、自責、懊悔、難過、憤怒的……擁抱。
“你想殺了他嗎?”沈嶺的聲音落在她耳畔,很低,但清晰,“他該死,我替你殺了他。”
虞歡微擡起頭,下巴枕在他肩上。
他擁住她的姿勢又緊又輕,讓她下意識仰起頭,能感覺到他傳遞來的溫度,也能剛剛好看到頭頂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似乎變得亮了一些,也圓了一些。
她眨了一下眼睛。
“沈嶺,”她擡起手,搭在他腰間,她聽到沈嶺回應的“嗯”了一聲,“你說,是弩箭痛快一些,還是刀痛快一些?”
沈嶺笑起來,聽在她耳中,總疑心他整個胸腔都在震,“那就……你覺得怎麽痛快怎麽來,都招呼一遍也行。”
虞歡挑一挑眉,陳一羽此番行徑是亵渎公主、藐視君王,罪加一等,施極刑也不為過……更何況誰知道他幹了多少次這種事,又有多少無辜女子落入他手,卻求告無門。
“我看他稱帝的夢就快破了,”虞歡直起身,坐正了,說回正事,“你出城的消息想來瞞不了多久,虞業很快也會知道,屆時自會號令在燕、幽州交界處的禁軍發難,燕都守軍未必是禁軍的對手,他自己本來的人馬沒正經打過仗,怕是也不堪一擊,要指望山胡人麽……”
沈嶺有些不舍的搓了下指尖,指尖上應該還殘留了些許她的溫度,此時聽着她說這些話,适時接過話頭,“山胡人打仗認錢不認人,我給的錢只夠打下燕都,想讓他們和禁軍對陣,那是另外的價錢,陳一羽未必舍得出。”
分析到這裏,兩人對視一眼,促狹一笑。
占據燕州算什麽本事,守得住才行。
……
從燕州回邊鎮的這一路,虞歡又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他們這一路走的都是陳一羽的管轄範圍,但陳一羽在接管了沿途城鎮之後,并未将心思放在如何治理上。
早春的生氣似乎并未蓋住入目所及的荒郊,沿途村落即使不是十室九空,也相差無幾。且不說她重生之初那年随阿爺來邊鎮一路的所見,便是去歲她從洛陽一路快馬加鞭趕至邊鎮,路上餐風飲露,也比眼前景象要有生氣得多。
荒蕪。
是在茲虜犯邊之後,她心中出現最多的詞。
等回頭收回這些城池以後,虞歡想着,她埋下的那些暗子,該有用處了。
快到松陽時,一行人改道去往平城。
平城不在陳一羽的管轄範圍內,名義上還歸洛陽朝廷管,陳一羽的人就算想繼續追捕,也要掂量掂量利弊。
虞歡在平城的錢莊裏兌了錢,加上沿路置辦的米糧,這些東西與貨物一起由律春君的商隊運輸,浩浩蕩蕩往武承鎮開去。
這一日,虞歡等人終于回到武承鎮。
多日不見,城門口似乎比原先更破敗了,加築到一半的城防早停滞了不知多久,城門口、城樓上空空蕩蕩,早沒有了當初士兵肅然值守的景象。
積雪仍堆積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在還未化盡的積雪上覆着一層灰蒙蒙的土色,烏鴉在上空盤旋,“哇哇”叫的人心煩,到處都是慘灰慘灰的,甚至也看不見半個人影。
城內同樣是一派蕭條景象,主街上淩亂的散布着各種雜物垃圾,臨街倒剩下幾個勉強開着的鋪面,城中偶有人走動,看步态蹒跚,舉止遲鈍,都顯得老态龍鐘。
律春君看出她眼中的唏噓,也嘆了一口氣,說,“如今城中就是這樣的情況,還留在鎮上的青壯,白日裏都進山打獵去了,有時候當晚就回來,有時候連着在山裏多日。不過進山的這些人也全憑運氣吃飯,有些運氣不好的,進山裏去就回不來了。”
又說,“武承鎮倒是比梁鎮好一些,梁鎮被蠻子劫掠過,現在還留在那裏的,真是和等死沒有區別。”
說話間,他們漸漸被城中百姓圍觀。
大家圍在兩旁,愕然看着這一支龐大的商隊,為首的那幾個人看着全都眼熟。
虞歡聽到兩旁衆人的議論:
“這是……朝廷又下敕令,不用我們內遷了?”
“不像不像,你們沒看到嗎,那個是律家的律娘子,她不是打算去別處做生意了嗎?怎麽又回來了?難道別處比咱們這人都快沒了的邊鎮更不安生?”
“哎……你們看那邊啊,那不是……沈嶺,還有王娘子嗎?”
“他們真沒死?”
“……肯定沒死啊!通緝令都貼了那麽多天了,而且你們沒聽過那個傳聞嗎?沈嶺投身義軍,幫着義軍那個陳元帥打了不少地盤,是陳元帥座下第一紅人!”
終于有人大着膽子上前,問他們,“你們是……沈郎君,王娘子嗎?”
沈嶺對問話的人說,“田叔,沈嶺回來了。”
鎮上的百姓朝夕相處,彼此間都熟得很,即便平日裏交情不深的,互相打個照面,也能說清楚對方姓甚名誰家住那條街。
聽到沈嶺這話,田叔驚喜萬分,再開口時帶了些哽咽,“回來了好哇……只是現在這鎮上,你也看到了,我們大家都是勉強活着,哦……對了,你們帶着這些東西回來是……?”
莫非是陳元帥命他回來,為家鄉父老送上赈災糧,宣布武承鎮從此又有新朝廷接管了?
沈嶺環視一周,周圍聚集過來的人果然都是些老弱,年輕人雖說也有,但數量很少,想來是因為放心不下家人,不願意撇下家人離開的。
“田叔,”沈嶺又向着其他人,揚起聲音說,“各位叔姨,我們此番回來,是要帶大家一起尋活路,過好日子的,還請各位相鄰替沈某傳個話,等外出打獵的兒郎們回來,明日晌午時分,大家聚在一處,先把當初抗擊茲虜的酬勞領去,除此之外,每人再領三鬥米。”
這番話過後,人群中傳來一陣騷亂。
“三、三鬥米?!”田叔代替大夥兒,再次确認道,“當真有三鬥米嗎?”
沈嶺點點頭,“不錯,三鬥米,只多不少。”
田叔老淚縱橫,他顫抖着伸出雙手,高舉向天,大呼,“天無絕人之路!天無絕人之路啊!”
這個激動人心的好消息很快席卷城中各處,還有人迫不及待的跑去綏遠城,尋找自己那正在綏遠城做活的家人,叫他們快些回來領錢分糧。
這個消息傳的很快,不出幾天功夫,在外的原武承鎮的人就都知道,財神娘娘王娘子帶着錢財米糧和沈嶺,回城來了。
發錢發糧那天,武承鎮上鑼鼓喧天,人山人海,城西府衙的門樓之下,一車一車的物資看得人直咂舌。
“天哪……我眼睛沒花吧……我沒看錯吧……”
“那真是……一車一車的錢啊……”
“那幾車真的是……白花花的糧啊……”
“三鬥米能吃上一個月了,我要是再省着些吃,說不準能一直吃兩個月!”
虞歡站在門樓之下,面前的空地上聚滿了城中百姓,一輛輛滿載財物的車在面前一字排開,她環視一周,見沒有什麽異樣,轉頭向着沈嶺點頭示意。
沈嶺走到第一輛車前,揭開淺蓋在上面的布。
成串穿好的五铢錢在明媚的陽光下反射着弧光,這一車堆得滿滿的全是錢,一層壘着一層,直把地面壓出兩道車轍印。
緊跟着,盧虎深吸一口氣,聲音如洪鐘,“時——辰——到!發錢發糧啦——”
軍戶們并未一擁而上,而是按着事先安排好的區域,在律家家丁的協助下,排隊站好。
一份酬勞,三鬥米,分發與領取皆是條理有序,之前還愁雲慘淡的廢棄軍鎮重新充斥起歡聲笑語。
大家領過物資,處境暫時得到保障之後,沈嶺宣布了第二件事:
由他接管武承鎮,鎮上軍戶重新統計,登記造冊,躬耕作訓一切如舊。
因着朝廷并未派發安置費給軍戶們做內遷用,大家自知前路渺茫,本就不願離開故土,如今有人出錢出糧養着他們,只要求他們像原來一樣過日子,每日到校場操練,自是一百個願意,很快就達成共識。
不光是武承鎮,梁鎮那邊殘餘的軍戶聽聞此事,紛紛趕來投奔沈嶺,甚至表示,只要沈嶺同意将他們編入義軍,他們可以不領錢糧,只求管吃管住。
這也是沈嶺樂見的結果,梁鎮軍戶得以順利收編,錢糧也按照武承鎮的标準,一并下發給他們。
事情逐漸提上正軌,兩鎮的軍戶本就有操練和打仗的經驗,重新操練起來也容易許多。
期間沈嶺帶着衆人重新加固城防,修葺屋舍,打理田地種上新麥,在又一場春雨之後,地裏拱出麥芽,到處都充滿希望。
這一日,沈嶺從校場回到家中,和虞歡計算過士兵人數,發現不知不覺間,他們這支新起的義軍已有近千人了。
虞歡想到一件事,說,“我之前托律娘子趕制了一批布甲,原是準備在燕都安穩些的時候,給你所率的前鋒營穿的,這些布甲都在要害部位多加了一層鐵甲,很是結實,我明日叫律娘子把布甲拿出來送去校場,你讓人分發下去吧。”
沈嶺點點頭,“好。”
跟着将剛帶回來的信件遞給她,“這是燕州那邊來的消息,陳一羽在燕都登基稱帝,連國號都定了,‘成’,不過嘛……”
沈嶺笑了笑,“他這個‘大成朝廷’還沒存在幾天,虞業就率五萬禁軍攻進燕州,收複燕都,碎了他的皇帝夢。陳一羽帶着殘部連夜逃跑,聽說躲進了燕州邊界的哪座山裏,如今還沒有他準确的行蹤。”
虞歡一邊聽他說着,一邊打開信來看。
信上內容要詳細一些,虞業不光收複了燕都,還順勢将之前被陳一羽接管的城池也收了回來,先由他派人代管,再等洛陽那邊調任官員前去治理。
算算時間,虞業大概快要進入歸遠縣了。
從歸遠縣往西,便離綏遠城不遠,虞歡有一種預感,虞業最後會駐留在綏遠城。
果然就聽到沈嶺接着說,“其餘幾個邊鎮一直都不太平,自從洛陽下達放棄武承、梁鎮兩座軍鎮,将鎮中百姓內遷的敕令以後,另外那四座軍鎮也坐不住了,很怕自己哪一日也接到這樣的敕令,我還聽說,這幾個月朝廷仍然在拖欠糧饷,四鎮動亂頻出,有不少人都偷偷出走,去外面投了義軍。”
虞歡将信放到桌上,思索的時候,食指不經意的輕敲幾下桌面。
大燕在與茲虜的邊境上設下六座軍鎮,餘下四鎮是會寧鎮、曲澤鎮、懷川鎮和宜平鎮,其中會寧鎮最靠東,而宜平鎮地處最西,與“西燕”距離最近,如今不光肩負着警戒北邊茲虜的職責,還要關注“西燕”動向,任務最重。
如果她是虞晃,在已經放棄了兩座軍鎮緩解國庫開支以後,為防止餘下四鎮出現動亂,就會派虞業所率的五萬禁軍進駐綏遠城,一來随時平息可能發生的動亂,二來也可在宜平鎮有倒向“西燕”的苗頭時,及時出兵鎮壓。
當然,最理想的狀态是,六鎮盡歸于她。
而且……
她和茲虜的丘敦折格一直秘密保持着書信往來,也在暗中資助着他一定比例的物資,丘敦折格現在幹勁十足,正在集中一切精力占據其他部族,與茲虜新國主呈分庭抗禮之勢。
只要茲虜的內亂還在激化,就不會分出心神來觊觎大燕邊境,她也就相當于,沒有後顧之憂。
“沈郎可有把握,說服四鎮,暗中歸附?”
“我可以試試。”
這個決定就這樣愉快的推進下去。
又過了一段時間,新的消息傳來,虞業奉命坐鎮綏遠城,平息邊鎮動亂。
他所率的五萬禁軍浩浩蕩蕩駐紮在綏遠城外,附近大大小小幾支義軍攻占的地盤,在五萬禁軍絕對的人數優勢下,紛紛丢盔棄甲,四散潰逃。
虞業自然也知道武承鎮上的情況,之所以沒有派兵來打,只因如今的武承鎮本就是一處廢棄之城,打也行,不打也可以,于是暫時不打。
雖說不打,人卻是要見的。
當親王儀仗出現在武承鎮城門口,值守士兵拿不定主意,飛跑去禀報蘭執。
“你說……來的是什麽人?”蘭執神情嚴肅。
“他說他是奉廣都王之命,來請沈将軍入城一敘。”
廣都王虞業如今坐鎮在綏遠城的事早都傳遍了,在他到處鎮壓起義軍的時候,他竟然如此禮遇同為義軍首領的沈嶺,難道是想招安?
“先請來使到承華宮歇息,我去請将軍。”
沈嶺聽到消息時,正在校場上和盧虎摔跤。
場下觀戰的士兵拍掌叫好,鼓舞士氣,場上兩人互相抓住對方的胳膊,彼此間都在尋找破綻,正是摔得異常膠着的時候,忽聽一陣鳴金聲,二人俱是一愣,分開些許,扭頭去看。
“大哥!”蘭執三兩步跑到臺子上,把虞業派人來請他的事兒說過一遍。
沈嶺眉頭微鎖,不過對于虞業會召他進城,他多少有些心理準備,他将衣服穿好,整理妥當,邊走邊說,“不能讓虞業的人等得太久,我直接随他們去綏遠城,你們回家告訴阿琅一聲,就說……我去去就回。”
……
虞業派來的人還算客氣,似乎是為了表示對沈嶺的重視,他還命人駕了一輛馬車來。
沈嶺道謝過後坐進車內,馬車一路晃晃悠悠駛進綏遠城。
到了虞業的府門外,門房簡單查驗過後,便開門請沈嶺進去,另有人将他引去正堂。
沈嶺在路上快速打量了一下府內各處,這座宅邸的原主人應該是個風雅之人,在這幹燥的北地,府中處處都透着小橋流水的秀致,一草一木極為考究,雖然大多數花木都還沒有發芽,但也能從中想象中這裏繁花盛開的美景。
不過因為虞業的入住,這裏憑空添了不少兵戈之氣。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防守之嚴密,比燕都那怕死的刺史虞恒的府邸都厲害。
進入正堂以後,沈嶺并未等待多久裏面人的通報,就被引着走了進去。
進門以後,正堂擺設盡收眼底,是一種又繁冗又空曠的感覺。
堂內鋪着織花地毯,窗棂是梅花格,就連牆上都繪着不少繁複花紋,原本應該擺放秀雅家具的地方卻全都空着,只剩下一架屏風孤零零的隔在一側。
正堂的主位上并沒有坐着人,但在靠窗邊的位置,卻騰起袅袅茶煙
一人身着輕甲,坐在茶桌之後,剛剛煮好了一壺茶。
聽到動靜,那人扭頭看過來。
先打量一番沈嶺,點點頭,“早就聽聞沈将軍勇武非凡,當初蠻敵犯邊,你便只帶領不足三千的守軍,就抵擋住茲虜的進攻,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沈嶺知道這人就是虞業,恭敬的一抱拳,“沈嶺見過廣都王殿下。”
……
在沈嶺見到虞業的時候,虞歡也得知了虞業派人來接沈嶺去綏遠城的消息。
盧豹不等蘭執說完,立刻提議,“嫂嫂,要不我們悄悄摸進綏遠城去,把大哥搶出來吧!”
相比于蘭執等人的焦急,虞歡反而淡定得很。
“放心,他不會有事。”
她看了看天色,春日裏午後的陽光愈發的足,然而屋子裏還是有些陰涼之氣,“沈嶺不在,校場那邊也離不得人,你們先去吧。”
送走蘭執幾人,雲青進來回禀外面諸事近況。
其中提到,丘敦折格繳獲了一大批戰馬,他自己吃不下,問虞歡可有興趣接手。
戰馬是個好東西,行軍快,進攻沖鋒也猛,如果搭配上極具經驗的士兵……
她思索着出聲,“虞業的五萬禁軍,大多都是步兵吧?”
雲青跟着回道,“主力皆是步兵,只有兩千騎兵,其中有五百騎在前鋒營。”
……得騎兵者得天下,步兵同樣多多益善。
區區五萬禁軍,琅琊公主養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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