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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第64章

正如虞歡所說, 不出三日,虞業果然又遣人來請沈嶺。

沈嶺也的确如之前商量好的那般,表現出願意投誠廣都王的意思。

虞業大喜過望, 當即命人召集軍中将領,他要在綏遠城中舉辦一場盛大的宴席。

宴席上最為重要的客人,便是沈嶺。

這一場酣暢淋漓的會面結束,已是傍晚。

虞業表示天色已晚, 這一來一回折騰起來又要費去不少功夫, 幹脆今晚就在他府中歇下,明日開席之前他再着人去武承鎮上接沈夫人進城赴宴。

沈嶺百般推辭,未果,最後只好接受虞業的安排, 今晚暫時歇在虞業專門為他安排的西跨院內。

西跨院有一間正房兩間廂房, 主屋被收拾出來給沈嶺住,兩邊的廂房則是門窗緊閉。

檐下的燈火照在門上,沈嶺看到那兩間廂房的門上都上着鎖。

府中仆從引着他進入屋內,“屋中熱湯已準備妥當,沈将軍若有其他需要,往院中吩咐一聲就是。”

說完,那仆從向他行了一禮, 退至屋外, 輕手輕腳關上房門。

沈嶺進屋之後習慣性的站在門口環視一周。

屋子裏點了好幾盞燈,但依然顯得昏暗。

也許是因為那些燈罩都比尋常燈罩要厚實一些, 燈罩上的顏色也偏深。

進門便是由兩面大屏風隔斷的小廳,地上鋪着方勝紋地毯, 挨着窗下擺着一張方幾,兩把椅子, 方幾上放着一只茶盤,幾碟糕餅。

另一側的長幾上擺着一只博山爐,正袅袅的從中吐出煙氣。

沈嶺的視線幾乎是只在那香爐上一掃,便立即走過去,屏住呼吸,抄起茶盤上的茶壺,揭開香爐蓋子往裏面猛倒茶水。

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

填在裏面的香片被茶水一澆,猩紅的火星兒掙紮的亮起最後一點光亮,不甘不願的吐出最後一縷濃煙,然後滅了。

沈嶺毫不在意的重新蓋上香爐蓋子,丢開茶壺,推開窗扇。

外面的風順着敞開的窗子吹進來,将屋內的香氣稍稍沖散。

沈嶺就着外面吹進來的冷風,靈臺恢複一些清明。

他倒不是聞不慣香氣,阿琅喜歡熏香,這幾次安穩下來以後,她都會在房中重新點起香來。

衣服、衾褥上也會熏上一些,聞起來香香甜甜的,還很心安。

和阿琅常熏的香一對比,廣都王這裏熏的香又濃又沖,啧……

就算廣都王出身皇室有得是錢,也不至于這種燒法吧。

而且防人之心不可無,雖說廣都王應該不會放迷香,但小心一些,總是沒錯。

他等着風把屋內的香氣再吹淡一些,才循着先前那仆從說的,往左邊的屏風走去。

屏風後面放着一只浴盆,旁邊疊着換洗衣物。

小幾上堆着澡豆、香胰子等物。

盆內的水冒着熱氣,底下另擱着一只水桶,裏面同樣盛着待添的熱水。

他剛準備脫衣服,忽地一頓,猛地轉身,又往屋子的另外一面屏風後面轉了一圈。

那邊的屏風之後便是床榻,帷幔系在兩旁的床柱上,被褥鋪疊得整齊。

床榻邊放着個衣架,脫去的衣服就會被挂在這裏。

屋內布置一覽無餘,整間屋子裏喘氣兒的只有他自己。

全都查看過一遍,沈嶺這才算是放心。

折回那邊,解了衣服跨進浴盆,泡熱水解乏。

正迷糊着,隐約聽到門口有響動,他立時睜開眼睛,仔細去聽。

門口只有剛才那極短的一聲,細聽下去又沒了動靜,大概是風。

不過這樣一絲細微的動靜,還是引得他心懷疑慮。

人在兩種地方最是脆弱,一為上茅房,二就是洗澡——

他動作快,抓起旁邊搭着的手巾胡亂擦了一把,迅速穿戴妥當,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這一出來,唬得他立刻頓住腳步。

屏風外面突兀的站着一個人。

一個女人。

那女人看到他出來,欠身行了一禮,“奴叫心兒,奉主人令,服侍沈将軍歇息……”

跟着就上前來,伸手欲解沈嶺的衣帶。

沈嶺慌忙向後閃,兩人拉開一個還算安全的距離。

“不必!”

天殺的!他就知道虞業沒安好心!

門外仆從大概是一直貼在門口聽裏面的動靜,聲音緊跟着就從門外傳來,

“夜深了,沈将軍還請歇息。”

歇個屁!

沈嶺一個箭步沖到門口,“呼”一下拉開門。

那仆從沒料到他突然開門,本來還貼着門觀察裏面的動靜,這一下驀地失去依靠,腳下趔趄,一下子撲進屋來。

沈嶺往旁邊一閃身,沒讓那仆從撲到自己身上。

語氣疏離,“勞煩二位向廣都王殿下回個話,沈嶺覺輕,不習慣屋裏有人,此番好意還請殿下收回。”

“這……”

那仆從瞠目結舌,看了一眼躲在旁邊已經瑟瑟發抖的心兒,發了狠似的揪住她未束的頭發。

“一定是你這賤人沒伺候好沈将軍,惹了沈将軍不快了!我這就打死你,為沈将軍出氣!”

說着,那仆從當真掄起巴掌,照着心兒打下去。

巴掌落下的聲音不斷響起,心兒求饒閃躲,一個勁兒的往沈嶺那邊湊,口中只細細地叫,“饒命啊……将軍饒命啊……”

沈嶺不是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子,更何況他看得清楚,家仆那巴掌雖然揚得特別高,打在那心兒身上時,卻是手掌微曲,掌心形成一些隆起的弧度,打起人來只有手掌邊緣能挨着一點兒。

聽起來好像打得特別狠,實際上雷聲大雨點小,就是做戲給他看的。

他平生最恨別人要挾他,如今又在這裏被人當傻子耍,當即冷笑一聲。

“呵,巴掌可出不了氣,還是掐死算了。”

那家仆似乎一直在等沈嶺松口,一聽到沈嶺說話,迫不及待就往下接,“好啊,既是沈将軍發話,我這就掐——嘎?”

唱雙簧的兩個人紛紛驚疑地看着沈嶺。

沈嶺靜靜看着二人,“兩條路,要麽,按我說的做;要麽,你們兩個一起滾出去,明早怎麽回話自己掂量着辦。”

那兩人對視一眼,哆哆嗦嗦告了罪,戰戰兢兢出去了。

沈嶺終于能安全睡個覺。

只是他雖然不用再防着虞業往他屋子裏派女人,卻要琢磨着應該給自己安排一個什麽弱點。

嗯……

他剛剛拒絕了來服侍的美人,那就順理成章的表現他懼內吧!

……

隔天見到虞業,看虞業的反應一切如常,沈嶺知道,昨晚那二人應該是給出了一個穩妥的回複。

宴席設在傍晚,一整個白日裏,沈嶺都随在虞業左右,被虞業用各種方式試探态度試探了個遍。

到最後虞業很是滿意,有九分相信他是真的真心實意投到自己麾下。

正好宴席上負責侍候的婢子正在席間做最後的準備工作。

他随手指了一排侍婢,對沈嶺說,“我府裏這些侍婢雖不如洛陽府中的水靈,但在北境也稱得上出挑,府中管事是按王府的規矩調教的她們,做事最是穩妥,沈将軍不妨把她們帶回去,一應瑣事也能更舒心些。”

說着話,還抛給沈嶺一些心照不宣的表情。

沈嶺立即做出躊躇的模樣,“殿下賞賜,沈嶺本不該推辭,只是沈某家中……呃……沈某的娘子……”

他吞吞吐吐,雖然沒說全,但意思已經表達的差不多。

家有河東獅吼,實在是不敢在這上面造次。

虞業盯了他半晌,哈哈一笑,“不過是幾個婢子而已,收了也不過是多添幾張嘴吃飯罷了,區區小事,大丈夫何以如此懼內。”

見沈嶺還是一副猶猶豫豫的模樣,虞業嘆了一聲,“哎……聽聞沈夫人亦是女中豪傑,只是百聞不如一見,本王如今倒真是想親眼見一見沈夫人,看看她究竟是何處讓沈将軍你如此畏懼。”

沈嶺假意附和了幾句。

這時也快到了開宴之時,虞業帶着衆人入席,見沈嶺身邊還空着,便問一聲,“沈夫人為何還沒接到?”

立即有底下人前來回話,“回殿下,前去接沈夫人的馬車路上壞了一只車輪,修理的時候耽擱了些功夫。”

“竟出了這等事?”

虞業往沈嶺那邊又看一眼,“底下人招待不周,沈将軍莫怪。”

沈嶺欠身回道,“沈某惶恐,殿下親自命人去接我家娘子,是對沈某一家的看重,沈某感激還來不及。”

席間衆将領多少都聽說過武承鎮抗敵的事兒,都對這位女中豪傑很是好奇,

這會兒皆是時不時往外面望一眼,想看看沈嶺的這位夫人究竟是何許人也。

在衆人都好奇等待的時候,虞歡坐在馬車裏,剛剛進入綏遠城。

昨夜沈嶺被虞業留宿的事,綏遠城那邊已經派了人來知會,又特特提醒了今日廣都王會派人來接她進城赴宴。

她倒是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反倒是沈大娘因此憂心忡忡,白日裏拉着她說了好多話。

回想起沈大娘,虞歡微微向後靠在車廂上,眼神中多了一些從前不曾有過的情愫。

沈大娘是這天下間再尋常不過的操勞娘子,雖已行至中年,眼前見到最多的景象,仍是屋頭的一畝三分地。

她并不識字,也說不出什麽大道理,

但她會全心全意支持自己關心的人,像土壤裏長出的一大片結實的葉子,為家人托住烈烈的陽光和刺骨的風。

臨出發前,沈大娘忽地拉住她,臉上是擔憂,語氣卻是堅定,

“去了綏遠城以後,要是那位廣都王殿下也不是個好人,要刁難你們,你們就跑吧,不用記挂我們。”

末了又半開玩笑,“我們都已經東躲西藏好多次了,有經驗,到哪裏都能活下來呢!”

不知怎的,虞歡聽到沈大娘這麽說,就想起自己逃出宮前,最後一次見到父皇。

一朝失勢的阿爺臉上有掩蓋不住的落寞和不甘,但叮囑她的時候,卻把話說得輕描淡寫。

仿佛天下沒有了,就像生意黃了一樣平常。

找機會東山再起就行了。

那時候她的确是這樣以為,只是如今……

她坐在馬車裏,聽着馬車外的鼎沸人聲,輕輕嘆了口氣。

事情總要一點一點做,今日先定一個小目标:

和虞業結盟。

……

裏面接到禀報,沒一會兒就看到沈嶺迎出來接她。

“我聽這府裏的人說,接你的馬車壞在了半路,可有什麽要緊?有哪裏摔着了?”

虞歡搖搖頭,“不打緊。”

又笑道,“你這個宴席上的貴客怎麽還離席出來接我了?”

沈嶺一臉理所當然,“你又不在,我坐在那裏幹什麽。”

兩人說着話就往席間走,沈嶺又快速把昨晚的事兒簡單說過,連帶着還有自己那“懼內”的名聲。

虞歡步子一頓,睨他一眼,“原來沈将軍專程離席出來接我,是為了提前和我通氣兒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極小,只有她和沈嶺兩個人能聽到,這副樣子落在前來引路的仆從眼中,就只是小夫妻間的說笑。

沈嶺同樣小聲告饒,“事急從權嘛……”

“而且我仔細盤算過,人一共就那幾樣弱點,這裏面貪財好色又是最好裝的,財我已經有不少了,色麽我又不貪,要麻痹廣都王,只能這麽表現。還請夫人擔待則個……”

話音未落,對面忽地響起另一道渾厚的聲音:

“我說沈将軍怎麽在裏面坐不住,非要告罪出來呢,原來是接夫人去了啊!”

出來的是虞業手下的一個副将,他本來要去解手,看到二人順帶調侃幾句。

結果一看到虞歡擡頭往他這邊看過來,腳下就像被黏住了一樣,定住不動了。

沈嶺不動聲色上前一步,隔住那副将直勾勾的目光,面上笑道,“原來是郭将軍,郭将軍可是有事要辦?沈某就不打擾了,我們這便進去。”

郭将軍的眼睛還有些發直,本能的應聲,“啊、啊……進去吧,哈哈……”

一直等他們已經走進席間,郭将軍才重新被內急換回神智。

邊走邊罵娘:真他娘的好看啊!

……

席間大多是軍中之人,綏遠城的縣令等幾個小官也在末席作陪,充當銜接話題、活躍氣氛的存在。

虞業坐在主位,瞥一眼下首空着的沈嶺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外面。

其他人見狀,笑着接話:

“咱們這位沈将軍對自家夫人真是情意深重,一聽說夫人到了,竟是一刻也不願意多等,巴巴的就迎出去。”

“哈……怕是平日在家中被夫人訓得狠了,不管什麽時候,都得妻唱夫随。”

“你們說沈家夫人該是個什麽夜叉?竟能把自己郎君訓的跟只貓兒一樣……”

眼見着這些人越說越沒個把門兒的,虞業聽着無趣,終于放下手裏的空酒杯。

酒杯落得重了一些,發出“篤”的一聲響。

挨着近的将領立時停下話茬兒,“啊……末将失言,殿下恕罪。”

虞業環視一周,面上無甚表情,“今日沈将軍是上賓,休得胡言。”

上頭發了話,底下自然不敢太過放肆,席間一時變得有些安靜。

綏遠縣令适時開口,岔開話題,“……眼下正值開春,山裏野獸也該出來互動了,如今正是活動筋骨的好時候,下官家中正好養着些鷹隼,殿下若是得閑,不妨賞臉帶着這些鷹隼去見見世面?”

虞業當即來了興趣,他之前在洛陽時,每年也經常會去獵場打獵,不說百發百中,卻也十拿九穩。

本想着今年換個新場子,玩個新鮮,沒想到洛陽生變,他也被派出來打仗。

如今一聽綏遠縣令這麽說,頓時覺得手癢。

“那就說定了,屆時讓本王看看你家裏這些鷹隼的本事,若表現得好,本王重重有賞。”

綏遠縣令眉開眼笑,舉杯遙遙向着虞業敬過,“多謝殿下。”

談笑間,仆從引着虞歡、沈嶺二人進入席間。

有人高聲揶揄,“沈将軍來遲了,可要自罰三杯才是!”

沿途都有人跟着附和,沈嶺應答的聲音也從宴席的那頭傳到虞業這邊。

等聲音再近一些,應該是沈嶺帶着夫人來向他見禮時,虞業這才擡起眼,往下面看。

這一看不要緊,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

那站在沈嶺身旁作婦人打扮的女子,不是琅琊公主是誰!

偏那琅琊一副全然不識得他的樣子,略一欠身,向他行了一禮。

哦……行的倒是尋常婦人之禮。

就好像她真的是傳聞裏那個,不嫌沈嶺家貧堅決嫁他的商賈之女。

但是不對啊。

虞晃去年不是秘密去了一趟邊鎮,去的好巧不巧還就是武承鎮。

算算時間,肯定也有茲虜犯邊、沈嶺守城的一番經歷,那虞晃難道就從來沒見過琅琊一眼?

虞晃滿世界的找琅琊公主和傳國玉玺,見到本人,難道還能忍得住什麽也不做?

哦也是,虞晃此前不是在宗正寺就是在函谷關,舉兵進洛陽的時候琅琊還逃了,他就根本沒見過琅琊長什麽模樣,認不出來也正常。

虞業自打見到虞歡,腦子裏的念頭就沒停過。

整個席間,自己說過什麽話做了什麽事他也沒有太大的印象,滿心想的都是:

琅琊主動出現在我面前,她想幹什麽?

莫非……她這是打算把傳國玉玺交給我?

天底下竟真有這般好事?!

“……虞業看起來有些不對勁,等散了席,我們怕是要快些離開。”

此時宴席進行到大半,其他人酒意正酣,已不再如開始那般拘束,紛紛端着酒杯,在席間亂竄,到處找熟人拼酒,嘴上逐漸也沒個把門兒的。

沈嶺應付過醉眼朦胧的郭将軍,見周圍無人關注他們,壓低聲音這樣對虞歡說。

虞歡也在觀察虞業。

從兩人打過照面之後,虞業就一直是若有所思的模樣。

不過有一點,她沒有判斷錯——

虞業到底是皇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哪怕在遙遠的邊鎮突然見到她,舉止間仍穩得讓人挑不出一點兒錯。

見虞業的目光又若有所思的朝這邊投來,她轉頭看向庭中正賣力表演雜耍的伶人。

不動聲色對沈嶺說,“我們出來時都是坐的虞業派來的馬車,若回去時生出變數,不能同行,你我便分頭行動,城外彙合。”

說是這樣說,虞歡心中卻并無憂懼。

而且她敢肯定,虞業不光不會對他們發難,還要好聲好氣送他們出城。

……

散席後,衆人相繼道別。

虞歡和沈嶺混在道別的人群裏,神色如常的向外踱着走。

走出庭院,才轉過一道彎,忽有府中的仆從畢恭畢敬走上前來,說廣都王請沈将軍去書房議事。

沈嶺當即問,“廣都王殿下既要留沈某議事,不知府上可否先送我娘子回去?”

那仆從一臉歉意地道,“這……奴做不了主,需得請示管事,沈将軍請先随奴去書房,免得殿下久等。”

沈嶺還要堅持,虞歡在餘光裏看到一道熟悉身影,心中了然。

當即向着沈嶺道,“議事要緊,你先過去,我自有辦法。”

廣都王府中那仆從還在一旁看着他們,未免被人看出端倪,沈嶺只能先點點頭,順從離開。

心中想着:好在虞業只留了他一個,那麽阿琅就算當衆離開,也不會引人懷疑。

眼見着沈嶺跟随那名仆從轉去書房方向,虞歡又在原地稍等了一會兒,果然就又來了一名仆從。

恭恭敬敬對她說,“夫人請随我來。”

虞歡看向剛才那熟悉的人影離去的方向,明知故問,“去哪裏?”

那仆從仍是躬身回答,“夫人一去便知。”

宴席設在東跨院,那仆從引她去的方向卻是內宅,是和沈嶺所去的書房完全相反的方向。

虞歡一路走一路看。

這座宅邸整體偏雅致,虞業為了往宅子裏多安置些兵馬保護他,舍棄了大部分華而不實的布置,取而代之密布的崗哨。

如今這座宅子被禁軍守得密不透風,便是從外面飛進來一只蒼蠅,也能立即被裏面值守的禁軍察覺。

從垂花門進入內宅,那仆從将她引入花廳之中。

“還請夫人在此稍候。”

另有侍婢恭敬上前,為她奉上剛剛沏好的茶,而後輕聲退下。

花廳裏又只剩下了虞歡一人。

既來之則安之,虞歡簡單環視一圈花廳,端起桌上茶盞,慢慢品着。

嗯……虞業府上這茶的味道還不錯。

等回去的時候,叫他包上兩罐,她帶回去慢慢喝。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花廳外終于響起腳步聲。

人還未到,聲音先傳進了門。

“方才我便覺得眼熟,沒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接着才看到虞業大步走進花廳。

“十四妹,你失去消息多日,沒想到今日我們兄妹竟會在這裏相見!”

“阿爺若是知道,一定會替我們兄妹高興的!”

虞歡在宮中排行十四,只是她在宮中與其他兄弟姐妹相處的時候不多,所以像這樣的稱呼,并沒有人喚過幾次。

反倒是虞業要熟練得多,為顯親昵,一聲“十四妹”過後,他又非常自然的喚起她的小字來。

“阿愉,離宮這段日子,你真的一直都在邊鎮嗎?”

“唉……家國飄搖,佞臣當道,阿爺又被賊子擄去長安,如今也不知龍體如何。”

“可嘆宮裏這些弟弟妹妹又多早夭,連太子都沒逃過,長大成人的本就沒剩下幾個……”

“你一走,能當大任的更是一個也沒有了,否則也不會被虞晃那賊子從宗室裏選出一個來繼承大統——”

“阿兄太擡舉我了。”虞歡等他說的差不多了,這才緩緩開口。

“不過說起來,你為何會在邊鎮,還……”虞業欲言又止。

“還如何?”虞歡明知故問。

“還……”虞業嘆了口氣,“唉,算了,先不說這個。”

他另外問出自己想知道的問題:

“我還以為你離宮之後會選擇去長安投奔鎮國侯。”

“畢竟關中是溫長亦的地盤,你又與他有那樣一段淵源。”

“憑這段淵源,若是投奔他,你日後也不必再愁了……”

虞歡略垂了眸。

偏偏虞業還把話說得更細了些,仿佛當真是在為她的現狀扼腕。

“……阿爺就是總舍不得放你出去。”

“如果他早早讓你出降,溫長亦現在就是在宗正寺登記造冊的驸馬。”

“憑他在關中那十萬兵馬,加上他琅琊公主驸馬的身份,你跟着他到長安,依然是養尊處優的公主,不管怎樣都比你現在随便嫁給沈嶺那樣的軍戶強。”

“你說,阿兄這話說的可對?”

虞歡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阿兄此番平亂過後,可還打算回洛陽複命?”

這也是虞業一直猶豫的問題。

還回洛陽去,看虞晃那賊子的臉色讨生活嗎?

不不不……

那種日子,過一次已經夠了。

誰知道什麽時候虞晃突然看他不順眼,像砍別的不聽話的臣子一樣,随随便便就拿刀把他給砍了。

但是如果不回洛陽,他又能去哪兒?

也去關中,投靠溫長亦嗎?

說實話,他也不是沒這麽想過。

但是……

難道溫長亦就不會像虞晃那樣殺人如麻?

不會視皇子也如草芥?

不會動辄打罵?

退一萬步說,溫長亦願意擁護父皇在長安繼續為帝,是因為父皇本身就是大燕的皇帝。

身為鎮國侯,效忠天子自是天經地義。

他是什麽,他只是個皇子。

如果父皇在長安有了新的皇子,那他這個舊皇子,就是個屁。

雖然很不想承認這一點,但是虞業心中清楚,他的價值,還不如洛陽龍椅上的那個廢物虞娑羅……

他此番能僥幸帶兵出來,只不過是因為……

虞晃把京裏的人給砍得差不多了。

而他借機向虞晃表了一籮筐的忠心,好懸沒卑微的趴地上去舔虞晃的靴子,

這才趁着虞晃心情好,撿漏出來的。

忽然,他聽到虞歡接着問他。

“阿兄,造不造反?”

這一句話問的太過理所當然。

就好像,她問的不是造不造反,而是吃不吃茶這麽尋常。

虞業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造……什麽?”

“造反。”

“……什麽?”

虞歡作勢起身,“阿愉是說,天色不早,不打擾阿兄歇息,這便告辭了。”

虞業的耳朵終于好使起來。

他急急忙忙起身,伸臂一攔,“阿愉,你方才所說的那什麽,是真的?”

接着又有些苦惱,“可這樣名不正言不順的……”

虞歡已經從荷包裏摸出一個疊了又疊的紙。

她将那張紙小心的展開,卻又只露出一個角,然後才亮給虞業。

虞業狐疑地看去。

就見那一角紙面覆着朱砂,紋路清晰可見。

上面露出一個字,是鳥蟲篆,“昌”字。

虞業心中狂跳。

這是“受命于天既壽永昌”的“昌”字。

這是……

傳國玉玺!

“它、它真的在你這裏……?”

看到虞歡肯定的點頭,虞業心裏頓時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兒。

傳言真的是真的,父皇真的把傳國玉玺給她了——

虞業心裏那股不是滋味兒的滋味兒,又跟着湧上來一股酸楚。

同樣都是父皇的兒女,他和琅琊的待遇,簡直是天差地別。

他雖然是父皇的第一子,母親位分卻低。

從小到大,他就沒見過父皇幾面,一直活得謹小慎微。

等到了能離宮開府的年紀,他也只敢玩樂,不敢議論朝政。

頂着虛得要命的封號,

享着少得可憐的食邑,

連府中仆從的數量都有限……

因為他根本養不起那麽多的人!

反觀琅琊,是皇後所出。

雖然皇後早逝,但父皇念着宮裏只有她出生不久就沒了母親,對她格外愛憐。

琅琊可以說是在父皇跟前長大的,那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要星星月亮都有父皇親自踩着梯子給她摘,

之後更是讓她接觸朝政,連食邑都破格給她增至十萬戶——

他才只有二百戶!

虞業越想越心酸,酸得他話都說不下去了。

好半晌,他才勉強發出聲音,

“我如今……雖是大都督,統領五萬禁軍,但這些禁軍有大半都曾直接聽命于虞晃,說成是他虞晃的私兵也不過如此。”

“更何況,養兵所需開支巨大,我食邑不過二百戶,與養兵相比,根本是杯水車薪。”

卻聽虞歡幹脆地道,“如果算上我的呢?”

聽到她親口表态,虞業眼前一亮。

琅琊公主,大燕最尊貴的公主,享有十萬食邑!

單只沖着這一樣,就難怪那虞晃一定要追拿她。

所以……

錢的事兒,輕輕松松的解決了。

“可是兵馬……”他繼續嗫嚅着。

“沈嶺。”虞歡說。

虞業忽然就明白了,“難怪你寧願選一個軍戶,也不要溫長亦。”

不過他還是得問得更明白些,“如今邊鎮中已有兩鎮實際由你掌控,你們夫妻二人直接舉兵起事,憑你琅琊公主的號召,不愁沒有兵馬歸順,為何卻還選我?”

虞歡不答,只是一笑。

虞業有些吃驚,“難不成……他還不知道你的身份?”

見虞歡沒有否認,虞業咧了咧嘴角。

“哈……不愧是阿爺一手帶大的孩子。”

虞業只感慨了這麽一句,随即表示,“既是如此,你我兄妹聯手,大業可舉鞭而成。”

“待阿兄登基那日,定要加封你為定國長公主!”

虞業滿臉真誠,虞歡表現的比虞業更要真誠,“有阿兄這句話,阿愉萬死不辭!”

待兩人雙雙平複過“激動之情”以後,現實問題重新擺在面前。

“阿愉,你和為兄交個底,你現在手上到底有多少兵馬?”

虞業問,“還有那些山胡人,如今可都在武承鎮上?”

山胡人是打仗沖鋒的一把好手,只要錢到位,城門能幹碎,但凡是舉兵起事的,都想琢磨着往自己麾下弄一支山胡人。

尤其是虞業先前摸過陳一羽那支義軍的底,知道陳一羽的前鋒營裏有山胡人。

然而虞歡只把手一攤,“阿兄,你也是知道的,我們從燕都跑得匆忙。”

“別說山胡人了,虞恒送我的那些價值連城的財物,我都沒來得及帶回來。”

“不過……”虞歡話鋒一轉,“阿兄後來收回燕州,我聽說虞恒也官複原職了。他就沒向阿兄表表忠心,獻個寶什麽的?”

虞業幹咳一聲,“那點兒東西,應該也入不了阿愉你的眼吧。”

那就是獻了,還不少。

虞歡也不拆穿他,只又和他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從中推測洛陽近況,時辰也已差不多了。

近侍自外面進來,垂手立在虞業身側,低聲耳語幾句。

虞業點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轉而對虞歡笑道,“沈嶺對你倒是一往情深,看你一直沒有出去,他在外面急得就快要闖門了。”

“阿兄這內宅可有管事娘子?”虞歡忽然問。

虞業一愣,随即明白過來。

他輕咳兩聲,示意虞歡等自己一會兒,沒一會兒又拿了一只錦盒回來。

臉上頗為肉痛,但表現的還算大方,“夏良娣和你相談甚歡,與你投緣,臨別時将她最愛的一對玉镯賞了給你。”

那是只紫檀漆金方盒,盒蓋打開,裏面墊着一塊月華緞,緞子上靜靜擱着一對流光碧翡的手镯。

虞業是奉命出來打仗的,明面上不會帶府中女眷,手頭自然也不會有這些女子飾物,所以這對成色極好的玉镯,九成九是虞恒表忠心時順水推舟送予他的。

至于他口中的夏良娣……

別管有沒有,別管是不是,總之,這對玉镯就是“夏良娣”賞的。

虞歡收下玉镯,随口道謝,“多謝良娣賞賜。”

……

從府中出來,天色已然擦黑。

虞歡擡眼就看到明晃晃擋在府門前的沈嶺。

他身旁停着一輛馬車,想來是虞業安排送他們回去的那輛,車夫默默站在馬車旁,只等他們上車就駕車出發。

看到她出來,沈嶺立即沖上前去,一疊聲兒的問,“怎麽樣?那府裏可有人為難你?我聽說你被內宅的娘子叫進去了,那位娘子除了叫你進去,可還叫了別人?”

先前在燕都陳一羽府中,陳一羽便幹過讓任婵出面騙虞歡進內宅的事兒,如今在廣都王府裏又舊事重演,他從得知這事兒開始就懸着心。

要不是考慮到虞業是當着他的面被禁軍将領請去商議平亂之事,又是他親眼看着一行人備馬離開王府,他真準備沖回府去,不找到她不罷休了。

虞歡先和他一起坐進馬車,簡單将“夏良娣”請她去說話的經過講了一遍,末了把手裏的紫檀漆金方盒往他手上一遞。

“喏,夏良娣覺得與我投緣,臨走時賞了對玉镯給我,還說以後若是得閑,再請我到府中坐坐。”

沈嶺打開盒子看了一眼,總算放心。

馬車在城中緩緩前行,街邊的吆喝聲源源不斷送進車內。

忽然,車窗外晃過一片亮色,與此同時,一陣清脆的“唰啦”聲罩在頭頂四方。

虞歡一驚,“這是什麽?”

沈嶺心中一動,“要不要下去看看?”

說着,他屈起手指關節,叩了兩下車廂,同時說,“停車。”

馬車在路邊停下。

虞歡跟着沈嶺下車,往剛才他們路過的地方走去。

街邊一處空地圍滿了人,被圍在中間的那人穿一身短打勁裝,一手擎着個似乎正在燃燒的東西,另一手拿着棍子似的物件,擡手掄出一道漂亮的弧線,鉚足了勁,往那東西上一敲——

“唰啦——”

“淅瀝瀝——”

瞬間,一大蓬亮閃閃的火花盛開在日暮裏。殘餘的暮色昏黃,那些火花卻是金燦燦的,碎金火花融進昏黃日暮,如夢似幻,令人沉醉。

“唰啦——”

又是一聲,又是一大蓬火花撞進暮色。

虞歡還從沒見過這樣新奇的景象,她怔怔看着,眼裏滿是驚嘆。

“這是打鐵花,”沈嶺的聲音适時響起,他沒有去看那些火樹銀花,而是側過頭,眉眼彎彎笑看向她,“以前鎮上軍戶打制兵器的時候,研究過這個東西,雖然沒什麽大用處,但是能解乏,所以那時候每到若耶節,夜裏就都是這些鐵水花,人最多的一次足足有二十幾個人一起來打。”

“原來這就是打鐵花……”虞歡喃喃道。

前世她曾聽沈嶺講起過,沈嶺那時候還說,等戰事平定,天下安定的時候,一定帶她親眼看一看。

暮色又深一些,打鐵花的人又灌進一回鐵水,打出一大片新的鐵花。

這些斑斓亮色與暮色交織到一起,像是天際的星子盡數跌落凡塵,只消一伸手,就能一捧一捧的全接住它們。

她忍不住伸手,虛虛的接住那些墜落的花火,對着凡塵星火,隔空許下心願。

她希望九州安定,四海升平。

希望遠在長安的阿爺一切都好,身體康健。

希望……沈嶺實現心中抱負,她順利接管五萬禁軍,接父皇回洛陽。

一旁的沈嶺始終在看着她。

她的一舉一動落在他眼裏,雖然不知道她許的是什麽願,但是他想:

不論什麽願望,他都願意替她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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