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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第65章

送別虞歡, 虞業若有所思的回到書房。

桌上放着近侍剛剛奉上的新茶,虞業端起茶來淺啜一口,然後擎着茶碗走到一面牆前, 仔細端詳垂挂在牆上的北境地圖。

從綏遠城到燕州一帶都被單獨圈畫出來,面積幾乎占據半個北境,這是他所率的這支禁軍平叛義軍所收複的城池,如今也可以視為……他, 廣都王, 虞業的,地盤。

現在的他,可不再是洛陽城裏那個任人欺辱的無權皇子,他有得是計謀和手段!

他有兵——五萬禁軍。

有錢——琅琊公主獻出的十萬戶食邑。

甚至還師出有名——傳國玉玺在琅琊公主手上, 而琅琊公主相當于在他手上。

他頗為得意的喃喃自語, “琅琊啊琅琊……你可真是助力的東風,及時的雨。”

“只是你也要知道,懷璧其罪,有些東西,還是為兄親手拿着才安心。”

“當然……看在你如此傾力助我的份兒上,我會為你留一具全屍的。”

……

暮色又沉幾分,終于被染上來的夜色取代。

最後一縷夕陽徹底隐在夜幕下, 火樹銀花成了撕開夜幕的燈火, 繼續照亮這座邊陲之城。

那名表演者身前放着的盆子裏已經堆了有一多半的銅錢,他仍然在賣力的打着鐵花, 為自己賺取更多的盤纏。

虞歡看累了,神色有些恹恹。

沈嶺見狀, 問,“我們回去了?”

虞歡搖搖頭, 她不太想在這個時候回去。

綏遠城的街邊雖然并不繁華,也不算多熱鬧,兩人沿街走走看看,卻并不覺得單調。

沈嶺邊走邊對她說,“要是在十年……不,哪怕是在六七年前,你要是在,就能看到更多更好玩兒的。”

他指着剛剛路過的一個套圈小攤,語氣裏滿是懷念,“胡人擺的套圈攤子是最有意思的,放出來的彩頭大家都不怎麽識得,全都是西域那邊的古怪玩意兒。有一回我和蘭執他們去綏遠城賣新剝好的皮子,回來時就套了幾次,我當時套到一面這麽小的鼓——”

沈嶺說着,雙手在半空畫出一個大概的形狀。

虞歡看他比出來的弧度,寬度約莫有他的肩寬,猜測他說的大概是羯鼓。

随即聽到沈嶺繼續說,“……兩頭大,中間細,鼓面蒙的公羊皮,鼓身描花,五顏六色的特別好看,那胡人說是什麽……羯鼓?本來應該還有兩只鼓槌的,他卻非說要拿鼓槌去敲別的鼓,叫我用手拍也是一樣的。我一想,反正都是套圈套中的玩意兒,有槌沒槌一樣敲,便沒和他計較。那羯鼓的聲音真不錯,響亮亮的,可惜忒不禁敲,沒多久鼓面就破了個大洞,再後來連鼓都不知道被丢去哪裏了……”

說到後來不免遺憾,“如果早知道你會來,我當初就應該愛惜着點兒,沒準兒還能留下來,給你再敲着玩玩兒。”

虞歡聽他說着,跟着想象當時的情景:

十幾歲的少年迎風恣意敲響羯鼓,大概是在敕勒川上,那裏天地遼闊,牛羊成群,鼓聲激昂,歌聲嘹亮……

那個年紀的沈嶺,要比她重生時候見到的年少的他要更挺拔一些,會有獨屬于那時候的新一份的張狂……

可惜,除非她再重生一次,再有一份新的契機,才能恰好遇見那個年紀的他了。

不過當下也不晚,她停住步子,拉了一下身旁沈嶺的手臂。

她的手纖長,拉他的時候也沒用多少力氣,但當她的手輕搭上手臂,沈嶺忽然感覺,他的衣服好像變的格外薄,阻隔不了一點兒,于是她手上的溫度就好像順着幾層衣料一直浸潤到他的肌理中,再沿着手臂攀到心口,鑽進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

他的步子下意識頓了一頓。

轉頭就看見她明媚的面容,看她眼中有因為他之前的話而生出的好奇,聽到她說,“我們去那邊的攤子看看吧?雖然那小攤老板不是胡人,但他說不定也有新奇的東西呢!”

其實這個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廣都王府派來送他們回去的馬車還在後面不遠處徐徐跟着,他如今算是廣都王麾下的人,從禮數上來說,不應該讓王府的人久等。

但是,她剛剛主動拉他了。

回應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好啊!”

這處套圈小攤周圍的人還是有些多的,大多是看熱鬧,既看套圈人究竟會不會套中,也看套圈人套不中時那惱怒的神情。

沈嶺在前面開路,很快穿過人群,帶着虞歡來到前面。

這時上一個套圈的人剛剛愁雲慘淡的退場,老板彎腰用鈎子鈎起地上散落的竹圈,手臂上還套着一大堆竹圈,揀完了竹圈,接着物色下一個能招攬的人。

看到他們上前,眼睛一亮。

先問沈嶺,“郎君可要套幾個彩頭兒給夫人?我這兒的東西都是今年的稀罕玩意兒,都是孤品,套一樣少一樣!”

沈嶺打量打量地上擺出來的東西。

新奇是新奇,但可不算多稀罕,只是這些攤販慣會誇張,什麽東西都能吹的天上少有地下無雙。

“夫人來看看這件,”那老板又拿了一樣東西向虞歡道,“我一見這位夫人,就覺得我這傳家之寶有了可配之人,夫人請看這面鏡子,這是從大月氏流傳過來的稀世古鏡,背面鑲的七顆寶石來自西域的七個國家,喏,這顆最大最紅的是龜茲國的,這顆藍色的是精絕國的……這顆是尉犁……”

虞歡看着那面被小攤老板誇的天花亂墜的稀世古鏡,也不過是一面做工花哨些的鏡子罷了,甚至當那老板随手轉動小鏡子的時候,她還發現那鏡面打磨的并不算光滑,照出的影子有些走形。

不過這種街邊的小物件兒,較真就沒意思了,她更想體驗的,是套中東西的樂趣。

“老板,先來二十個。”

“好嘞!”小攤老板眉開眼笑,從套滿了竹圈的胳膊上,數出二十個竹圈,摘下來,遞給虞歡。

彩頭兒是用一塊有些年頭的毯子墊着的,越是擺在前面的,越是個頭兒大,越尋常;

再往後面擺的,逐漸開始變得精巧,燒的還算精巧的瓷盞,有着濃郁西域風彩繪的牛皮小酒囊,彎如月的匕首,成色還算不錯的玉镯……

最後最後,是一只小小的金老鼠。

約莫指甲蓋大,不說多惟妙惟肖,勝在它真的是拿黃金打造的。

不管什麽時候,金子都是硬通貨,這小攤老板居然敢拿金子當彩頭兒,可見也是下了血本。

虞歡在距離方毯三步遠的位置站定,那裏有小攤老板事先畫好的一道線。

周圍的人又開始屏息觀看套圈結果,小攤老板也笑呵呵的對虞歡說,“夫人盡管扔着玩兒,別有顧慮,有時候緣分到了,不管怎麽扔都能套中。”

給虞歡打過氣,老板接着拿話把沈嶺架起來,“郎君也別心急,夫人要是套不中,還有郎君托底呢~”

這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盡管城中點起燈,又有月光照亮,這處小攤仍然陷在昏暗裏,這無疑給虞歡又增加了一重難度。

不過虞歡神色自若,拿出一個竹圈,拎在手裏掂量了掂量。

像這種地方的東西多半都被做過手腳,竹圈拿在手裏輕飄飄的,如果不得其法,不管使出多大的力氣,竹圈也丢不遠。

不過這難不倒虞歡,她在宮中時常玩投壺,準頭不錯,就算是逆着風,遮上眼睛,她也能精準的投中。

她算好距離,先丢出一個探探路。

第一只竹圈輕飄飄飛出,打着旋兒,最後套中前排的一個小木臼。

“诶!套中了!”人群中有人說。

虞歡往觀戰的沈嶺處看去一眼,略一挑眉。

沈嶺笑着朝她豎起大拇指。

第二個竹圈同樣輕飄飄的就近套中一件東西。

小攤老板抻長脖子盯着,臉上帶出詫異,“夫人好生厲害。”

又撺掇,“近處的東西不過是些尋常物件兒,即使不在我這兒套中,出去也随處都能買了,後面那只玉镯很配夫人,夫人不妨試試?”

玉镯是在後面幾排的,單憑這只竹圈,很難丢出那麽遠。

虞歡看了一眼小攤老板,心中了然,面上倒是配合,“好啊,我來試試。”

這次抛出的竹圈沒能飛出多遠,堪堪落在稍稍靠近方毯中間排的地方。

落了個空。

“哎呀……可惜了!”圍觀的人群裏,又有人惋惜。

套中的時候,客人高興,套不中的時候,老板高興,眼見着虞歡接連試了幾次,最近一次還是只套中了玉镯前面擺着的瓷碗,又開始鼓動起沈嶺來,“看來夫人這邊只能套到前面幾排了,郎君要不要替夫人試試?”

“阿琅,你上還是我上?”沈嶺悄悄問。

虞歡看一眼小攤老板套着的滿滿一胳膊的竹圈,神色間閃着狡黠,“既然出來玩,當然要盡興,我看不如這樣吧,我們把那些竹圈都買了,然後套最後那只金鼠。”

“這主意不錯。”沈嶺點頭贊成。

全部竹圈到手,沈嶺當着衆人的面,一指方毯上擺着的物件兒,再次問那老板,“敢問老兄,是不是這裏所有的東西,只要套中,我們就都能帶走?”

“那是當然,”小攤老板拍拍胸脯,“生意人最重要的就是誠信,只要你們能套中,哪怕是最後那只金老鼠,你們也照樣能帶走。”

“不會反悔?”

“絕不反悔!”

圍觀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紛紛起哄,“小郎君!你們只管放心大膽的套,有我們看着呢,絕對不會讓他反悔!”

小攤老板也被激起賭意來,往旁邊一站,“大夥兒給做個見證!我趙老三今日且把話撂在這兒,我要是反悔,以後絕不再做這生意!”

有了老板這句話,虞歡和沈嶺各拿一半竹圈,全神貫注開始往最遠處最難套中的小金鼠身上丢。

起先,是一只一只的丢。

後來,是兩個兩個的投。

地上竹圈四處飛散,有些套中了物件兒,有些飛出老遠。

其他人也都屏息凝神,眼睛盯着竹圈飛出的方向,再判斷竹圈落下的地點,或是“啊!”的一聲驚呼,或是“唉…”的一聲嘆息。

到最後,兩人手中都只剩下幾個了。

小攤老板得意的笑起來,“兩位要不要再買些竹圈,再多試試?”

其他人也開始勸道,“都已經套中這麽多啦,也夠本兒啦,要不就別再試啦?”

虞歡握了握手裏剩下的幾個竹圈。

先前投出去的那些,已經讓她計算好了重量和力道,她扭頭去看沈嶺,沈嶺同樣回給她一個十拿九穩的笑。

然後,兩人幾乎是同時将剩下的竹圈全部抛出。

一組竹圈穩穩當當甩到空中,竹圈與竹圈之間借力,力竭的先掉下去,餘下的繼續朝既定的路線飛奔。

沖破空氣的阻力,劃出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距離——

穩穩落下。

塵埃落定。

兩只竹圈幾乎同時從天而降,套中被擺在最後的小金鼠。

“哎?哎!好像真的套中了!”

“中了中了!真中了!”

小攤老板揉揉眼睛,大步邁過去,然後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

“老兄,多謝啊!”沈嶺朗聲笑道。

願賭服輸,小攤老板只能非常肉痛的拾起小金鼠,又去清點其餘被竹圈套中的物件兒。

沈嶺攔住了那老板,從他手中接過小金鼠,然後一抱拳,“其它的我們就不要了,時候不早,這便告辭。”

說完,他飛快的拉起虞歡,回到馬車裏。

剛坐穩當,立刻催促車夫,“快走。”

馬車在還沒徹底回過神來的衆人目光中遠去,一直到馬車都已經消失不見了,那小攤老板才如夢方醒。

急急忙忙問周圍人,“方才那對小夫妻,你們可識得他們是誰?住在哪裏?”

“這……我們可不知道。”圍觀衆人默契十足的擺手。

然後默契十足的散去。

剩下小攤老板自己恨恨的撿起所有竹圈,捏着方毯一角随便一提,直到收攏成一個包袱的模樣,背在背上,朝一處地方走去。

……

城門早已經關了,因着有虞業的手令,守城士兵簡單查驗過後,重新将城門開到能容納一輛馬車的程度,讓他們出城。

一直到出城,虞歡才問沈嶺,“你剛才怎麽突然走的那麽快?”

東西一到手,沈嶺就像背後有什麽東西攆着一樣,飛快的扯着她往馬車那邊趕,上車以後也一刻不停催促着,和先前的從容悠閑形成鮮明對比。

沈嶺聞言往車後面一靠,作勢嘆了一聲,“尋常人做生意,講究誠信,自然說話算話,童叟無欺。不過像這種街頭攤子,尤其是玩樂性質多的,以小博大的,再添上那麽點兒賭運氣的,就不能用常理來解釋了。”

他往虞歡身邊略湊了一湊,壓低聲音,連表情都變得嚴肅,“像他們這種,多半都是混道上的,小打小鬧還行,動了筋骨就容易遭報複。我們今日贏了他,拿的又是他壓箱底的東西,表面上他礙于面子,只有乖乖奉上,但留在那兒的時間長了,指不定他能幹什麽呢!”

所以才要早走為妙。

虞歡聽了若有所思。

沒想到這其中竟也有這麽多的門道兒。

看她如此,沈嶺語氣一轉,滿是輕松的說,“你也不必擔憂,就算他真的找過來報複,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進得城來。”

虞歡也笑起來,“若是真來了,正好給大家松松筋骨。”

在他們說笑的時候,擺攤的趙老三匆匆回到客舍,徑直進了裏面的大院。

院子裏早已等了個人,一看到他,就問,“老三,聽說今天有人來砸場子了?”

趙老三罵了幾聲,“□□的,看走眼了,本來以為能宰一筆狠的,沒想到他們竟然把金老鼠給套走了,溜的還快,眨眼人就沒了!找都沒地方找去!”

“金老鼠可是老大的東西,就這麽讓人給套走,老大知道了,不得扒了咱倆的皮?”

“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了,咱哥倆先商量商量,怎麽向老大交代吧。”

“等等,老三,”那人眼珠一轉,“他們肯定就是這城裏的人,就算今天拿東西跑了,難道明天他們還不出門了?咱們還和以前一樣,蹲點兒蹲他們,回頭把他們家一搶,老大要的國庫稅收不就都有了?”

“還是強哥你有主意,”趙老三連連點頭,“不過說起來,咱們老大這一登基當皇帝,咱們兄弟都是大将軍大丞相了,怎麽這些事兒還是我們兄弟倆親自幹啊?”

強哥嘆了口氣,“誰讓咱們上頭還有大王爺、二王爺呢……你就別發牢騷了,大将軍大丞相怎麽着也比底下兄弟當松山大寨後面那兩棵樹縣令的強啊……”

……

馬車在武承鎮城門前停下,車夫恭恭敬敬等着二人下車。

虞歡下車時,給了那車夫一串錢。

車夫拿着賞錢,歡歡喜喜駕車回去了。

夜色頗深,鎮上靜悄悄的,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靜夜裏尤為明顯。

仲春的夜晚,風吹得雖然猛,卻不再如冬日裏那般透骨,風都被阻隔在衣服外面,只有衣擺翻飛的幅度,表露着夜風的勁頭。

剛經歷過一場熱鬧,最是需要平靜來中和,兩個人誰都沒忙着開口說話,只并排走在街上,時不時看看兩旁的房屋。

虞歡忽然發覺,這似乎是他們第一次,像現在這樣,什麽都不想,只是悠閑自在的散着步回去。

她稍稍偏揚起頭,借着看天邊月亮,也看一看身邊的人。

餘光盡頭,青年的臉龐隐在夜色裏,月光照出他側臉起伏的輪廓,也照亮眉弓之下如點漆般的眸子……

好像……夜色裏的沈嶺,比平時更好看了。

剛這樣想,腳下地面忽然一深,還在維持向前行走的身體抵抗不住慣性,在想要停住的同時,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去。

“啊、”

她驚呼出聲。

與此同時,她感覺到自己被撈進一個懷抱。

獨屬于沈嶺的氣息籠罩過來,像烤化白雪的熱焰,像破開霧岚的激流。

“當心。”

她扶着沈嶺的手臂重新慢慢的直起身。

沈嶺始終保持着托起她的姿勢,一只手掌緊貼在腰側。

她嘗試着動了一下。

腳踝處傳來更加強烈的不适,是酸脹的疼。

“沈嶺……”

她隐約有些懊惱,“我好像走不了了……”

沈嶺也察覺到她的異樣,“你先別動,靠着我。”

他讓她依靠着,把重心交給自己,然後低頭借着月色看腳下的路面。

果然看到她踩在一處深坑裏,兩邊的差距過于明顯,這一下恐怕崴的不輕。

武承鎮不像燕都那般,街上全是被夯實的黃土路面,這鎮上的街道不算多平整,又因為之前打仗而損毀了些,後來一直也沒有休整。

再加上積雪融化,春雨綿綿,路面因此泥濘,腳印與車轍印又使整條路變得更加坑坑窪窪……

前幾日他們還商量着,等日子再穩一穩的時候,重新修一修城中的路面。

之前白天光線充足的時候,大家走在路上,都還算謹慎,夜裏多半也不出門,暫時沒有出過意外。

沒想到今晚就出了事兒。

他嘆了一口氣,“這路還是得抓緊先修一段。”

接着直起身,繞到虞歡身前,先蹲下一點兒,然後一手虛虛地向後護着她,順勢稍側了側身,看着她問,“能自己上來嗎?”

虞歡借力攀住他的肩,由着他背起自己。

兩個人的影子合成了一個,被月光慢慢拉長。

“現在是個什麽疼法兒?”沈嶺問。

虞歡稍微感受片刻,“有些熱,脹,但不是太疼了。”

沈嶺略略放心,“還好,骨頭應該沒有斷,回去敷藥就行。”

“你還懂這個?”

“當然,以前跌打損傷那是家常便飯,我敢打包票,就算郎中來了,也未必有我有經驗!”

虞歡一下子想起他年少時吃過的那些苦頭。

“你那個時候……”她想了許久,最後還是很直接的問他,“疼嗎?”

這話要是換做蘭執、盧虎他們來問,沈嶺一定會笑罵他們“這不是放馬後炮麽”,不過現在問他這話的是虞歡,他于是在認真回答之前,先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感覺。

挨打的話,肯定是覺得疼的;

不過如果打的是別人的話,那就只有痛快。

當然,向來只有他沈嶺胖揍別人,至于過程中格擋幾下,那就和毛毛雨差不多。

不過開口的時候,說的卻是,“疼的。”

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出于什麽心态,“……有一回胳膊斷了,卻沒錢買藥,我就自己進山裏去采草藥,去的時候前一天還剛下過雨,山路都是滑的,腳下走不穩,還要提防着不一定從哪兒冒出來的野獸。偏偏那天山裏霧還大,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一不小心走上了懸崖——”

他有意說的兇險,忽然感覺到摟着他脖子的胳膊比先前收緊了許多,想再誇張些的言語立刻收斂不少,“然後我發現前面沒路了,就折返回去,重新找了條路走,草藥很快找到了,胳膊也有救了。”

他笑起來,不知不覺帶出懷念,“那天下山回去,我還順手捉了只野雞,阿姐拿它炖了一鍋肉,我們倆一人一只雞腿,吃的特別滿足。”

虞歡聽了也跟着笑,“那你還挺厲害的,胳膊斷了都能捉只雞回去。”

說着話間,沈嶺已經背着她快走到家門前了。

虞歡回想之前每次她趴在他背上趕路的情形,忍不住又笑出一聲。

“……還好這次不是在逃命。”她說。

“像我們這種吉星高照的,哪能次次都遇險,”沈嶺跟着與她侃一句閑,随即快步走上臺階,伸手推了推大門,不出意外的,大門是從裏面拴上的,“但是……開門的運氣似乎不太好。”

“叫門就是了。”虞歡還伏在他背上,伸手就要去拍門環。

“不用他們,我們悄悄進去,”沈嶺退後一步,讓她暫時坐在門前臺階上,“我跳牆進去開。”

然後他當真飛檐走壁似的翻進了院牆。

下一刻,大門就從裏面開了。

直到沈嶺背着她走進去,才碰見恰好要出來看看他們是否回來了的沈老爹。

沈老爹咋咋呼呼一頓高呼,“你小子回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兒媳婦這是怎麽了?在廣都王府裏吃虧了?快快快——阿樹你出去看看劉瘸子還在不在,我記得那小子最會看跌打損傷的,叫他來給看看!”

支使過龐樹去請郎中,沈老爹又叫聞聲趕來的沈阿姐快快去倒盆熱水來,好叫那兩個“小丫頭”擰了帕子先給虞歡熱敷。

過程中,沈嶺背着虞歡走進屋內,先讓她在小榻上坐下。

雲青雲竹随後跟進屋,一人端進來熱水、帕子,一人捧着藥箱。

“咳……”沈嶺直起腰,“你們先弄着,我出去等等劉阿叔。”

虞歡崴得不算厲害,最初的疼勁兒過去以後,除了腳踝處依然有些腫,不太敢着力,其餘就像沈嶺判斷的那樣,沒傷到骨頭,休養幾天也就好了。

只是這樣一來,她行走不便,要人攙扶,出門說不得還要用上拐杖。

虞歡一手托腮,支在小幾上,神情苦惱。

那真是失儀啊……

而沈嶺正坐在她對面,搗着草藥,看她臉上難得表露出的苦色——她的儀态向來都是好的,哪怕那幾次因故逃跑,衣服蹭了灰塵,發髻都亂了,也看不出狼狽之色。

于是在他眼中,她就像一朵沾染不上一點兒塵泥污糟的玉蘭花,亭亭的開在最高的枝頭,俯瞰世間一切景象。

美好是美好,但總覺得……離他有些遠。

他想夠着她,卻夠不到。

但是如今,這朵淩空的玉蘭花略略探下枝頭,允許他挨上一點兒了。

草藥搗好,他接着拿過小碗,把搗好的草藥泥倒進小碗裏,然後提議,“要不……這幾日你就在家中歇歇吧,外面路不平,出來進去的萬一又傷着了。”

虞歡嘆了口氣,“但是有些事不宜拖得太久……”

她才剛忽悠了虞業一輪,難保哪天虞業醒悟過來,也像陳一羽那樣搞一個黑吃黑。

還有律春君那邊,她們剛剛合作,彼此還不算多了解,也需要一些契機來穩固關系,順帶重新打開一條商路。

都是事兒,偏偏她在這時候又不良于行,這樣想着,不由得又開始懊惱。

沈嶺替她分析着,“像有些簡單些的,可去可不去的,你心裏還有點兒不放心的那種,可以都交給我來辦,其它一定要出去的麽,那就帶上我,到時候你負責坐下來談事情,我負責背你進去坐下。”

虞歡被他這麽東拉西扯的說了一通,心裏那點兒別扭也煙消雲散,加上她也并非完全一點兒路都走不得,只是慢一些,樣子古怪一些,實在也算不上什麽大事兒。

便道,“不打緊,我都能應付。”

沈嶺見她如此,不再堅持,小碗裏的草藥泥篩過一遍,變成更為細膩的膏體,他示意虞歡過來上藥,口中說的又是另外一樁事,“那……既然如此,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藥膏先挑在掌中,随後抹開,敷在腳踝處會帶上些許濕潤的涼意,再很快被掌中溫度覆蓋。

屋子裏很快安靜下來,一時間只有碗底磕在桌面的聲音,以及上藥的聲音。

沈嶺有意收着力道,每次敷上一層藥膏的時候,會順便再替她按揉片刻,讓藥能夠更快的浸入肌理,活血化瘀。

當他又挑起一抹藥膏,覆上她的腳踝時,手掌邊緣幹燥的皮膚輕輕擦過她,帶出一縷異樣的觸碰,讓虞歡不經意動了一下。

她幹咳一聲,掩飾這一刻的不自在。

“我輕一點。”沈嶺安撫她,接下來的力道果然放輕。

他以為是因為自己揉得重了,虞歡知道不是。

其實……對于誰來上藥這件事,他們好像并未在這個話題上浪費多少時間,甚至沈嶺當時很自然的就攬下這個差事,她也很自然的表示接受——前世兩人之間的相處,讓她早已習慣他在身邊,即使重生回來時有些許的生疏,這麽多天下來,也都淡了。

只是她忽然想到,對于現在的沈嶺來說,他們并不是那樣。

可看他神情格外專注,動作小心謹慎,虞歡還是默默收回了打算讓雲青進來接替他的提議,繼續接着方才他說的話問,“什麽事?你說。”

“我想請你教我兵法。”

虞歡微訝,“怎麽突然想起這個?”

前世她認識沈嶺時,沈嶺已經領兵打仗多年,對各個地形了如指掌,行軍指揮也是游刃有餘,如今他雖還沒有前世那般規模的兵馬,大小戰事卻也經歷一些,并未聽說他有什麽生疏的舉動。

沈嶺解釋道,“聽說虞業帶來的這五萬禁軍中有大半都是颍川王親自訓練的,想來禁軍将領也是百裏挑一,我還聽說,能被選入禁軍的,多是世家子弟,他們從小讀書習字,兵書兵法一定也看了不少。我想着,和這樣的人打交道,除了要多留點兒心眼子,還得知道他們遇事一般會怎麽打算,這樣将來如果和他們對陣,也能省事許多。”

虞歡點點頭。

這就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了。

但是,她搖搖頭,“可我并不懂兵法……”

沈嶺笑起來,他抹完最後一點藥膏,拿過紗布替她纏好固定,一切妥當,才坦然道,“不用真的教,我聽說有很多書是專門講兵法作戰的,下次開集時,我買幾本回來,你教我讀。”

說到這兒才有些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沒讀過什麽書,平時看點兒簡單的東西還行,但像那種密密麻麻全是字的,實在是太為難我了……”

虞歡心中一動,“只看兵書或許還不夠,除了兵書,将來還會有軍報,甚至朝廷邸報裏也會有些關于軍中變動的。戰機藏在其中,轉瞬即逝,只聽我讀,時間有限,或許會錯過很多東西。”

“有道理……”沈嶺仔細思索半晌,終于好像下了什麽決心,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向虞歡道,“我還有個請求,不知娘子可否同意。”

……我還有個請求,不知殿下可會答應。

兩世的話忽地在虞歡的腦海中重疊,她輕易就讀出接下來的話——

“娘子可否教我識字?”

……殿下可否教我讀書習字?

她同意了。

就這樣,她在休養的這段日子裏,抓緊時間教沈嶺認字。

沈嶺有點兒基礎,但是不多,還有的字雖然認得,但是不會寫。

為了讓他加快進度,虞歡回憶着這些年朝中發過的邸報,選了些簡單又多含時政的內容,默下來,讓沈嶺謄抄。

另有要求:每一段內容抄寫三十遍,再背着默下來。

又是一日。

硯臺裏盛着剛剛磨好的墨,沈嶺放下墨塊,拿起筆,往裏面蘸了蘸。

他看一眼單獨謄抄出來的一段內容,又看一眼虞歡手裏的“戒尺”,心中漫上來一股不詳的預感。

“這是……何物?”

他看向虞歡手裏的那根扁長鎮紙,心裏已經猜到了,但是明知故問。

“鎮紙,”虞歡解釋的很詳細,一邊解釋,一邊還擺弄給他看,“是竹的,既輕便,又壓得住紙張,雖說普通了一些,但妙在上面的雕花是普化寺高僧親手所雕。據傳這位高僧本是随心而雕,卻恰好因此悟出了新禪,所以這對鎮紙又名‘禪鎮’。”

“唔……真是把有故事的鎮紙,”沈嶺的視線又落回到虞歡的手上,“像這樣的鎮紙,不都是應該收藏起來,輕易不拿出示人,一旦取出還要齋戒三日沐浴更衣焚香禱告?”

虞歡随手把鎮紙往上一抛,然後接住,“不過律娘子也說,像這樣的鎮紙故事,貨郎們随口就能編上七八個。”

沈嶺暗道不妙,“所以……”

“所以,它現在的用途叫‘戒尺’,”虞歡的半個身子都越過書案,按低他的頭,讓他的視線只能固定在紙上,“三十遍,不準偷懶,還不快抄?”

沈嶺在沒學兵法之前,先領悟了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想不通,一個字,怎麽能有那麽多筆畫。

一句話,為什麽會有那麽多字。

抄不完……

根本抄不完……

終于,他聽到盧虎如洪鐘一般美妙的聲音。

“大哥!校場出了點兒事兒,你快去看看吧!”

沈嶺擡起頭,眼巴巴看向虞歡。

虞歡深吸一口氣。

這種場面,她前世就見過了,不過她現在已經有經驗了,不會再被騙了。

她輕輕一掂鎮紙,笑得溫柔,“還有二十四遍,抄完再去。”

沈嶺哀嚎一聲,落筆愈發沉重。

……

綏遠城的集市規模比武承鎮的要大上許多,能淘到的書本也是數不勝數,每到這個時候,遠近的不少讀書人也會來這裏淘些書肆裏不常見的古籍。

最重要的是,在淘書時總能結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沈嶺也是抱着這個心态來的,可惜集市裏的舊書雖多,兵書卻幾乎沒有,更多人要找的是農書、匠作書這種偏實用的書籍。

終于,他在一堆破爛書裏,找到一本兵書。

這是個抄本,還只殘存了半卷,送到虞歡手裏時,虞歡看着這本《孫子兵法》抄本殘卷,暗暗嘆了一口氣。

還是她下次去綏遠城找虞業的時候,從他那兒弄回來幾本吧。

沈嶺已經自覺在她身邊坐好,她在讀的時候,他就一邊聽,一邊對照着看上面的字。

不知不覺間,一篇就過去了。

在她打算去讀下一篇時,沈嶺忽然按住她要翻頁的手。

“這一篇的意思我還沒懂,”他指着其中一行,“就比如說這句,怒而撓之[1]……”

他很是困惑,“怒,是生氣的意思吧?撓……是……撓癢癢?嘶……這不對吧?哪有兵書是教別人……打仗的時候要生氣的撓人癢癢的?”

還沒等虞歡想好應該怎麽解讀給他聽,沈嶺琢磨着琢磨着,忽然覺得有些可行。

“我懂了,”他煞有介事,“打仗和打架一樣,除了比誰拳頭厲害,還看誰比誰更有鬼點子,再說兩軍對戰也是拼刀槍拼拳腳,怎麽就不能先他撓癢癢讓他失去還手之力,然後再砍他?”

“孫子這個辦法不錯,我明天就帶他們試試這個去!”

虞歡:……

她好像知道前世沈嶺的那些戰術是怎麽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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