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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第66章
在家中修養了幾天, 虞歡自覺沒什麽大問題了,便讓雲竹備馬,随她去一趟律家。
雲竹還是有些擔心, “殿下的傷還不曾好全,若是傷勢反複可就不好了,要不還是請律娘子過來吧。”
虞歡一擺手,“只是一點扭傷, 不妨事, 再說我這幾日總在屋子裏待着,怪悶的,正好出去走走。”
這幾日律春君經常因商隊的事來與她相商,兩人如今相處的時間多了, 越聊越投機, 均是相見恨晚。
從相談中,虞歡得知律家的生意主要是在邊鎮到平城一帶,同時在這一帶活躍的商賈之間比較有話語權,也因此,律春君才敢接下那一千副布甲的單子,并說動部分商戶拿出各自倉庫裏的存鐵。
虞歡今日去律家,除了繼續商讨新的商路, 主要還為了另一件事。
出門時碰見沈阿姐。
沈阿姐今日一大早又開始洗洗涮涮, 她這幾日也是忙得很,一直忙于洗衣, 整個人忙的像個陀螺。
如今家中前院的空地上都晾滿了各種衣物,甚至還一直延伸到了幾個院子相互連通的側門走廊一帶, 遠遠看去,就像成片成片倒懸的旗幟。
沈阿姐仍在圍着好幾個大盆忙個不停, 龐樹也在旁邊跟着一趟一趟的打水往沈阿姐那邊送,看到她們出來,龐樹順勢直起腰緩了一緩,同時和她們打了聲招呼。
沈阿姐正在擰一條被單,聽到動靜,她随手把還沒擰幹的被單放回盆子裏去,急急忙忙起身走過來。
“阿琅這是……要出去?”
她說着,又關切地看了一眼虞歡崴傷的腳,眉頭不由得一皺,語氣裏帶出嗔怪,“扭傷可不是小事兒,傷筋動骨且要養上好些日子呢,你就這麽出來,連拐杖也不拄嗎?”
不知為什麽,虞歡忽然有一種被抓包了似的心虛。
她只好幹笑兩聲掩飾着,“我覺得好多了,不耽誤走路,阿姐你不要擔心。”
沈阿姐此時就像在看一個不聽話到處亂跑的孩子,尤其是當她麻利的在身前系着的圍裙上擦幹手,緊皺的眉頭始終沒有松開的跡象,面上也是無可奈何,唬她,
“怎麽叫不耽誤呢?崴傷可大可小,要是還沒等恢複好就不仔細再累着了,又或是不留神偏崴在原來的傷處,再傷一回筋骨,以後走起路來,一腳高、一腳低,看你還要不要說不妨事……”
虞歡被沈阿姐這麽一通說辭弄得瞠目結舌。
在宮裏,沒人會像沈阿姐這樣說話。
宮人們從來都只是誠惶誠恐的跟在後面,碰見自己阻攔不住的情況,就呼啦啦在主子身後跪上一片,口中高呼“三思啊……”“萬萬不可啊……”
兄弟姐妹雖然有不少,但她因為常被父皇帶在身邊的緣故,與大家相處的時候并不多,只需遵照宮中禮節交往,多餘的話更是一概不說,堪堪維系看似和睦的手足之情。
至于父皇麽,他每天要處理太多的事,前朝的,後宮的,對她雖愛重有加,但要讓一個帝王板起臉來吓唬不聽話的女兒……那畫面太奇怪了,虞歡只是稍微聯想一下,就立刻在腦海中叫停。
唯一能想到相類似的情形,就是她這些日子在各處所見的尋常人家。
外面世道雖亂,頑皮的小童仍是随處可見,他們因為貪玩弄髒了一身衣服,害的衣服破幾個大洞,害的自己摔了個大花臉,之後他們的母親教訓起他們時,就像沈阿姐如今這樣,嗔怪,心疼,以及為了讓他們長教訓而故意用誇張的後果吓唬他們。
萬沒想到,這種……偶爾會讓虞歡這個衆星捧月過的公主羨慕的尋常人家的溫情,今天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在沈阿姐的身上得到了。
見虞歡神色怔怔地看着自己,沈阿姐猛然間反應過來,她剛才完全是情緒的自然流露,想到什麽說什麽,拿弟媳當幼時總是讓她操心的阿嶺一樣教訓起來了——這下可糟了,她是不是說話說得重了,惹弟媳不高興了?
“呀,阿姐也不是那個意思,阿姐就是……”
略染風霜的婦人神色裏滿是無措,笨拙地試圖說些找補的話,來挽回自己方才的失言,然而越是着急越想不出什麽補救的辦法,急得攥緊了圍裙。
虞歡看出沈阿姐的慌亂,知道是自己的樣子惹她誤會了,連忙回說,“阿姐的話,阿琅記下了,此番出門一定加倍小心,不讓阿姐擔心。”
見不是怪罪自己的意思,沈阿姐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只是人仍顯得有些讪讪的。
虞歡見狀,覺得得先岔開話題,讓沈阿姐不再陷回自責。
視線中正看到滿院子晾着的衣裳床單,見其中還有不少是軍中統一發放的衣服,她立即指着那些衣服,轉移沈阿姐的注意,“咦,阿姐,這些衣服都是……?”
沈阿姐果然被她岔開注意,順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
“哦,這些都是軍營裏那些孩子們的,”
沈阿姐解釋說,“我聽說,他們大部分都沒了家人,還有些小郎君是從別處投奔到這裏來的,有的年紀比你和阿嶺還小些,我看着怪可憐的,就想着,能幫忙照顧的就多照顧他們一些。
像這些換洗的衣物,我就都收了過來,順手幫他們洗洗幹淨,等晾幹了再給他們送去。”
原來是這樣,難怪這幾日沈嶺開玩笑的和她說,阿姐都快變成整個義軍軍營的阿姐了。
便笑道,“漿洗這些東西太過勞累,我再給阿姐找些幫手來吧。”
沈阿姐連連擺手,“我忙得過來的,像這樣每天多做些事,我也能打發打發時間。”
“可我們也只有你一個阿姐,累壞了怎生是好?”虞歡直接拍了板,“這件事就這麽說定了,這兩日我就讓人着手安排,阿姐,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目送虞歡她們出去,沈阿姐擡手捶了捶自己從之前開始就一直酸痛的腰。
這些年她已經習慣了腰疼的毛病,太累的時候就捶一捶,稍稍緩解一些,然後再接着做家裏的這些活兒。
她原本并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況且別人也都是這麽過來的,鎮上的人們,從年輕到年老,誰還不是添上一身的病痛?
可就在方才,她的弟媳說,他們只有一個阿姐,可不能累壞了。
沈阿姐當時聽完這句話,忽然覺得鼻子發酸,也因此沒有再堅持說些自己能行的話。
龐樹剛剛把一盆喜好的衣服晾完,拎着空盆回來,見妻子呆站着不動,問了一聲,“一娘?你怎麽站在這兒了?”
再一看她眼圈微微發紅,不由一愣,“剛才不是只有弟媳她們在這兒嗎?難道說……爹又回來說什麽了?”
“沒有,”沈阿姐嘆了口氣,慢慢走回洗衣的地方,将方才沒來得及擰幹的衣服重新擰幹,“我就是覺得,自打阿嶺成家以後,我們的日子過得真好……”
“是啊,全是托了弟媳的福。”龐樹看着眼前這些堅固又寬敞的屋子,同樣有些感慨。
“所以啊,我們一定要多幫他們分擔些事兒,大的幫不上,這種小事總不能再讓他們分心,”沈阿姐擰幹一件衣服,又拎起一件滴水的被單,和龐樹兩人一起擰幹,“而且,我們一定不能拖累他們!”
“都聽你的,”龐樹笑呵呵回應着,“咱們不當累贅。”
……
方才在院中聽沈阿姐說的話,的确也給虞歡提了個醒兒。
軍中除了要有能打仗的士兵,還需要大量人員保障後勤,讓将士沒有後顧之憂。
如今武承鎮內只有千餘人,一切都還應付得來,但也要未雨綢缪,為将來的順利運轉做好打算。
可惜她之前甚少過問五兵部上的事,對軍中事務安排略顯生疏,沈嶺雖有領兵打仗之能,但像這樣的後勤之事也所知甚少。
如果能有一人在軍中後勤等事務上有所涉獵就好了……
她心中因此多裝了一件事,以至于在和律春君商議開辟新商路的事時,也有些心不在焉。
“……如今從北境到燕、幽州一帶,最穩定的中轉之城還是平城,從平城直轉向下改走南向官道可直入并州,再向南就可抵達京畿之地了。嗯……夫人方才說,商路還需向東開拓,連接琅琊,”律春君說到這兒的時候忽然覺得對面的人比先前安靜了不少,狐疑的擡頭,“夫人?”
虞歡剛剛聽律春君說了不少地點、路線,她在腦海中對應不上,只有暗暗回想從前在宮中時看過的各地遞送上來的奏疏來做對應。
以至于,律春君行商走南闖北得慣了,對各處路線如數家珍,越說越是興奮,她卻因為聽了太多先前不曾真正踏上過的土地,紙上談兵,越聽越走神。
這會兒聽到律春君叫自己,她忙順着桌上剛放下的一面小旗子做的記號,看去一眼。
竟是已經說到向東商路的規劃了。
小旗子落在渤海郡……
她目光一凝,正好,渤海望族裏出了不少臣子在朝中,有人就好辦事……
意識到自己想的時間有些長了,她連忙開口,回應道,“嗯,我在聽,律娘子請繼續。”
律春君也猜着她是因為不常走這些商路,聽着像天書了,跟着放慢些語速,先揀着簡單的,接着說:
“商路若向東開拓,陸路所經關卡太多,碰上大宗耐儲存之物還好說,北邊的貨物影響不大;若是只求新鮮,販回北邊的貨物就吃虧,所以走漕運反而比陸路方便。”
“……東境水路比北境發達,沿路關卡只有沿岸城鎮,商隊可先從陸路走平城,過晉陽,轉道冀州。”
“這幾日我仔細核算過,若把渤海郡作為東境中轉之地,所費成本最少,如此再合适不過。”
“東境水網向內連通青州、徐州,向外還可直接出海去!”
“……到時候出海南下,便可與南邊梁國的沿海口岸直接做生意,如此兩邊多轉幾手,利潤能翻好幾番!”
律春君越說越是興奮,說到最後,更是眉飛色舞,“還有啊……梁國蘇繡極受北邊高門娘子的喜愛,我們若能得幾箱蘇繡,回頭轉手賣到洛陽去,這一寸繡一寸金的,賺來的錢買座礦山都足夠了!”
她這商路版圖鋪得極為廣闊,聽上去格外誘人,虞歡雖也心動,卻知道,規劃階段通常都是這樣,計劃宏偉,聽者無不熱血沸騰,只是……
阻礙頗多。
若是在洛陽未生變之前,這個計劃實行起來雖說麻煩,卻也能向下推進;但是現在麽……
她把手一攤,也存了試探律春君的心思,故意面露為難,“太平盛世裏倒是好辦,可如今到處都亂,連朝廷的辎重車都有人明目張膽的搶,更何況是手無寸鐵的商隊?再者各地勢力交疊更替的速度可比肩日升月落,加之路上還有無數撥山匪土匪水賊盯着,這個難題,要如何解?”
律春君卻只看着她,“但是夫人有兵呀。”
虞歡笑起來,“難不成,你想行商的時候帶上一支人馬沖鋒陷陣?”
說了這麽半天話,兩人均有些口幹舌燥,律春君順手倒了杯茶給她,再給自己續上一杯,跟着說道,“我的意思是,商路的路線與行軍路線相照應,只要有能夠連通的地點,商路就可以……”
律春君左右看了看,抓起一粒骰子,在地圖上蜻蜓點水似的跳過幾下,最後落在琅琊。
她狡黠一笑,“最大限度的,從邊鎮,連接到琅琊。”
既然短時間內無法立即完成宏偉版圖,那便只取關鍵之地,以點到面,徐徐圖之。
虞歡點點頭,平城律家的家主,有膽識,有魄力,也有機智,不愧是她選中的人。
“那麽,從此刻起,”她将兩只茶杯重新倒上茶水,端起自己的這杯,以茶代酒,朝律春君示意,律春君見狀,也笑着舉起自己的茶杯,與她碰杯,“商隊由你帶領,人員、路線皆由你做主。”
律春君:“不負所托!”
一件事談畢,虞歡又另外展開一卷東西,遞給律春君,“你看看這個。”
律春君狐疑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看到最後,更是有些不可置信,猛地擡頭看向她,“這是……從哪裏來的?”
虞歡沒有馬上解釋這卷東西的來由,而是另外問起一件事,“律家往年若是自邊境私販馬匹,最多可私販多少匹?”
國與國對立,邊境兩邊的百姓卻也并非毫無往來,除卻發生摩擦時的兵戎相見,民間往往會秘密互通有無。
邊境城池中魚龍混雜,不少商人游走于灰色地帶,民不舉官不究,歷年來也還相安無事。
像律家這樣的大戶,除去正規的商路之外,自然也有些自己的渠道,更有甚者是為朝中官員進貢,其中來自異域的寶馬良駒珍禽異獸更是數不勝數。
虞歡早已不是萬事懵懂的深宮女子,這點兒貓膩,瞞不過她的眼睛。
律春君自然也不會瞞她,
“好教夫人知,大燕和茲虜的交界處有一條羊腸小路,這條路既窄又險,販運貨物時,只能由一人在前面牽着拉車的畜生走過去,因此拉貨的車需要專門做窄,車身高度也有要求,稍有不慎就會翻車滾下山崖。”
“以往年景好的時候,茲虜部落會有些富餘的馬匹,幾個大戶按先來後到分上幾次,就能把這些馬匹盡數運走,只是均攤到各家的手裏,也不過七八匹,平常年份能有個兩三匹已經是不錯了。”
馬匹比牛羊還要珍貴,因此,能弄到這些,已經是常人所沒有的本事。
而且這些從茲虜私販來的馬都是骟過的,防的就是這邊的燕人弄回去後選育良種。
“我知道了,”虞歡了解清楚過往情況,這才接着方才的話題,接着說道,“這上面的馬,一批約莫有四五十匹,若按你說的那條羊腸小道來走,路上需要幾天?”
律春君粗略算了算,“得要一月有餘。”
五十匹馬不動聲色私運進來,再瞞過大多數人的眼睛,已經不是簡單的事,而且……
“恕春君多嘴,再問一句,”律春君問,“卷上所記的礦石,也是這次運送的目标?”
虞歡看着她,“上面的所有,都是。”
律春君深吸一口氣,再次低頭看向手中的那一卷羊皮紙。
那上面分明就是一份貨品清單!
均是一、二等貨品,哪怕是北境最大手筆的世家,一次也未必能全部入手。
更不用說這上面的數量也極大,單是那五十匹馬,八百斤鐵,已經是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羊皮紙上還寫了瑪瑙六枚、玺玉六枚、水晶八件等,随便拿出哪一樣,都已經是尋常大戶一單生意中頂頂值錢的一樣,更何況這些還僅僅只是一批的量!
律春君不由得在心中暗忖:這位自稱出身琅琊商賈之家的王娘子,到底有多麽手眼通天的門路?她能做這些買賣,背後是否還有一個更大的靠山?
這些疑問,在她跟随虞歡前往綏遠城,坐在廣都王府會客的正堂內,才似乎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虞業事先收到消息,知道虞歡今日會帶一個人來見他,這會兒聽說人已經到了,便從書房慢悠悠的轉出來,走入前廳。
一進門就看到虞歡手邊一根格外顯眼的拐杖。
“阿、”一聲阿愉險些暴露二人的關系,好在虞業及時收口,“啊呀……王娘子這是怎麽了?怎會柱上拐杖?”他對着身後近侍吩咐,“來呀,把府中醫官叫來,給王娘子瞧瞧。”
“殿下,”虞歡拄着拐杖起身,“一點小毛病,已經大好了,多謝殿下關心。”
虞業聽她這麽說,才算作罷,擺擺手讓近侍退下。
等見過禮,他重新讓二人坐下,這才接着問虞歡,“王娘子既是傷了身子,也該多休養幾日,便是再緊急的事,哪有自身的安危重要?”
“殿下所言極是,”虞歡一派恭敬又殷勤的模樣,“只是此事關系重大,我不敢耽擱,必須馬上禀報殿下,才能心安。”
話說到這裏,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交給近侍去呈給虞業。
虞業接過羊皮紙,卻并未馬上看。
他的目光,也從虞歡身上,轉到除了最開始見禮問好就再無言語的律春君身上。
“這位便是律家的新家主了吧。”
虞業神色和煦,語氣溫柔,再配上他廣都王的名號,和不俗的長相,這麽一番功夫齊上陣,便是再剛烈的小娘子也招架不住。
偏偏律春君是個特例,她眼觀鼻鼻觀心,見虞業把重點落到自己身上,就只恭恭敬敬回應一聲,仍是低眉斂目,端正坐好。
虞業有些意外,不過也只外露了一瞬,便重新恢複一慣的貴胄風度,接着拉了幾句家常。
律春君一一答了,面上仍是沒什麽波瀾。
虞歡在一旁将這些盡收眼底。
對虞業能做的打算,她十分清楚,當下只裝作不知道,并不拆穿。
等虞業快将律家的事關心的差不多了,他才展開那張羊皮紙,漫不經心的掃上一眼。
這一掃,先前的漫不經心立刻就變成了觸目驚心。
他勉強維持着表面的淡定,心中已然掀起波濤。
心道:能讓琅琊不顧腳傷,甘願失掉儀态拄拐來見我的事,果然是大事!
那廂虞歡的聲音不斷刺激着他的耳朵,“律娘子得了這麽條生財之道,心知茲事體大,因而不敢藏私,當即找到了我。這份清單應配尊貴之人,我想廣都王殿下如今鎮守北境,最是需要辎重,這些東西對于殿下而言或許只是九牛一毛,但也是我等的一份心意,還請殿下笑納。”
虞業盡量讓自己拿着羊皮紙的手不要抖。
這張羊皮紙上所列清單,在旁人看來或許就是樁大買賣,但對他來說,可是實打實的軍需!
他沉聲問,“且不論其它,只這二十匹馬,确定可以運進來?”
虞歡:“邊境商戶都有自己的運貨渠道,可以保證十拿九穩。”
虞業這次投向虞歡的目光,多了一些欣慰,以及一絲遲疑。
琅琊果然說到做到,全心全意為他提供支持。
不過這樣一來,他倒是有些不舍得這麽快就取她性命了。
他心思頻動,賬也算得飛快:
一批生意能得二十匹馬,十批就是二百匹馬,如此一年下來,少說也能得個三五百匹,這還不算那些礦石。
要知道,虞晃此番收了不少原屬私人的礦山,為的就是集中物資鑄造兵刃,将士有兵刃在手,沖鋒陷陣才有底氣,
他若要自己養兵,自然也要考慮如何私鑄兵器的問題。
現在新的難題再次迎刃而解,虞業看向虞歡二人的目光,也更加熱切了。
“這份心意,本王收下了。”
之後便是商議物資運回以後該如何安置。
虞業表示,綏遠城人多眼雜,這些交易決不能在綏遠城進行,為掩人耳目,最适合的地點,還是落實到武承鎮一帶,而且那些馬匹可以就地安置在敕勒川上,還有負責交接的人手,也必須得是信得過的自己人。
這其中還有不少細節需要格外注意,幾人商議着商議着,天慢慢就黑了。
在虞歡二人與虞業商議諸多細節的時候,蘭執興沖沖找到沈嶺,對他說有個老朋友回來了。
沈嶺正帶着大夥做弩箭訓練,靶場一側并排豎着一排靶子,靶子上和周圍地面都插着不少箭。
聽到這話,沈嶺将事情交給一名副将,自己和蘭執一起走到靶場邊上,問,“誰回來了?”
蘭執沒賣關子,直接說,“邊廷,你還記得不記得?”
邊廷這個名字在沈嶺的腦海中過了一遍,他想起來,原來是鎮将邊恒之子。
當初茲虜犯邊,邊廷作為城中的隊主之一,是最先響應、聽從他指派的,一晃過去幾個月,連故人都有種恍然隔世之感了。
“他現在在哪兒?”
蘭執:“就在校場外面呢,盧虎、盧豹倆人陪着。”
沈嶺邊往外面走,邊說,“來都來了,怎麽沒帶進來,校場外面都是荒地,可沒什麽能坐着的地方。”
蘭執把手一攤,“再怎麽說校場也是軍營重地,哪能随随便便就把外人領進來,再說了,邊廷也是知分寸的人,是他提出來,就在外面等你的。”
“哦還有,”蘭執話還沒說完,“邊廷不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他還帶了三十來號人,都是這段時間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說話間,沈嶺也看到了在校場外不遠處的邊廷。
幾人好好敘了一番舊,從交談中沈嶺得知,當初金元道往洛陽呈送的軍報裏,雖然抹去了他的軍功,但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提及,其中邊廷因是已故鎮将邊恒之子,又在守城時表現有加,受了一番封賞,成為武承鎮上的新鎮将。
然而好景不長,洛陽再發敕令,取消武承鎮、梁鎮兩座軍鎮,鎮上原由官員随即接受調任,邊廷這個鎮将也在其中。
他受命跟随金元道趕赴雲中,金元道補了雲中縣令的缺兒,他則做了雲中兵曹。
那之後又沒多久,雲中附近的義軍歸順陳一羽,獻出金元道首級,雲中因此被義軍占領。邊廷這個兵曹空有其名,完全指揮不動官兵,還險些被響應義軍的官兵緝拿。
之後陳一羽落敗,虞業所率禁軍重新接管各處城池,但城中亂局已定,民不聊生,新的雲中縣令只管斂財,邊廷自覺挽救無望,又聽聞沈嶺如今在武承鎮,還兌現了當初守城時許下的諾言,便帶領手下兄弟,日夜兼程,趕來武承鎮,投奔沈嶺。
過程幾多曲折,好在也算撥雲見日,邊廷感慨良多。
此時天色已然不早,沈嶺問起邊廷一起回來的兄弟如今安頓在何處,他好立即讓人收拾些營房,邊廷答,“我離開時,家中還算規整,如今空置了這麽多時日,想來家中物件大多還能用,只是需要灑掃一番,我便讓他們回去先行收拾了。”
邊家宅邸也有好幾進院子,住上三十幾人不成問題,如此也算是暫時節省了一些營房。
這些事情安排完畢,邊廷還需要回去安頓,便同幾人告辭。
末了忽地問沈嶺,“當初在下在城中聽從沈将軍調派,見識了沈将軍的智謀,後方之事也多仰賴王娘子,事後回想,仍不住敬佩,不知王娘子如今可也一切安好?”
兜兜轉轉了這麽一大圈,沈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皺起眉頭,雖然邊廷這話問的也沒毛病,大家當初一起守城,也有同袍之誼,可不知怎的,沈嶺就是覺得別扭。
不過再開口時語氣還算正常,“都好都好,多謝挂念。”
“那就好,”邊廷似乎松了口氣,“啊,天色不早,在下就不多加打擾了,等明日在下再帶上手下兄弟,前去校場聽候将軍安排。”
道別過後,邊廷騎上馬,回到自己家中。
沈嶺仍站在原地,看着邊廷愈發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盧豹順着他的目光也跟着看了一會兒,沒看出頭緒,狐疑道,“大哥,你在看什麽?”
沈嶺往回走,“沒什麽。”
“邊廷是邊老将軍之子,頗有才能,又任過兵曹,想來應對軍務事要比我們熟練得多,”蘭執在一旁狀似琢磨,實則暗中觀察沈嶺,“我記得當初守城時,他還協助過王娘子一段時間,做事也算有條理。像這樣的人,又是專門帶了兄弟來投奔大哥的……”
“具體如何,等明天再說。”沈嶺的心思明顯不在這裏。
“不過要我說,這小子動機不純啊,”蘭執已經看出了門道兒,恢複了往日兄弟之間的調侃,“彎彎繞繞那麽多話,最後才吭哧癟肚問問王娘子現在怎麽樣,一點兒也不坦蕩。啧,當初也沒發現他是這樣的人啊——”
沈嶺偏頭看他一眼,沒言語。
不反駁那就等于默認,蘭執三人默契十足的溜在沈嶺身後,以眼神交頭接耳。
這些小動作,沈嶺豈能不知,笑罵過一陣後,幾人在岔路分別。
……
沈嶺一進家門,就先問沈阿姐,“阿姐,阿琅在裏面嗎?”
沈阿姐聞言有些詫異,“我還以為阿琅辦完事就去找你了。”
以往他們也是如此,不管誰先出去,最後都是結伴回來。
這時候已是暮色沉沉,院中剛掌上燈,沈嶺見那三匹馬都還在馬廄裏,又跑出來問,“她可有說去哪兒了?”
“好像去了律家。”
沈嶺又匆匆往律家走去。
結果在律家也撲了個空。
律家的門房說,家主和王娘子很早就出城往綏遠城去了,聽車夫出門時候說起過,兩人大概是去了廣都王府。
沈嶺心中又浮起一團疑問。
平白無故的,虞業應該不會召見她們,難道是……夏良娣要見她們?
是了,上次他們去赴宴,阿琅就是被夏良娣留下,說了好一陣子話,回來時還送了一對玉镯。
這樣想着,沈嶺快步回到家中,牽出點雪。
“你要出門?”沈阿姐見仍是只有他一個人回來,不免多問一聲,“沒找到阿琅?唉……她腳上的扭傷還沒好呢,又折騰到哪裏去了……”
“我知道她去哪兒了,這就去接她。”沈嶺留下一句話,打馬飛馳出去。
從武承鎮到綏遠城,只有一條路線,即便是她們二人坐馬車回來,路上也會遇到,這樣想着,沈嶺一路上都在留意周圍,只是一直到進入綏遠城,也沒見路上有一輛回城的馬車。
進城還算順利,沈嶺辨了辨方向,趨馬往廣都王府行去。
這個時候,虞歡和律春君離開廣都王府,坐進馬車中。
天已經全黑了,馬車四角挂着的風燈被點起,燈火光暈漏進一些在馬車裏面,車內二人分坐兩邊,俱是有些疲累。
外面的車輪碌碌聲,掩蓋些許車中人的交談。
“王娘子,我們只出了一半貨物給廣都王,餘下的那些,可是要運往琅琊?”
律春君自有她的敏銳,商路開拓到哪裏,對她來說都是一樣,但王娘子卻單單選定一處琅琊,除了因為她“出身”琅琊,想來也有其他原因。
只是這個原因,王娘子不主動說,她也不會主動問就是了。
虞歡本是在閉目養神,聽到這話,擡眸在昏暗的車廂裏看着律春君。
半晌一笑,“律娘子有幾成把握?”
律春君明白幾分,跟着答道,“有廣都王這邊作為掩護,大概能有四成把握。”
四成。虞歡點點頭,這些事本就不是一蹴而就,能在如今的情況下保有四成把握,已然十分不易了。
她整了整神色,自然的将話題轉到別處,“此番回去,廣都王或許會挑個日子,拜訪律家。”
律春君一驚,“廣都王……”
虞歡捏捏眉心,跟着回憶一番從前。
其實虞業這個人,看似一心在當閑散宗室,但在洛陽生變之後,他也是動過一些心思的。
前世他借着玩樂打獵的旗號,招攬了一批五陵年少,看似每日呼朋引伴進山打獵,其實也是在暗中訓練部曲——後來虞業被虞晃砍殺以後,虞晃接連查抄了幾家世家,這些世家的勢力雖不大,家中部曲卻訓練有素,一度抵抗住禁軍的攻勢。
事後廣都王府的資産充公,緊跟着虞晃就命沈嶺帶兵攻打與“西燕”毗鄰的河東一帶,其中辎重軍饷哪裏占了大頭,現在想來,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她是虞業,現在即使有一個身藏傳國玉玺、手握琅琊封地的妹妹表忠心輔佐自己,也并不算高枕無憂,還是要有些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裏的資産,比如——一段姻親。
律家就是虞業給自己挑選的姻親。
她在心中冷笑,虞業,想得倒美。
坐在對面的律春君眼中透着一股慌亂,誠然她如今身為家主,再如何果敢能幹,也還是商,而廣都王,是王,商如何與王周旋?
“還請娘子教我——”
話音未落,車身忽地一陣,一直平穩向前行駛的馬車不知何故停下。
“怎麽回事?”律春君聲音一揚,問外面的車夫。
“一娘子,王娘子,”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是沈将軍來了。”
虞歡掀起一側車簾,向外看去。
在她掀開車簾的時候,沈嶺也提缰調轉馬頭,往她的那一面走去。
借着車檐一角挂着的風燈,她的面容在燈影下一晃,車內的人有些意外,看着她問,“你怎麽來了?”
沈嶺在馬上彎了身子,視線與她持平,“聽阿姐說,你一直沒有回來,我想着你之前的扭傷還沒有恢複好,不放心,就來看看。”
他又向後面廣都王府的方向望去一眼,“又是夏良娣要見你們嗎?”
虞歡順着他的話點點頭,兩人隔着馬車又簡單說了幾句,虞歡便坐回車內,沈嶺則策馬伴在馬車旁,一起出城。
越靠近城門,外面的聲音越近,但車內的談話還要繼續。
虞歡有意壓低了聲音,“京中宗室衆多,廣都王只是其一,何況禁軍總有撤回的時候,律娘子回家以後,可與律伯父說,不論廣都王提出什麽,只管往上面推脫。”
……
回到家中,已是夜色深深。
虞歡聽沈嶺說了邊廷歸來的事,眼前忽地一亮。
“他回來的正好。”
沈嶺反應極大,“為什麽這麽說?”
虞歡正在對鏡卸去頭上的簪子,聽他語氣不對,狐疑的轉頭向後看去,“你覺得不好?”
這段時間,陸續有不少原來鎮上的軍戶聽到消息回來投奔他們,這些人本就有作戰經驗,相互又是知根知底,不論哪一點都比從頭開始招募新兵要劃算。
更何況邊廷也算武将之家出身,當初守城,于後勤一事上對她頗有助力。
她正愁後将軍無人可領呢,邊廷就出現了,根本就是一場及時雨。
手上忽地一空,是沈嶺默默走過來,抽走了她手裏的牛角梳子。
然後他抿着唇,嘴角幾乎拉成了一條直線,動作溫柔,态度卻強硬的,扶着她重新對着鏡子坐好。
“他……也就還行吧,夫人勞累了一天,先歇歇吧,我替你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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