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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第67章

沈嶺不對勁。

這是今晚虞歡見到沈嶺以後, 一直都有的念頭。

她悄悄擡眸,從鏡子裏打量沈嶺。

其實客觀說來,沈嶺除了神色比平時暗一點兒, 嘴角比平時向下點兒,表情稍稍冷了一點兒以外,看上去并沒有什麽不同。

但是她就是感覺得到,他在不開心。

而且, 是在她表現出對邊廷的到來格外的欣喜之後。

想到這裏, 她幹脆光明正大的擡頭,看鏡子裏照出的人。

她一動,沈嶺梳頭的動作也跟着頓住,身後的人略顯驚慌, 忙不疊問, “是我手重了嗎?我再輕點兒。”

臉上多出其他表情以後,人明顯生動了不少,她幹脆微微向前傾身,以手支颌,歪着頭繼續從鏡子裏往外看。

一頭青絲随着她的動作滑向一側,長發低垂着,有些許墜感, 她自鏡中捕捉到沈嶺的目光, 緊緊鎖住他,“你什麽時候和他有的過節?”

以她的了解, 沈嶺輕易不會與人産生過節,哪怕他日後身居高位, 手握重兵的時候,在朝中也是朋友比敵人多;

至于軍中, 他也依然能和麾下将士打成一片,不少人更是沖着沈嶺這個人,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這就更讓她心生不解。

沈嶺很快垂下眸子,手攏起一绺她垂落在身側的頭發,接着替她梳理起來。

心裏在嘆氣,口中卻說,“我能與他有什麽過節,你怎麽突然這麽問?”

難不成他要告訴她,因為自己在吃味兒?

他們兩個都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因而也不必再專門提示。

虞歡搖搖頭,“不對,今天可是發生過什麽事?”

她跟着猜測,“還是營中出了什麽棘手的問題?”

沈嶺盡量讓自己笑得毫無心事,“嗐,真沒什麽。就是……”

他拿另一樁能搬上臺面的事兒掩飾,“不過你這麽一問,我倒是真有個擔憂。”

他正色道,“如今我們跟着虞業幹,也算是投奔在燕軍這邊了,可仔細想想,我們這樣沒名沒分的跟着他,虞業随時可能反悔,把我們也像其它那些義軍一樣給擺平了。”

沈嶺的擔心不無道理,他并不知道虞歡和虞業之間的交易,這些天他也一直在思考出路,此時話匣子一打開,幹脆就把話說開,“而且,我有一種預感,虞業和陳一羽一樣,最終都會對我們下手!”

“……陳一羽手下人少,我們能夠順利逃脫,而虞業手握五萬禁軍,捏我們就像捏一只螞蟻,”沈嶺當真憂心忡忡起來,“所以我想,一旦有苗頭,你就先走,我掩護你。”

這些話他大概已經在心裏反複琢磨了無數個來回,第一句話說出口,後面的話就順理成章,“我想過了,将來要是我沒能和你彙合,大概率是戰死了,你千萬別回頭來找我,直接去洛陽。洛陽再怎麽說都是都城,不會有人敢在天子腳下亂來,你的族人也不敢在京城買兇,對你不利。蘭執他們如果能活着找到你,就讓他們給你當護衛,保你平安,聽你驅使;……如果他們沒找到你,我聽說京城佛寺的方丈比別處的都更心善些,佛寺都有自己名下的田産,就是官府也要給他們幾分薄面,寺中住幾個女居士估計也不是什麽難事兒,到時候你先安頓下,再給自己重新物色些護衛,他們要是能一舉幫你奪回家産更好,要是不能,先平平安安把日子過下去也行。”

虞歡默默聽着,心中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兒。

原來……他連以後可能面對的境遇都想到了,也替她想了應對的可能。

雖然都是最壞的打算,但也看得出來,他始終是在替她想後路的。

這不禁讓她想起前世的最後,沈嶺最後一次出征前,也曾對她說過類似的打算。

鏡子裏映着燭火的光,燈芯有些長了,頂端彎卷下去,一朵燈花爆開,燭火跟着一晃,映在牆上的影子倏地拉長——

她是不是一直沒有回想過,前世,沈嶺是如何離開的?

……是初夏時節,洛陽的牡丹開了一波又一波,将軍府裏種的是剛移栽不久的,府中花匠兢兢業業侍弄了兩三個月,終于看到這些花含苞,喜的花匠立即前來相告。

沈嶺那時候接了旨意,即将領兵出征,那幾日正是最忙的時候,每晚回府,總是過了子夜。

她每晚都等,沈嶺心疼她,總是讓她先歇下,她卻覺得自己白日裏沒什麽事,等一等無妨,慢慢就成了習慣。

聽說移栽的那些花都開了,沈嶺顧不上先休息,提着盞燈來就問她想不想夜游看花。

她那時候失笑一聲,說,“若開的是昙花也便罷了,牡丹隔了夜又不會敗掉。”

“那不一樣,”沈嶺煞有介事地同她講,“燈下看到的花,和白日裏的不一樣,夜晚有花神,你去看了,就能接到花神的祝福,白天人多眼雜的,花神就算想出來,也都被吓跑了。”

後來拗不過,到底還是和他一起趁夜出去了。

将軍府裏專門開了花圃,裏面種了各種花卉,每個時節都有不同的花開放,每次去看都不會覺得單調。

那晚月色還算不錯,他們兩個偷偷溜到花圃邊,一朵一朵仔細拿燈照着看,不知不覺就過去小半個時辰。

想着沈嶺明日還要早早起身去軍營,兩人便匆匆回了房,回去的路上,沈嶺還在感慨,“我如今也是和殿下一起賞過花的人了,不過今年怕是只能和殿下賞這一次,等我出征再回來,估計連元日都趕不上。”

戰事不定,歸期也不定,但虞歡還是忍不住問,“這次要去哪裏?怎會這麽久?”

沈嶺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替她梳理長發,隔着鏡子看她映在鏡中的神情,語氣盡量輕快,仿佛出征就像出門吃個飯一樣簡單。

“去稷城,”他笑起來,“這一仗要是勝了,就能一直攻進長安,接父皇回來。”

聽上去不是什麽難事,可一旦和長安、父皇聯系在一起,她就知道,此行必是格外兇險。

加之虞晃這次算是破釜沉舟,他不顧朝中阻攔,執意撥出十萬禁軍,由沈嶺挂帥,命他無論如何也要攻下稷城。

但這時候的“東燕”,已經在一場又一場的戰事裏變得千瘡百孔,莊稼歉收,旱澇災頻發,即使能勉強湊出十萬人馬,後續的糧草辎重卻并不能憑空變出。

“西燕”那邊的情況也不怎麽樂觀,兩邊都像明明筋疲力盡卻仍奮力撲咬對方的猛獸,誰也不會罷手。

“其他都好說,堅持堅持,也能挺過去,只是……”沈嶺終于還是忍不住嘆出一口氣,“糧草辎重不足,冬天就難辦了,軍中将士怕不是要餓肚子,挨凍。”

“殿下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他話題轉的速度飛快,虞歡還沒有從上個話題的擔憂中出來,又聽到這話,下意識擡起頭,自鏡中和他的視線對上。

“什麽事?”

“殿下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吧?”

起先,虞歡還有些怔怔的。

新皇登基,她這個琅琊公主也變成了琅琊長公主,食邑雖沒增,卻也沒少,琅琊那片封地是大燕的富庶之地,戰火燒不到那邊,百姓生活還算富足,但只有一樣,封地長史只認公主。

這也是虞晃占據洛陽以後仍然寬待她的原因。

所以不管怎樣,她的日子不會過不下去,自然也不缺府中照料日常起居的仆婢。

她跟着反應過來,沈嶺想說的不是這個,那就還是和這次出征有關。

他或許會……有去無回!

剛想到這裏,神色就變了。

“殿下放心,”沈嶺大概看出了什麽,說完那句話,再次替她攏了攏一頭青絲,伸手從桌上摸到一把梳齒更密一些的梳子,繼續替她梳理,“也不一定真會到那種地步,糧草短缺也有短缺的打法,只不過會辛苦一些。”

“你之前去打仗,糧草也短缺過。”她想起前幾次,有一回聽說後方糧道斷了,背糧的民夫被堵在半路,原定十五日的日期被拉長到了兩個月,民夫吃光了自己的幹糧,沒辦法,只能繼續吃要送往前方的軍糧,最後到糧草運到前線,原本夠軍中将士吃一個月的口糧,變成了只能堪堪維持七天。

沈嶺回京以後倒是沒怎麽提這件事,其中細節,她還是因為參加宮宴,聽其他女眷說起的。

但是今晚不一樣,沈嶺似乎知道這次出征會面臨什麽,雖然他嘴上不說,動作裏微微的遲滞還是出賣了他。

“殿下,你還沒有答應我。”忽聽沈嶺說。

虞歡想起他剛剛說過的話,慢慢點點頭,“我會的。”

“長安的溫長亦是個難纏的,”沈嶺忽然開始和她說起自己的對手,“西燕”的實際掌權者,鎮國侯溫長亦,“每次和他交手,雖說有輸有贏,但都是輸的慘,贏也贏不到什麽便宜。稷城是軍事要地,我們知道,溫長亦更知道,所以這次,他一定也會親臨稷城,等着我去打他。”

“要是……”

沈嶺頓了一下,“颍川王、浔陽王皆視殿下如親妹,陛下也會多加照拂殿下,其餘人肯定更不會對殿下不尊重。我往家中留三百親兵,殿下別舍不得用,雖說京裏不能随意動手,但去哪兒充充場面,他們可不比颍川王的禁軍差!真碰上哪個不長眼的得罪了殿下,他們保證把那不長眼的打的誰都不認識——”

“……殿下是明珠,就算将來沒有我,殿下也會被好好珍視的。”

“沈嶺,”她最後打算了他的話,“你是去打仗,不是托孤。”

她回身抽走沈嶺手裏的梳子,把人往帳裏推,“明日大軍就要啓程,你再不睡,幹脆就別睡了,連夜去營地守着吧!”

沈嶺順從的被她推進帳內,仰面陷進鋪好的被褥裏,偏偏手還向前探着,要伸不伸的去勾她的手。

“哈……殿下教訓得是,只不過……明日一走,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我想多記住一些殿下的樣子……”

這場戰事果然如沈嶺預想的那般,前期還算可以,但後來糧草短缺供應不上的問題開始暴露。

打到秋天的時候,“西燕”軍節節敗退,沈嶺拿下幾座城池,靠着當地農田裏收割的莊稼,補充了部分糧草。

而後溫長亦親自領兵,與沈嶺開啓了拉鋸戰。

兩邊打得有來有往,到深冬時節,沈嶺終于快要推進到稷城。

前線軍報雪片似的飛進洛陽,她借着進宮陪伴皇後的由頭,屢次從皇後和虞娑羅這裏探聽消息,可惜虞娑羅只是個有名無實的皇帝,他能看到的東西,和虞歡直接聽其它女眷說起的沒有什麽區別。

但是有一日,她在進宮途中,被人攔在距離內廷不遠的東春生門外。

虞景隔着車簾,低聲告訴她,“沈嶺所率大軍被逼停在馬陵谷,軍中飲水出了問題,好幾個營的士兵都染上疫病,軍報也已有段時間沒送回來,殿下請做好準備。”

她不顧禮數,猛地掀起車簾,外面的虞景沒料到她會如此,愕然片刻,卻也沒躲。

京中飄起雪花,北風把雪花吹在她的眉間,化成一點晶亮亮的水色,她直直看着虞景,問,“既然知道前線軍中有人染上疫病,朝中就沒有對策嗎?”

“疫病非同小可,殿下,這不是商議出對策,疫病就能除了的。”意思就是,朝中什麽也沒做。

“為什麽?”她不解,人是虞晃執意要派的,進展也一直還算順利,怎麽到了這個時候,虞晃就能冷眼看着他們自生自滅?

虞景似乎顧慮着什麽,只說,“沈将軍足智多謀,勇武有加,殿下不必擔心。”

虞歡冷笑一聲,他上一刻讓她做好準備,下一刻又告訴她不用擔心,眼下還将她攔在內廷之外,再下一步又會做什麽?

“我不想為難殿下,”果然聽見虞景說,“前線戰事自有定論,沈将軍也自會吉人天相,外面消息紛雜,恐惹殿下憂心,還請殿下就此掉頭回府。”

虞歡自此被軟禁在府中,經過多方打探,她才知道,因為沈嶺的赫赫戰功,虞晃早就開始猜忌他。

只是朝中局勢一直不穩,除了一直和西邊對戰,南邊也不太平,梁國一直伺機向北舉兵,虞晃大部分時間也都親赴南境,震懾梁軍。

虞晃猜忌沈嶺,又要倚仗他,這場突發的疫病倒好像給了虞晃一個絕好的機會。

如果疫病蔓延,其他人束手無策,剛好可以說是造化弄人;沈嶺如果能絕地反擊,把疫病也蔓延到西燕軍中,也算立功。

至于能不能活着回來,還需看天意。

她急的病了一場。

病中聽聞虞晃不在京中,朝中之事又交給了虞景,她便做出一個決定。

她知道靖陵有一支守陵軍,全部是騎兵,共五千人,軍中主帥是宮中舊人,曾在她父皇身邊做總管太監。後來這位總管太監接下密令,表面上因不得君心被放逐,實則暗中接手這支騎兵,蟄伏靖陵,以備不時之需。

能調動這支騎兵的,只有一枚特制魚符。

如今這枚魚符,剛好在她手中。

她冒險出府,見到虞景,将魚符交給他,托他送去靖陵。

既然虞晃不肯增兵,那麽調動這支不在軍中名冊裏的守陵軍,是當前最合适的法子。

騎兵行軍速度快,靖陵又近馬陵谷,其中還有軍醫,足以幫助沈嶺解決困境。

只要他們能盡快趕去馬陵谷。

但是虞景猶豫了。

他不敢忤逆兄長,哪怕是趁兄長不在的時候,指揮一支明面上根本不存在的兵馬。

最終,沈嶺所率大軍因有大半染上疫病,死傷過半,後續又遲遲等不來援軍,被溫長亦率軍圍困馬陵谷。

沈嶺帶人突圍無望,身中數箭,戰死在馬陵谷中,所率部将無一生還。

消息傳回洛陽,滿朝嘩然。

經此一戰,洛陽元氣大傷,長安也因為将士大多染上疫病折損嚴重,兩邊俱是派兵駐守邊界,暫時休戰。

虞景來将軍府吊唁那天,朔風凜凜,滿堂戚戚。

見到虞歡,先對她道一聲節哀,然後說,“我派人去了靖陵,裏面只有幾百老弱守陵衛士,聽他們說,沈将軍……的消息傳回來後,他們的主帥就帶領陵中精銳,秘密渡河,投去了長安,如今大概已經在溫長亦麾下了。”

虞歡擡眼看他,她因為連着熬了太久,兩眼幹澀,心中傷心,卻流不出淚來。

她也不想再流淚。

堂內只留了他們兩個,虞景帶來的護衛早在他進來之前就被留在外面等候。

堂內煙霧缭繞,虞景面上滿是愧意,嗫嚅良久,又道了一聲,“殿下節哀。”

“他本來應該沒事的,”虞歡語氣平靜,“十萬忠魂,血灑異鄉,他們本來應該有救的。”

她邁近一步,和虞景只隔着半臂距離,“你該親赴黃泉,親口向他們賠罪——”

話音落,她拔出匕首,刺進虞景胸膛。

匕首只進了半寸,血從裏面洇出來,但是另有一蓬血色沖到虞景身前。

最後的最後,她看到虞景瞬間瞪大的雙眼,說不出是驚是懼,“殿下!……來人!叫禦醫來!”

……

燭光搖曳,映在牆上的人影倏地拉長,又恢複原狀。

沈嶺的聲音起先很遠,好像隔着一層朦朦胧胧的霧,她聽不真切。

後來鏡子裏的人影也變得模糊了,和燭光模糊在一起,有朦胧的光,和朦胧的影子。

“……啊不不不不不是,我也就是那麽一說,就是想到一種可能,一個最壞最壞的打算,我也不是說以後真的就是那麽發展,我不是那個意思……阿琅你、你……你別哭啊——”

沈嶺不這麽說倒是還好,他一這麽說,虞歡本來沒覺得掉出幾顆眼淚,此刻就像急雨,眼淚徹底模糊了視線,她轉過身,順勢摟住沈嶺的腰。

現在的沈嶺,還真真切切的站在她面前,沒被虞晃猜忌,沒去稷城。

她也不會再像前世那樣,像個物件兒似的擺在洛陽城裏,對什麽都無能為力。

只是那些前世一直來不及宣洩的情緒此刻壓也壓不住,悲傷痛楚如排山倒海,心裏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是酸又是疼,她像被巨大的悲傷吸住了一樣,只有緊緊摟住身前這個人,才能從中脫身。

沈嶺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他只敢輕輕拍着她的背,聞聲哄她,“好了,好了,不哭了……”

哄的他自己鼻子都有些酸,眼眶也有些熱。

哄的他恨不得自己給自己兩巴掌——讓你嘴快!讓你嘴欠!聽聽你自己說的什麽話!有這麽吓唬人的嗎!

唉……

以前是想知道她那麽堅強的女子,會因為什麽才會哭。

現在他知道了。

他可真不是人啊……

“哭出來就好了……”他一下一下輕輕順着她的後背,感覺抱着自己的人不再像之前那樣散發出那麽大的恐懼了,他揪緊的心也才終于松快了松快。

暗道:沈嶺啊沈嶺,以後你可不能把死啊什麽的挂在嘴邊,你得活,像路邊野草那麽能活,然後一直一直護着她!還有啊!你還得幫她奪回家産呢!當初可是發誓說好的,你要是突然死了,你就違背誓言了!

虞歡哭累了,深吸幾口氣,平複自己的心緒。

手依然沒松,仍抱在沈嶺腰際,頭枕在他胸口,聽他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聲。

她哭的有些累,也有些熱,熱源來自于沈嶺本身。

好半晌,她才意識到,在自己用力摟着沈嶺的時候,沈嶺也在用身軀罩住她,他的手臂環在她身後,手掌貼着她的背,熱度于是也從他的掌心傳遞到她的背上。

大概是不确定她是不是還沒有哭好,背上那只手仍在輕輕地拍撫。

“沈嶺……”她聲音裏還帶着哭腔。

沈嶺連忙回,“我在呢,你……你不難過了吧?”

他說話的時候,胸腔跟着微微震動,聲音送到她的耳中,依稀帶着回聲。

“我想喝水。”她說。

“好,我們來喝水。”

沈嶺轉頭看了一圈,小聲和她打着商量,“你是想和我一起過去,還是想在這裏坐着等我?”

桌子在另一側,走過去要有幾步路的距離。

虞歡這才後知後覺的松了手,坐在原處等他。

身上驟然一松,軟玉溫香消失,沈嶺有些許的悵然,不過他還惦記着要快點兒讓她喝到水,很快揮開這些雜念,倒了滿滿一大杯,回來拿給她。

看着她小口小口慢慢都喝了,又轉身去浸濕一塊手巾,拿來替她擦臉。

虞歡看他在屋子裏忙忙碌碌的轉圈,眼中堆起笑來,等他走近自己了,就把臉一擡,等着他來替自己擦。

溫熱的手巾覆到面上,沈嶺動作很輕,怕擦疼了她。

一邊擦,一邊小聲道歉,“對不住……我剛剛說錯話了,你……你別當真,也別放在心上。”

她揚起唇角,小聲的輕快的回應,“嗯,我知道。”

這次還有她呢,有她護着,沈嶺長命百歲。

心緒得到平複,時候也已經不早,兩人草草收拾一番,熄燈就寝。

沈嶺看着她躺進裏側,拿被子裹住自己,背對着他。

她好像還是有些生氣啊……

沈嶺默默再放輕些動作,拉上隔在兩人中間的帳簾,回身躺下。

室內陷入黑暗,窗外月光也不甚清晰,他睜眼盯着帳頂發呆,忽然聽身側一陣窸窸窣窣聲響起。

帳簾動了動,帶起一串漣漪,下一刻有個人從裏面鑽出來,駕輕就熟的枕到他身前,胳膊也摟過來,是一個占有欲十足的姿态。

青絲鋪散在他耳邊,有些癢,又像有一串輕飄飄的羽毛,一直鑽進他心裏去,不輕不重的撓他的心髒。

他身子僵了一僵。

“你……”

“睡覺。”她像是在對他下命令。

“哦……”

睡不着,也不敢睜眼,手更不敢亂動,沈嶺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是怦怦亂跳的心跳聲出賣了他,他又小幅度動了動好像也有些僵了的腿。

睡覺……睡覺……

要命啊……這讓他怎麽睡得着……

砰砰、怦怦怦、砰砰砰砰!砰砰!怦怦怦!

心跳聲震着虞歡的耳朵。

她調整了一下睡姿,想起來剛剛還有一件事沒有說完,先問了一聲,“沈嶺?”

“怎麽?”沈嶺回應的速度飛快。

他睜開眼,低頭看還窩在自己身前的人,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照過來一點兒,灑在她臉側,鍍上一層柔柔的光。

虞歡沒有擡頭,她側臉還貼在他的衣襟上,寝衣的料子軟,上面沾着他的溫度。

“軍需調度,後勤雜事,需要有一個妥帖的人掌管,在正規軍中,這樣的人叫做‘後将軍’,”

她仔細說着,“軍中‘後将軍’一職關鍵程度堪比全軍主帥,以前陳一羽那邊人少,他又不重視這些,戰事雖然影響不大,但也因此缺少基本調度,沒能擋住朝中派去平亂的燕軍。如今鎮上軍戶雖說都是骁勇善戰的,但無論是你,還是蘭執他們,擅長的都是戰,而非穩。”

“……先前我們率衆守城,雖說是我在負責後方管理,但大多數時候,提出解決辦法的,都是邊廷。”

當時邊廷每日都揣着個賬冊,計算剩餘糧食數量,怎麽吃能在更省的同時讓大家填飽肚子,計算援軍行軍速度,路上所需天數,他對城中物資的統籌分派也極有說道。

別說是她了,連虞晃都對他很是欣賞,大概這也是為什麽虞晃後來會專門在調任文書中把他調去雲中補上兵曹的缺兒。

這樣的人,在太平年間,或許并不如何凸顯,但在亂世,有他就相當于有了定海神針。

“原來是這樣,”沈嶺恍然,“往後這些要算賬的事兒,就都交給他來管。”

他還想再說點兒什麽,低頭看向她時忽然發覺她呼吸平緩,竟是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睡着了。

也是,她剛才哭了那麽長時間,又耗心神給他講了這麽多話,事情說完,有了結果,肯定就累了。

他小心地挪動幾下,盡量讓她睡得再舒服些,自己胡思亂想了一會兒,漸漸覺得眼皮發沉。

……

清晨陽光透過窗子,照進帳內一隅,虞歡動了動眼皮,只覺得今日睡着的感覺和以往不太一樣。

像枕着個會呼吸有起伏的火爐。

睜眼看到一方胸膛,她的手正搭在上面,跳動的心髒有力的震着她的掌心,視線上移,看到略微敞開的衣領,延伸出去的一段脖頸,凸起的喉結……

昨晚的記憶接踵而來,她察覺自己好像失态了。

還失态了一整晚。

這一世她和沈嶺之間的關系還有些複雜,而當前這樣的舉動對他們來說,着實是暧昧了。

她閉緊眼睛,有些懊惱。

然後往回用力一翻身,卻驀地撞上垂在床中間的簾子,為她的“回程”添了一截阻礙。

幾乎是有些手忙腳亂,回到裏側屬于她的地方以後,她扭過臉,屏住呼吸,隔着簾子小心的聽外面的聲音。

沈嶺大概沒有被她弄醒,聽呼吸聲還是平穩的。

稍稍放了心。

但願他不知道,也沒察覺……

而此時的床帳外側,沈嶺睜開眼,眼中神色清明。

他幾乎是在她剛一動的時候就醒了,本來想着他們此番算不算關系進了一步,沒想到她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立刻和他劃清界限。

沈嶺頓時感到有些……委屈了……

他和她幾乎是就這樣挨着睡了一夜,他也給她充當了一夜的人肉枕頭,這會兒半邊身子發麻,他卻格外想念之前停留在這裏的溫度。

慢慢來吧,他想,他等着,等到她睜開眼睛的第一反應不是裝作無事發生的那天!

又緩了一緩,感覺麻掉的胳膊漸漸回了血,皮膚下開始感覺到密密麻麻針紮般的癢意,他動了動胳膊,知道能恢複正常活動了。

于是他裝作剛剛轉醒的模樣,起身下地。

時辰不早,營中要開始晨訓了。

校場在南門外,那片地方還有個名字叫閱武臺,年頭和承華宮差不多,都是為了皇帝駕幸而建。

後來承華宮成了花大價錢就能住的“客舍”,閱武臺則是一直使用至今,是鎮上軍戶日常訓練的校場,如今也是義軍大營所在。

沈嶺到校場的時候,校場校尉正帶着衆人嚴加操練。

邊廷帶着他手下的人,在閱武臺外等他。

有了昨晚虞歡的那番話,他現在看邊廷還算順眼,當然心裏也還是有計較的,要是邊廷這小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老實,他是肯定要讓邊廷領教領教昔日制霸邊鎮一帶的沈老大的拳頭。

聽完沈嶺想讓他負責軍中後勤事務的話,邊廷欣然接受,他本就更擅長做這些,一刻也不願耽誤,當天就熟悉了當前各處的情況,并制定相應規劃。

一切都在有序進行,武承鎮和梁鎮一帶的田地也被拾掇得井井有條,只等秋收時候囤積糧食,過個安安穩穩的冬。

這幾日虞業召見沈嶺的勤,不過廣都王府不再派出馬車,而是着人送個信。沈嶺也落得自在,騎馬往返于武承鎮和綏遠城,路上也因此多了些思索時間。

虞歡每日也很忙,茲虜的丘敦折格那邊得了她的糧草支持,這幾日開始将事先說好的馬匹等物送至邊境,兩邊的人秘密交接,運進來的貨物一部分走明路,給虞業過目,剩下一半隐匿行跡,由律春君安排秘密送往琅琊封地。

看過這段時間的賬冊,又見雲竹送了幾封密信來。

她展開一一看過,眉頭跟着皺起來。

這些都是各地暗探報來的當地情況,以往被她用來與尚書臺呈上的各方奏疏作比對,現在雖然看不到奏疏,卻也依然能從中窺見各州府的大致情形。

這上面說,河東春耕出了些問題,有大量勞力正集中在河道附近,緊急疏渠。

開春後,冰封的河水開化,但有些河段因着去年淤堵卻偷懶沒有及時梳導,導致上游的水流不過去,下游幹着急卻無水澆地,為此還得耗費大量人力去疏導清淤,無形之中就會耽誤犁地。

如果過程中再耽擱一些,搶不出時間,無疑就會耽誤春耕,影響今年收成。一旦莊稼歉收,本就亂套的局面只會更加混亂。

如今也只能指望河東那些官員士族盡力行動起來,保證一切順利。

最後一封密信寫的是宮中動向:

虞晃終于在前朝露面,看起來還算康健,只不過臉頰瘦了一圈。

朝會結束以後,虞晃提議,準北境流民遷進河東等地,另,大赦天下。

看過的密信焚燒以後扔在香爐裏,虞歡起身出屋。

走到前院時,看到沈阿姐挎着個籃子正要出門,不由好奇問了一聲。

沈阿姐笑道,“有位新婦剛生了孩兒,我去看看她。”

“是誰?”鎮上雖說回來了一些年輕人,但這樣的事她還是第一次聽說。

“是随同軍戶新來鎮上的陶娘子,”沈阿姐說着,掀開籃子,給她看裏面堆的滿滿的雞蛋,“來的時候月份就已經很大了,如今能母子平安也是一番造化,我去看看她,順便看看有什麽是我能幫上的。”

籃子裏除了有雞蛋,還有沈阿姐自己做的小衣服,最上面放着一頂虎頭帽,針腳細密,一看就是極用心做的。

“阿琅也一起去看看吧?”沈阿姐邀請她同去。

左右也無事,虞歡便和沈阿姐一起去看了那位陶娘子。

回來時,沈阿姐念叨着這時節最易受涼,要再幫忙替陶娘子趕出一床薄被子來,虞歡受其感染,也打算再縫一頂虎頭帽,一并送去。

不過做這些東西她并不在行,在沈阿姐屋裏學了良久,才回房慢慢縫起來。

到掌燈時候,沈嶺還沒有回來,虞歡在燈下奮針疾縫,虎頭帽慢慢也變得有模有樣。

雲竹剪過燈花兒,看着她的動作,笑道,“陶娘子若是知道她孩兒的虎頭帽是當今公主親手縫的,怕是得激動萬分,把這虎頭帽珍藏起來。”

虞歡搖頭淺笑,“公主又如何,他們都是替我成事的人,我為他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也是相互成就。只是……”

她拿起縫好的東西,擺弄着看了看,面露為難,“是不是有些醜了?”

雲青和雲竹相互對視一眼,“殿下第一次做這東西,已經算做得很好了。”

正說着,屋外腳步聲響,是沈嶺回來了。

虞歡下意識想把剛縫好的東西藏起來,只是還沒想好藏在哪兒,沈嶺已經推門進來。

看到她們都在,眉毛一挑。

雲青二人自覺退了出去,順手将針線等物收好。

“你剛剛在縫什麽?”沈嶺好奇,問了一聲。同時也看到虞歡不太自然的背在身後的手,應該是藏了什麽東西在身後。

虞歡把虎頭帽又往身後藏了藏,“就是随便縫縫。”

跟着立刻轉移話題,“你去廣都王府,可是又發生了什麽事?”

“哦,松陽那邊有幾支義軍還在琢磨着争地盤,虞業帶來的禁軍好像出了點兒問題,幾個将軍不願幹,他就想讓我去平亂。”

虞歡點點頭,想來是虞晃恢複如常,知道了些虞業這邊的秘事,于是給禁軍将領下達了什麽密令,說不定過些日子,北境再安穩一些,虞晃就會調回部分人馬回京。

又見沈嶺從懷裏取出個油紙包,“我回來時,看有家鋪子賣的截餅不錯,就買了些回來,你嘗嘗好不好吃。”

這個名字聽着有些陌生,虞歡問,“什麽是截餅?”

沈嶺把油紙包小心的拆開,放在桌上,她探身去看,見裏面裝着的東西好像系起來的炸硬了的湯餅,在燈下一晃,金黃。

“诶?這是什麽?”沈嶺的聲音忽地自身側響起,接着手上一空,她藏在身後的虎頭帽倏地落到他手中。

他竟然……聲東擊西!

“不是什麽——”她急起來,伸手就要搶回。

沈嶺卻更快速的高舉起手,躲避她。

她雖然身量高,但到底高不過沈嶺去,踮起腳也抓不到,反而自己幾次險些失去平衡。

沈嶺始終笑看着她。

這時候的她因為急切,面上多添了一抹緋紅,另有一番生動,他不斷躲閃着,引得她只能不斷的追着他。

虞歡追得累了,剛好身側就是牆壁,她幹脆反其道而行,不去向上抓被高舉在半空的虎頭帽,反而伸手往他身前一推——

沈嶺猝不及防,向後退去,結結實實被她困到牆壁之間,手也因為下意識的動作,垂下來。

虞歡眼疾手快,将虎頭帽奪回,得意道,“兵不厭詐。”

只是剛一擡眼,就撞進對面人瞬間幽深的眸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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