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顫抖樹洞

顫抖樹洞

徐樹勵很早之前,就發現了一件事。

很多和徐樹勵關系走得比較近的人,都原意和自己說一些帶着“保密性質”的話。

徐樹勵就好像什麽可以連通“秘密世界”的“神秘信使”。

每天存在世界上,不為別的,為的就是在一個個陰濕落寞的角落,和一個個帶着不可見人秘密的人暗中接頭。

兩個人輕言慢語,對方在展露陽光下不能顯現的本我的同時,打開心中上鎖的匣子,拿出自己陳釀許久的“秘密”,拱手相遞。

而徐樹勵則面帶永恒不變的慈善微笑,寬容對方的一切灰暗和不堪,然後,接過對方的“秘密”,遞給對方覺得徐樹勵,能夠将“秘密”送往的地方。

然而,徐樹勵本人其實對別人的“秘密”,沒有任何任何絲毫的興趣,他也不想知道別人的秘密,更不會主動引導別人,吐出心中深埋腐爛到招惹蠅蟲的“隐晦”。

他在人際交往中所做的一切努力,并不是為了,專門把人心中不好的“因子”,一點一點摳出來,洗幹淨。

他僅僅是靠着自己敏銳的直覺,發現了某個人心口裂開的“縫隙”而已。

那些不好的“因子”還沒有湧出來,就被徐樹勵用一種幾近敷衍的方式,比如語言上的寬慰,草草地糊上了。

所以,每當有人說徐樹勵是一個“頂好的人”,徐樹勵內心裏都會覺得自己很壞,因為,這個善良的人深深誤解了自己,他其實一點都不好,他只是想要對別人的“隐晦”眼不見為淨。

他才是一個真正自私的人,自私到被人覺得無私。

這是一種高級的“自私”。

總之,徐樹勵其實對所有接觸過的人的“內在”一無所知。

他只是在維持一種最最表面上的“平衡”,最不費吹灰之力的那種。

所以,聽到許飛深情款款地說,是自己讓他懂得了什麽是“安穩”,什麽是“踏實”,徐樹勵的腦袋完全是蒙圈的,整顆心髒都在戰戰兢兢、惶恐不安,像是一個被人揭穿謊言的熊孩子。

許飛兩只手猛地扣上了徐樹勵耳邊的牆壁,兩個人的鼻尖近在咫尺。

徐樹勵無比的想死。

他一點都不想注視許飛的眼睛,更不想注視許飛眼睛裏,那個愚蠢的自己。

但是,許飛好像下定了決心要揭穿自己的僞裝,狹長的眼睛尖刀一樣,死死地剜着徐樹勵的視線。

世界都在向黑暗裏坍縮,只有眼前的許飛,身上帶着光芒的反射。

該死的眼睛就是光明的奴隸,只能一錯不錯地等着被刀俎魚肉。

徐樹勵再怎麽不遺餘力,也是無濟于事。

徐樹勵感覺自己的腦子突然陷入了永世的寂靜,又突然裂帛一樣,陷入了永世的嘈雜,仿佛整個世界的人都在自己的腦袋裏瘋狂喧嘩争吵、破口大罵、口水相向,只有眼前的許飛在死寂地剜着自己,一副蓄勢待發之态。

“毒蛇”爬滿了徐樹勵所有的皮膚,不停滾落的冷汗像是禁園裏、滿樹的蘋果。

徐樹勵腿軟,想往後扶一下牆,卻在半道驚醒一樣,猛地收回了手,他老感覺自己背後其實并沒有什麽牆,只有會摸空,狠狠地跌進“死亡之淵”。

徐樹勵突然又想笑,想哼歌,他這到底是,想死,還是不想死啊,真的可笑。

許飛盯着他的嘴,看了一會兒。

徐樹勵感覺自己的嘴,現在肯定僵硬得,可以拿來當敲釘子用的“羊角錘”了。

徐樹勵:他是要掐死我嗎?

許飛偏了偏頭,手還是撐在徐樹勵的兩耳邊。

徐樹勵屏住呼吸:還是,在等我自己掐死自己

膝蓋已經完全不是自己的了,徐樹勵要跪下去了。

就在今天,他是個完全虛假的“秘密信使”的謊言,就要被殘酷地揭穿了。

果然,這個世界上,就根本不存在“朋友”,這種理想化的東西。

那個拉進度條的家夥呢?

求求你拉一下我的進度條,直接快進到明天,好不好?

給我這個十惡不赦的惡人一點點改過自新的機會,好不好?

徐樹勵就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會真正地喜歡他。

多麽顯而易見的一個事實啊,徐樹勵還老是不承認,老是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這個世界上。

哪個好人,會喜歡上一個撒謊成性的人呢?

哪個好人,會喜歡上一個自私惡劣的人呢?

哪個好人,會喜歡上我呢?會想要和我做“摯友”呢?

像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的人,“茕茕孑立”“孤獨終老”才是最好的歸宿啊。

難怪父親母親從來沒期望過我會成家,也從來沒期望、沒督促過我,去找一個相伴一生的什麽人,甚至小貓小狗都只是讓我見一面,就趕緊偷偷扔到。

啊,啊,他們才是真正懂我的人啊。

他們不愧是我血濃于水的“生身父母啊,我生前竟然還對他們心懷怨恨,覺得他們耽誤了自己,耽誤了徐月梢。

徐樹勵在徐樹勵那裏,已經當即切斷了所有的聯系,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屍體”了。

我竟然還妄想過什麽朋友,我是個“罪人”,我該死。

徐樹勵看向許飛,嘴在顫抖。

阿飛,對不起,其實,我沒有像你希望我了解你似地那樣,了解你,對不起,一直以來,是我一直在騙你,是我一直讓你有了朋友的錯覺,其實我根本做不了你的朋友,因為我并不是個“好人”。

徐樹勵:你錯怪我了。

“說”了很多,徐樹勵一聲都沒吭出來,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想的永遠比說的多得多。

但是,徐樹勵已經準備好,坦然接受許飛的“審判”了。

徐樹勵合上眼睛。

皮膚上的“毒蛇”爬走了,汗水幹了,留下黏膩的觸感。

許飛像是終于鼓起勇氣般,捧起了徐樹勵的臉。

徐樹勵當然知道這是要做什麽。

徐樹勵:好啦,趕緊掐死我吧阿飛,然後,找個沒人的地方把我埋了,我不會怪你的,我已經原諒父親母親了,他們會照顧好徐月梢的,我可以安心地離開這個世界了,這個世界不需要我這種“壞人”。

但是,許飛卻揉了一下徐樹勵嘴角。

徐樹勵:啊啊,對的,那裏有一個很小的疤,不湊近了看,根本發現不了的,瞧,你發現了,很好玩吧,來吧,趕緊掐死我吧,我準備好了,不要眷顧我,我不需要你的慈悲。

然而,許飛陰險地湊到徐樹勵地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阿樹,我喜歡你。

“你也知道嗎?”

!!!

徐樹勵猛地睜開眼睛,在許飛刀面一樣铮亮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倉皇的五官。

無數的、無數的、無數的“毒蛇”卷土重來,綠色的水波也不見了,竟然是一條高居“衆蛇之母”的綠色巨蟒,腹部滑而涼的足片,死死鎖住了徐樹勵的喉管。

徐樹勵的後背已經流不出冷汗了,毛孔裏滲出黑紅色的腐血來,黏嘟嘟的,一滴,一滴,滾圓地落到地上,滾了三滾,血珠從中間裂開一道小小的縫隙,竟然是蛇的眼睛。

許飛吻上了徐樹勵,用力撬開了他的嘴。

徐樹勵的嘴本來就不是緊閉上的,對此,他完全招架不住,由着舌尖被搜刮。

這到底是什麽?這到底是什麽?這到底是什麽?

徐樹勵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到底是什麽?這到底是什麽?這到底是什麽?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我不應該在這裏的。

我我我。

啊。

我要馬上消失才對啊。

徐樹勵努力控制自己的手,摸上自己的脖子,卻幾次摸錯了地方,摸到了背後的牆壁,汗津津地打滑了好幾次。

我不應該在這裏的。

我不應該在這裏的。

我不應該在這裏的。

徐樹勵依舊被許飛摁着腦袋強吻着,但是,徐樹勵已經感受不到了,周圍的世界已經完全坍縮無餘了,連許飛都消失不見了,連自己都消失不見了,許飛是誰?徐樹勵又是誰?他是誰?我又是誰?

徐樹勵終于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他想使勁,卻一點力氣也沒有,手上全是汗水,脖子和手掌像兩條滑膩的魚,還沒來得及相碰幾刻,就被汗水沖走。

“我喜歡你阿樹……”

“你知道嗎?”

許飛含糊道。

徐樹勵不想聽,他簡直想當場把自己該死的耳朵撕下來,扔掉,他不想聽,他不想聽這種話!

讓我死吧!我不應該在這裏的!這句話也不應該說給我聽,我不能聽這種話,我不配聽這種話!

神啊,誰能賜我一死!

為什麽我就是掐不住自己的脖子呢?

為什麽哺育善良生靈的氧氣,要源源不斷地輸送進我的肺葉呢?

我不适合在這個世界生存。

徐樹勵簡直想,如果死不了,就直接暈過去算了,但是,他身體又該死地強壯到可惡,“血水”都快流幹了,他還無比“清醒”着。

怎麽辦啊?!!!

徐樹勵感覺自己的胃在痙攣。

他要窒息了。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刺破了坍縮的世界,穿透而來。

“樹!!!”

許飛被人猛地一把,哐當,撂到了地上。

徐樹勵腿已經不會動了,将将要滑到地上,被這個聲音的主人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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