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23章

曲清萸見她過來, 自覺退開兩步,把中間的位置騰給她。這不是那種因抗拒接觸的閃避,而是鑒賞程序中的規矩。

葉舒然剛夠這桌面高度的時候,葉聽辭就已經這樣教她了。小小年紀的葉舒然扒着桌沿晃悠着邁開小短腿也會把這事做到位, 現在更是早已成為習慣。

她噙笑看了看曲清萸:“你也常玩這個吧。”

并非疑問句, 光是看曲清萸剛才接拿物件還有自覺讓位的動作, 已經無聲證明了。

曲清萸彎唇:“不忙的時候會玩玩。”

葉舒然修長的手指裹在白色手套裏仍是好看, 她掌心朝上, 指尖并攏,從左往右,平穩又輕盈地揮舞而過。

“想先看哪件?”

曲清萸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流轉,順着手臂一直延伸到桌面,最後定格在葉舒然從櫃子裏拿出來的第一件物品上。

那是個巴掌大的木雕。

“就從這個開始。”

葉舒然挑眉,傾身拿到手裏。

“這是我第一次嘗試雕刻,那時候技術挺一般的。”

雕工如何, 曲清萸當然一看便知。

“你當時多大?”

“六歲。”

雕工一般,是和專業的人相比得出的結論。以曲清萸見過那麽過佳品的眼光來看, 這雕工确實不怎麽樣。但若結合出自六歲孩子之手, 那就另當別論了。

曲清萸不禁一怔:“六歲?”

葉舒然輕捏底部, 把它舉到曲清萸眼前:“是啊,那時候剛在其他東西上學會扒拉。t”她指着一處不太明顯但仔細看确實可以看出走刀方向不一樣的地方,“這裏我就開大了,後來改的。”

曲清萸順着她所指, 又仔細看了一陣, 這才勉強穩住心神。

六歲能有這樣的功力, 非同尋常。

葉舒然明顯對這件作品的感情不一樣,畢竟是自己第一次嘗試, 各種細節都印象深刻。

她見曲清萸沒有不屑反而看得很認真,興致又高了不少,話也多了起來:“我平時總看叔公弄這些,就想着模仿一下,沒想到也不算特別差。”

雖然作品不完美,但曲清萸聽得出來,葉舒然還挺滿意的。

從她到現在還珍藏着也能看出來。

她輕笑:“你真挺聰明。”

葉舒然不是頭一回被這樣誇,從小到大誇她聰明的人一點也不少。但這話從挑剔的曲大小姐嘴裏說出來,葉舒然挺高興。

她眸光閃亮,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那你多看看。”

曲清萸見她如此大方,倒是有些意外。鑒賞,她經歷得多了。人家的珍藏,很少有機會讓別人輕易觸碰的,大多都是收藏者自己展示,其他人欣賞便可。

她小心翼翼接住,這樣看确實比剛才更方便,看得也更清楚。

葉舒然見她手法專業,目光如炬,并非草草了事只看表面。尤其是她會順着走刀紋路細看,而且還會在顏色明顯更深的地方停留。

這些,都是外行不可能注意的。

她的嘴角不自覺勾起,欣賞起曲清萸的細微動作來。

曲清萸看了好一會兒,才把木雕還給她:“我确實難以想象六歲的你能完成這樣的作品。”

葉舒然忽然對她有了好奇:“那你六歲的時候喜歡做什麽?”

“我?”

葉舒然問完後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有點唐突了,她跟曲清萸還沒熟到随便問過去的地步。

“不想說也沒事,我就随口一問。”葉舒然把木雕擺回去,以此掩飾尴尬。

這話要是從別人嘴裏問出來,曲清萸确實不想回答。她不喜歡被人刨根問底更不喜歡被人打聽底細。

可葉舒然已經大方把自己六歲的印記展示出來,還心無芥蒂地讓她鑒賞自己的收藏,這是一種難得的信任。

曲大小姐向來不愛占人便宜,當然也不想在這件事“小氣”。

“我六歲的時候……”她認真回想了一下,“沒什麽特別,但挺忙的,忙着學很多東西。”

葉舒然見她臉上并無什麽笑容,好像對過去并不怎麽懷念:“你不喜歡那樣?”

曲清萸剛想搖頭,忽然頓住,接着便像是要掩飾什麽似地硬了點語氣:“沒什麽喜歡不喜歡的,我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習慣了。”

葉舒然見她不想談這話題,識趣不再追問。

但氣氛好像因為突然生硬的語氣而冷卻了些,兩人間原本的融洽默契現在被定格了。

葉舒然清了清嗓子,側身又去拿了另一件作品。這次不是木雕了,完全是純天然的木塊,唯一有人工痕跡的是那個底座。

“這個是我十歲的時候,撿回來的。”

曲清萸知這是紫柚木,剛才拿在手裏份量就很足。好在不大,不然雙手托住也還是有點費勁。

“紋路很好,色澤保存也很好,确實是好東西。”

葉舒然發現跟曲清萸交流這些特別輕松,根本用不着她特意去顯擺該重點看哪裏,也用不着解釋這東西怎麽樣算好。

“我當時可是清空了半個行李箱才帶回來的。”

曲清萸設想了一下當時情景,結合她說的撿回來:“我想,當時這東西應該有很多淤泥和積沙?”

葉舒然笑:“你說得對,就是那樣。”

“但我想,你爸媽應該不會阻止你把它帶回來。”

換做普通家長,也許不會讓孩子把一塊髒兮兮的大木頭塞進箱子裏,但葉仰晨夫婦肯定不會。

他們如果連這個都鑒賞不出,那就沒必要開店了。

“我爸媽是不反對,不過也是有條件的。”葉舒然皺了皺鼻子,“他們說了,這東西我撿的我就要負責到底,所有的清理收尾工作都得自己完成。”

曲清萸見她皺鼻子的樣子很是可愛,笑道:“這不是挺好的嗎,又沒限制你的愛好,順便還鍛煉了你的自理能力。”

“啊!你怎麽跟他們當時說的話一樣啊!”

曲清萸眼角裏的笑意逸了出來:“說明我們說的有道理。”

葉舒然特別喜歡看她那雙眼睛,第一次在涼亭見到的時候就印象深刻了。現在近距離相處,曲清萸每一次用眼笑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的心跳會變得不一樣。

曲清萸被她這樣直愣愣看着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一向對自己魅力信心十足的曲大小姐難得顯出幾分局促來。

她勾了勾耳邊碎發,視線在桌上又掃了一圈:“這裏面你最喜歡哪件?”

她不勾頭發還好,這一勾便帶動葉舒然也看了過去,恰巧見到那微紅的耳朵。

軟軟的,真想捏一捏。

葉舒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越來越離譜,趕緊打住。

正好曲清萸提問,她的注意力又轉回這些沉木上。

她一眼就選出了答案,但不急着說。

“你猜?”

曲清萸笑着搖搖頭:“這也要賣關子?”

雖是這樣說,但她還是認真挑選起來,最後落在了一塊岩桑木上。

是條岩桑木做的帆船。

能将岩桑木做成船身難度不算大,但能将風帆也做的如此真實,十分難得。不僅對木料本身要求高,對手藝更是萬裏挑一。

對比之前的刀工,這時的葉舒然應該已經長大了,也進步了。

“我想,應該是它。”

她說得如此篤定,葉舒然卻一點也不意外。

曲清萸聰明,她在剛才就已經知道了。

葉舒然沒說話,但從她嘴角的弧度變化就已經揭曉答案了。曲清萸知道自己沒有猜錯,也滿意地笑了起來。

她又轉頭去看:“你長大了,想要遠航?”

“為什麽看到帆船就一定是想到遠行?也可以是一帆風順,也可以是獨處靜谧啊。”

曲清萸坦言:“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很少有人這樣比喻。”

“什麽都跟別人想的一樣,那多沒趣。”葉舒然把帆船放在掌心,“我只是喜歡做船,不代表一定要遠航。我喜歡看靜靜流淌的河,不見得比波瀾壯闊的海要差。”

曲清萸從她坦然又真誠的表情裏,看出了純粹和堅定。

這是遠超22歲的人所該有的成熟,她顯然已經想過很多,做出的取舍也是完全由心所致。

她眼裏的欣賞之色更加濃郁:“看來,我要重新認識一下你了。”

葉舒然把船送到她面前:“那你先看看我心愛的船。”

這艘船很精致,但也因為小巧而對雕工要求非常苛刻。這次的走刀一點疏漏都沒有,每一處都堪稱精妙完美。

曲清萸贊嘆不已,這是發自內心地喜歡。

如果這件作品送到曲家估價,必然會給出一個不錯的價錢。

但曲清萸知道,葉舒然絕對不可能考慮出售這些,所以也就沒提這事。

她今天純粹是以鑒賞為目的來的,買賣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這船有名字嗎?”

葉舒然點頭:“和美號。”

曲清萸怔了下:“你很喜歡這裏。”

“這是我十八歲上大學前的那個暑假做的。我喜歡這裏,但我更喜歡和美的寓意,所以就用上了。”

曲清萸把船還了回去,今天見到的這些不僅是葉舒然的珍藏,也帶着她成長的印記。能對她毫無保留展示,足以證明對方的誠意。

曲清萸心裏有些觸動,想起璐姨之前的話,試探的沖動突生。

她本不想那麽早開口,但現在覺得是個不錯的機會。

她的手撐在桌沿,目光在這些藏品上流連,心思卻在斟酌如何開口讓葉舒然在這段時間當自己在和美村的向導。

葉舒然不知她在想這個,又見她盯着桌上的東西失神,竟覺不忍。

但割愛她做不到,這些都是她多年來的珍藏,哪一件送出去都舍不得。

可看到曲清萸這個樣子,她好像也有點難過。

葉舒然想了想,主動說:“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做一件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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