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44章

相隔十幾年,何樂知再次抱住他。

韓方馳把臉埋在何樂知肩膀上,擡起一只手,搭着何樂知後背。

何樂知即使瘦,但常運動的人不會單薄到哪去,抱着不是特別柔軟的手感,肌肉的存在感很強,無論是肩膀還是後背。

與當年相比,這個擁抱來自一個成年男性,雖然有着溫和的安撫意味,但它是有力量的,帶着雄性動物的侵略性和保護欲。

“頭疼。”韓方馳的聲音抵着何樂知鎖骨,聽起來發悶。

“怎麽了?”何樂知感知了下他的體溫,問他,“有點發燒?”

“沒發燒。”韓方馳說。

韓方馳鼻息間全是何樂知的清新氣味,兩個人體溫互相傳遞,韓方馳覺得自己如同被包裹在一張陽光下的網裏,頭頂是空曠的藍天和暖洋洋的太陽。

何樂知的判斷是正确的,韓方馳如果不是不舒服或者熬了大夜,不會在白天睡覺。确實是因為頭疼,但沒到發燒的程度。

韓方馳放開他後,解釋說:“上午結束以後去吃了個飯,抽煙的太多,嗆得頭疼。”

“我說你頭發上怎麽有煙味兒。”何樂知笑着說。

韓方馳站起來說:“那我洗個頭。”

“頭疼先別洗了,晚上再說。”何樂知沒讓他去。

抱的這一下似乎把雙方的邊界都小小地撞破了一塊。如同韓方馳把話說透以後他們回不去單純的友情,抱了這一次之後他們也回不到前一個有界限的階段了。

關系突破了就沒可能返回,但與上一次不同的是,這次是何樂知自己選擇的,是他先抱的。

何樂知在加班的時候收到條微信消息,他以為是韓方馳發的,點開看到是一個同學發來的電子請柬。他有些意外地點開看,又有同學要結婚了。

從二十七八歲開始,每年要參加的婚禮不計其數,到了這兩年更是集中,大家在完成任務一樣陸續結束了單身生活。

發消息來的這個同學跟何樂知同班了六年,是高中那個班級裏他唯一的初中同學,高三他倆還坐了半年多同桌。他跟何樂知差不多,不常出來,雖然跟大家也熟,但不完全算經常一起玩的小圈子裏的。

大學時他家裏出了變故,休學了兩年才繼續讀完,之後弟弟又生了病,那幾年過得非常不容易,大家還給他籌過款。何樂知看到他的婚禮消息特別替他高興,生活總歸是越來越好的。

何樂知:收到!恭喜恭喜!

對方的語音消息同時發過來,是一條将近一分鐘的語音。

內容先是問他本月26號有沒有空,如果有空還是希望他能來。接着說好久不見了,問他最近怎麽樣,又說說自己的現狀。

何樂知因為跟他做過同桌的關系,在那幾年裏對他關照很多,幫過他一些忙,何其還托人把他弟弟送到康複中心。所以每次跟何樂知聯系都會說說自己的現狀,算是給幫過自己忙的人一個交代,是個踏踏實實在過日子的人。

何樂知跟他聊了幾句,說自己一定去。

自從跟周沐堯分手以後,請柬也收到過幾份,何樂知都是微信裏轉了紅包,人沒到場。

因此韓方馳問他:“故明婚禮我幫你給個紅包?”

“我自己去吧,他結婚我還是得去看看的。”何樂知說。

韓方馳先是“嗯”了聲,之後說:“他結婚應該都會去。”

何樂知明白他在說什麽,說:“沒關系。”

婚禮當天上午韓方馳醫院有排班,他得從醫院直接過去。何樂知想着結束以後得跟韓方馳一起回來,因此沒開車,這地方停車非常困難。沒想到叫了個不靠譜的司機,先是走錯了路,又在路上發生了磕碰,處理事故花了二十分鐘,等他到了婚禮已經開始了。

大廳裏正在放剪輯視頻,燈全關了,只有屏幕裏的光忽明忽暗地照着明。

何樂知眼神本來就沒多好,這會兒燈一關,更是誰也認不出來。

還是肖遙先看見了他,遠遠地沖他晃晃手機,何樂知認出他,朝他走過去。

何樂知很久沒跟這些人見面了,打個招呼還是要的。

屏幕裏放到新郎新娘在海邊拍婚紗照的細節,光一下子變得很亮。怕擋別人視線,何樂知稍微彎着腰。一桌人都看見了他,紛紛跟他打招呼,只有周沐堯沒有吭聲,只沉默地把視線投過來。兩人對上視線,何樂知也跟對其他人一樣,朝他笑笑。

哪怕已經過去了一年,可那八年的親密和最終的破碎就在那兒,它使得彼此的眼神裏不可能只是簡簡單單如朋友打招呼一般,眼神裏必定還有着說不出來的很多情緒。短短兩三秒鐘,何樂知先移開了視線。

坐周沐堯旁邊的人撲棱一下站了起來,想把地方騰給他。

何樂知連忙說:“快坐,快坐。”

他朝對面的肖遙揚揚眉,疑問的意思。

肖遙秒懂,朝左邊側側下巴。

隔個過道的位置,背對着他們的方向,韓方馳正坐在那兒發着消息。宴會廳裏被音響裏的聲音填滿了,韓方馳沒注意到這邊。

何樂知跟大家示意了下,朝那邊走過去了。

他手在韓方馳肩膀上搭了下,屏幕在這一瞬間暗了下去,畫面轉場,切成黑屏了,宴會廳一片黑暗,只有音響裏新娘的畫外音傳出來。

韓方馳拉開旁邊椅子,何樂知坐了下去。黑暗裏別人看不見他手搭過去的第一時間韓方馳擡起手握住他手腕,還因為他手太涼,分開之前攥了一下。

等到畫面再亮起來,何樂知已經坐好了,椅背上剛才就搭着韓方馳的襯衫。

這一桌坐的也都是朋友和同學,何樂知又紛紛打了一輪招呼。

等到都招呼完,他才轉過頭來,朝韓方馳長舒了口氣,說:“我還不如開車了,差點兒趕不上。”

“我不說到了我出去接你?”韓方馳問。

“我沒看手機。”何樂知手機一直揣在兜裏,這時才拿出來。他手稍微有點發抖,只是不明顯。消息裏韓方馳剛剛還給他發了一條,問他到哪兒了。

韓方馳看了一眼他的手,說:“手這麽涼呢?”

何樂知用心照不宣的眼神看着他,說:“我要說是因為冷,能有多少可信度啊?”

“你說我就信。”韓方馳笑了下。

“那我不說。”何樂知說。

兩人在音響覆蓋下說話,湊着頭離得很近,只有他們倆能聽清。

何樂知能感覺到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但他不能回頭。

當初何樂知跟周沐堯談戀愛時談得也算坦坦蕩蕩,都沒遮掩,周圍人都知道他倆是一對。分了雖不至于大張旗鼓,但過了這麽久也都知道個差不多。

有人用眼神示意何樂知另一側的歡陽把地方讓出來,讓周沐堯過來坐,好在歡陽是個挺會看眼色的人,沒真起來。

大家都是過來參加婚禮的,因為新郎以前太不容易,都希望他能過得好,所以人來得很多,主要關注的還是婚禮,除了開始這幾分鐘沒再過多關注周沐堯跟何樂知這一對分手的戀人。

何樂知上一次出現在這些人面前還是以周沐堯戀人的身份,別人調侃周沐堯他還會手搭在周沐堯椅背上,摸摸周沐堯後腦勺短短的頭發笑着安慰他。

四百天之後他倆隔着過道分坐兩桌,除了開始那一眼,再沒對視過。

時間如同一條沒有固定軌跡的河,卷着人不斷向前,隔段時間回頭看,發現已與來時軌跡相隔甚遠,中間溝壑縱橫。

“在想什麽?”韓方馳在一旁問。

“什麽也沒想,”何樂知轉過頭來,看着他說,“一片空白。”

“空着吧。”韓方馳說。

新人敬酒時特意繞過這兩桌,別桌都敬完了才過來。

何樂知他們是最後一桌,新郎單獨跟何樂知聊了會兒。何樂知跟他喝了一杯,笑着把紅包塞他西服兜裏,說:“一切幸福。”

“你也是,樂知。”新郎拿真酒敬的,今天就喝了這一杯真酒。

何樂知拍拍他肩膀,說:“會的。”

敬酒過後又坐了會兒,等到差不多都要走了,何樂知才跟韓方馳站起來準備離開。

周圍人已經都站了起來,包括另一邊的周沐堯。何樂知跟他又碰上視線,周沐堯叫了他一聲。

何樂知站住了,等他說。

周沐堯其實也不知道有什麽能說,而且周圍人太多,他知道何樂知不喜歡在人前被人盯着,但他只是下意識不想讓何樂知就這麽走了。

他們太久沒見面,從前的身份讓他們連寒暄都難。旁人沒特意關注他倆,有意先走了。

“都挺好的?”何樂知笑了下,主動說,“聽遙遙說你升職了。”

周沐堯點了點頭,眼神一直沒從何樂知臉上挪開,說:“挺好的。”

“那就好。”何樂知點點頭,說他,“少喝酒,耽誤事兒。”

“嗯。”周沐堯應了聲。

“那我走了?”何樂知開了句玩笑說,“咱倆就別尬聊了,再往下我也找不着話說了。”

周沐堯也牽了牽嘴角。

何樂知回頭看了眼韓方馳,韓方馳一直在他身後,這時手搭他肩膀往前帶了一下,跟周沐堯說:“走了。”

周沐堯沒再叫他,也沒再跟別人說什麽話,也走了。

肖遙追上去,問那倆人:“你倆幹什麽去?”

“找個地方吃飯,餓了。”韓方馳說。

“帶我一個,剛才我也沒吃。”肖遙說。

“吃什麽?”韓方馳問何樂知。

“你倆定吧,我不餓。”何樂知笑笑說。

肖遙說附近有家挺好吃,把位置發群裏了,他自己開車來的,不能跟他倆一輛車。

吃了飯各回各家,肖遙沒再跟着他們。

韓方馳把車停在何樂知小區門口,何樂知問:“你不來?”

“不了,你自己待着。”韓方馳說,“或者去跑步,想幹什麽幹什麽。”

“那你呢?”何樂知問。

“我下午也得回趟家,我媽和知遙又吵起來了,我爸讓我回家緩和她們。”韓方馳說。

何樂知點點頭,“好的。”

他開了車門,下車之前卻被韓方馳叫住。

“樂知。”

何樂知回頭,“嗯?”

“今天你一個人,你可以想任何事兒、任何人,随便想,想到你睡覺之前。”韓方馳看着他,語氣低沉而堅定,“只有今天,到你明天睡醒睜眼就不能再想了。”

何樂知抿了抿唇,似乎想要說點什麽,最終卻沒說。

“……知道了。”何樂知只低聲答了句。

“去吧。”韓方馳說,“明早醒了告訴我。”

何樂知點點頭,下車走了。

韓方馳看着何樂知進了小區,直到何樂知進了單元門,才把車開走。

八年時間刻下的痕跡傷筋動骨,平時或許不痛不癢,只是一旦被按在疤痕上,難免還會有點疼。

何樂知慣會掩飾他的疼,韓方馳不需要他遮掩,也願意給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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