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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陳鶴最終以私人身份,表示自己曉得糧行向幽北賣糧的事,但卻沒有表明任何的态度,算是默許。
糧行仍舊有些人不服氣水圖南做會長,對水圖南争取到布政使默許賣糧的功勞,解釋為“陳鶴那女人自然願意幫助水圖南,還喜歡故意為難我們老爺們”。
這些話他們不敢讓陳鶴聽到,水圖南對此不屑一顧。
一邊是大通商號,一邊是江寧商會,要主抓五十萬匹絲綢生産,也要上心過問糧行分批賣給幽北米糧的實時情況,她忙得沒晝沒夜。
等最後兩批糧送達幽北,江寧的隆冬已在不知不覺中降臨,過了臘八,轉眼進年節。
商會早已開始籌備祭竈頭大會,水圖南忙完那頭忙這頭,半刻不得閑,最忙的時候直接睡在商會裏。
她第一次主持這般大型宴會,深知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便在處理問題時故意拿出胸有成竹的樣子,不慌不忙的,叫夥計們看了,好比吃下一顆定心丸,做事時、遇到難題時,也能穩得住。
私下裏時,她心裏仍會慌亂,甚至忘性愈發大,每餐用飯也愈發少。
臨近大會這日,手下人抓到個在宴會用菜上做手腳的臨時夥計,穆純來請示如何處理。
老一輩的商會領頭羊們,在于霁塵“身死”和侯豔潔被斬首後,一個個流放的流放,徒刑的徒刑,新一代頂替上來,做事風格與老家夥們截然不同。
瓷行衛光文甚是惱怒,拍桌子道:“拉出去嚴懲,殺雞儆猴,讓那些想破壞大會,等着看圖南笑話的人,就此忌憚收斂才行!”
打敗自己大哥而成功當選南鹽少東家的錢逸道,正好持反對态度:“若是如此,不正好說明我們怕他們找茬?震懾之弊可遠不如使大會出差錯的誘惑大,萬一他們跟我們較上勁怎麽辦?”
其她人同樣意見不一。
水圖南綜合考慮後,讓穆純低調把人送去衙門,邊讓夥計們悄悄放出話,說會長已做萬全準備,準備把所有心懷不軌的人一網打盡,等祭竈頭大會結束後再一起算賬。
臘月廿三,祭竈頭大會順利舉行,陳鶴親臨現場,對大會致辭,對商賈致謝。
陳鶴頗擅長大場合講話,和以前史泰第那套高高在上的德行截然不同,她的講話聽得大夥幹勁滿滿,充滿希望,說完還分批敬大家一杯酒,在場之人與有榮焉。
第二日,商會自己的慶祝宴上,這幫新攬大權的年輕人無比興奮激動,從小聽到大的祭竈頭大會,竟然在他們手上被圓滿舉辦,令人不敢相信。
衛光文高興得捧着酒壇子喝,和商會的夥計們打成一片,水圖南舉着酒杯挨桌敬酒,全場将近二十桌,她從頭敬到尾。
商會裏大大小小的夥計,從幫廚的阿婆,到管錢的賬房娘子;從負責喂騾馬的大娘,到嚴格執行命令的掌事;從打掃茅廁的老妪,到忙瘦兩圈的會長夥計穆純,水圖南無一遺漏,結結實實敬了個遍。
錢逸道不愧是南鹽的少東家,擡上來兩筐碎銀當彩頭,撒着讓大家自己彩娛助興,瓷行大東家衛光文愛熱鬧,最先沖上臺給大家表演腦門劈磚。
夥計們從沒見過大老板們如此親和的一面,湊在一處看得熱鬧,喝彩如潮。
那些聲音傳進水圖南耳朵,像是悶在江水裏,只覺嗡嗡嘈雜,但是半個字聽不清楚,大家鼓掌時像浪起,安靜時似潮退,反反複複,只有岸邊的瘦石始終沉默在那裏,在江水的沖刷下日漸嶙峋。
于霁塵“死”後,水圖南生意逐漸風生水起。
九海在她的指導下迅速成長,在三通樹倒猢狲散時,挺身而出收拾爛攤子,成為實力和聲望并重的大錢莊。
江州災情的後續解決中,她配合官府政令,履行為商之義,赈濟受難生民;
而後當上會長,重整商行,讓不服氣的人認輸,讓無能之輩讓位,第一次主持祭竈頭大會這般的盛大宴會,也能不慌不亂鎮得住場子。
但每次獲得成就之後,她迎來的是一次比一次更重更大的空虛。
那種喜悅無人可分享的落寞和孤寂,将她一層層地重重包裹,裹得她快要呼吸不上來。
正好大醉一場。
·
觥籌交錯的酒席上,每個人都是面目模糊的。
“大通那位是鮮少出現在酒桌上沒錯,可我敢打賭,我們這些人,全部加起來不是他對手,壓根喝不過他!”
“于霁塵的酒量,鬼曉得有多深呦,你們曉得他拿什麽喝不?酒壺算什麽,他直接拿壇子灌的!”
“我作證,我親眼見過,當初大通的茶葉剛來江寧,進不得市,于霁塵請各大茶鋪的老板吃飯,喝酒就是對壇子吹,不然你們以為,大通憑什麽擠進孫氏把持下的茶葉行?”
……
大夢醒來,是在兩日後的半上午。
水圖南壓下夢裏的一切,半閉着眼睛洗漱,罷後在桌前坐下。
陸栖月端來雞湯給女兒補身體,嘴裏話語沒停:“頭回見你醉成這個鬼樣子,阿記得自己起來解手的事啊?”
“……不記得。”水圖南熏着雞湯熱氣,頭腦隐約昏沉,她想,酒應該早醒了的,這大約是睡太久的緣故。
“我們見到的是你起來四回,白天見你起來時,以為你是睡醒了,結果同你說話你也不搭理,從茅廁出來就繼續回去睡,你三妹妹以為你在夢游。”陸栖月有無盡的話要講,絮絮叨叨停不下來。
水圖南那股初醒的迷糊勁過去,感覺精力被睡覺補了回來,道:“中午我做飯吧,還有年貨要置辦嗎?下午我和妹妹們去集市上買。”
陸栖月看着女兒忙碌成如此模樣,心中百般不忍:“要不,你再多歇息歇息?”
水圖南柔柔一笑:“不用,不累的。”
“那,那你接下來不去商會和鋪子了?”陸栖月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問。
“放假,衙門封筆,百工歇息,小商小販的生意自有人負責維持,商會和商號統統放假了!”
往年這般的放假是在除夕當日,陸栖月盯着女兒看許久,由衷嘆道:“你爹爹當年的擔憂果然實現了,你們這些年輕人掌權,可是要倒反天罡,放假早開工遲,我猜猜,你們過了初五絕對不開張,阿對啊?”
水圖南咬着湯匙咯咯笑:“對呀,我們和衙門一樣,過完上元節才正式開工。”
“下午買年貨去吧,”陸栖月吩咐道:“你妹妹們的新衣服還沒買,還有要供神的香燭,醬油和醋的佐料,煮肉的八角香葉,排骨也要……”
要買的東西太多,陸栖月想不齊全:“我寫到紙上,你們再補,這幾日趕緊買,越晚越貴!”
過年總是歡慶熱鬧的,辦年貨,添新衣,備菜食,掃房子,同樣忙得不亦樂乎。
轉眼到了年初一,連續數日的忙碌忽然停下來,戚悅己和王嫖來找她們去逛廟會。
一大家子人浩浩蕩蕩跑去城隍廟逛廟會。
游神已經開始,不曉得今日請出來的是哪幾位尊神,想來有元君,人群擁堵,那撒花瓣的小童才慢悠悠從路中間走過去,水家幾個小姐妹手拉手,順利鑽進圍觀人群中,追着尊神跑着玩。
水圖南留在最後,看不見人牆裏面是何場景,後續高大英俊的神像接連過來時,虛空中還有粉色的花瓣在飄揚。
撒落的花很好看。
去年此日,于霁塵曾撿起來一把送給她:“難得天寒地凍的日子裏見到真花,挺香的,你聞。”
本地人水圖南不肯要,又不好直說,找借口道:“地上撿起來的哪還有香味。”
于霁塵滿臉疑惑:“地上撿的怎麽啦,不好看麽?我覺得挺好看呀。”
旁邊的阿媽捂着嘴偷笑,于霁塵不明所以,跟着傻笑:“你不要就不要吧,我要。”
然後她就把那些花瓣,大大方方裝進了自己荷包,旁邊的阿媽看着她們,笑得促狹又親切。
水圖南被周圍人看着,也不好意思給于霁塵這個莽撞的家夥解釋什麽。
于霁塵始終未曾得知那花瓣的真正含義,水圖南卻從小就曉得,求子奶奶游街時會灑花瓣,當地人求孩子時,才會去撿那些落花。
新歲初一,遇諸神游街,念起于霁塵,水圖南撿起一瓣花,捏進手心。
新年裏玩耍的花樣,總是層出不窮。
初二日,戚淼把陸栖月處當做娘家,帶着新嫁的男人去給陸栖月拜年。
四五個丫頭圍着戚悅己的後爹喊姨夫,那男人高興,大包大攬下廚做飯,廚藝挺不錯。
初三日,沒了親戚要走,水圖南堅持不讓接水德音回來,陸栖月拗不過,幹脆帶着孩子們去看社火。
踩着高跷的人們,用濃墨重彩的妝造,把自己打扮成神明或者英雄的模樣,各顯神通地賣力表演着。
那廂的醜角踩着高跷,利落地連翻兩個跟頭,并且穩穩落地,有看客打賞,醜角接了錢,又連續翻起跟頭,博得陣陣喝彩。
在周遭震耳欲聾的叫好聲中,一個綠袍紅臉的人物,晃悠悠從後面過來。
只見此人右手提着青龍偃月,左手拿着酒壇喝,美髯飄飄,醉态醺醺,孤傲且凜然。
醉關公,從來值得一看。
那人踩在高跷上,不停有親長把自家孩子往“關公”面前推,醉醺醺的“關公”不厭其煩,胳膊下夾住酒壇子,用自己臉上的紅彩,挨個為小孩子們點眉心。
眼前的場景似乎割裂又重組。
水圖南拉着于霁塵喋喋不休說醉關公:“我小時候,我娘總是忙碌,我鬧着來看社火,她便讓我爹帶我出來,看見別的小孩點紅,我就特別羨慕,也想點,可我爹要踩點去戲園子看戲,等不來關公就不點,偏偏我倒黴,每回都等不來關公!”
“現在還想點嗎?”于霁塵看着路中間倒騎驢的“張果老”,漫不經心問。
“還好吧,”水圖南習慣性拒絕着求而不得的東西,“你看全是小孩子在點,誰長大還要點那個玩呀。”
就在她們說話時,醉酒的關公終于晃晃悠悠走過來。
“關公”越來越近,在前面幾個小孩心滿意足地點到紅點後,于霁塵随手揪住水圖南衣領,三兩下撥開人群,大大方方把水圖南杵到“關公”前頭。
一群孩童裏忽然出現個發髻挽起的年輕女子,周圍人的目光齊刷刷落過來。
“關公”也明顯一愣,狹長的丹鳳眸把兩人看了,彎下腰來在水圖南眉心點上抹紅,随後甩着袖子大笑而去。
為何要眉心點紅呢。
關公賜你一點紅,歲歲平安百病除。
······初三日,觀社火,見醉關公,再念于霁塵。
興高采烈的人群外,水圖南孤身而立,茫然四顧,喧鬧随着游戲漸行漸遠,原地只剩下初春的料峭寒風,良久,她把臉埋進兩只手心,深深吐納幾回後,唇齒間溢出低不可聞的啜泣。
在這人潮如織聲浪如潮的新春街頭,她終于坦蕩而隐秘地抽噎出聲。
星河不旦,歲月徒春。
當可以麻痹身體和精神的忙碌終有一日停下,當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再也鎮壓不住心底膨脹的酸澀,于霁塵,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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