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西陵

女子挽單螺髻,一身鮮豔的鑲花紅衣。她眼角眉梢含笑,一雙眼睛大而媚,微阖時長長的睫毛掃下,像有一把小刷子輕撓人心。

她眉目嬌豔,眼中卻略含滄桑銳利。看着,應當在三十上下。

實在很難讓人對着喊出“鸨鸨”二字。

宋玖随着景遙緩緩向前,悄悄落在他後面。她上次來的時候,老板娘還算正常啊。也就是熱情了點,還喜歡......

“呦,又有一個新客!姑娘們今天本來是休息的,不過來了這麽俊的小哥......”鸨母看見景遙,又将手伸向他的臉。

還喜歡摸人的臉。她上次已經被摸過了。

景遙不着痕跡地一讓,笑着問:“媽媽怎麽稱呼?”

鸨母微扁嘴,卻沒有再糾正他的話。她說:“胡稻歌,稻草的稻,歌唱的歌。”

......

胡媽媽一身風塵氣,卻難得有一個鄉村田園派的名字。

“随便你怎麽叫我吧。名字也行,媽媽也好。不過......”她掩嘴一笑,又說:“我還是最喜歡人家叫我胡鸨鸨。”

景遙不打算接受她的建議,為早點結束這段詭異的對話,只好擺出一副端正表情,叫道:“胡姑娘。”

他這稱呼的思路與宋玖之前不謀而合,一直默默落在後面的宋玖此時上前,說:“胡姑娘,我們是來見筱顏的。”

胡稻歌認得她,笑着瞥了她一眼,甩着袖子轉身道:“跟我來吧。”

她将他們帶到筱顏房前。推門進去的時候,景遙突然有些恍惚。

這屋子陳設既像閨房又像婚房,有幾件東西他認得。桌上擺着的紫砂茶具,床邊系着的風鈴,梳妝臺上擺着的那面菱花鏡......他年幼時見小叔叔精心挑選,說要送給心儀的女子。

梳妝臺前坐着一個女子,只看背影,便覺得楚楚動人。

筱顏。

他五六歲時跟着小叔叔來過江南,途中受了涼,發了一場高燒,燒得迷迷糊糊。

後來小叔叔告訴他,他生病時,筱顏照顧了他很久。

後來......

他們沒見,也有很多年了。

筱顏聽見聲響,一邊說一邊轉過頭來:“我說過多少遍了,不要随便就推門......”

她話音一頓,看見胡稻歌身後的人。宋玖,一個白淨男子,還有一個看着頗為眼熟的好看公子。

筱顏看向宋玖,冷聲道:“我說過,不要再來找我。有什麽東西,你燒了便是。”

宋玖心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說:“我們去了秣營山,找到了一封信。信上寫:若問閑情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是寫給你的。”

那一瞬,景遙看見筱顏臉上的神情。有驚訝、憎恨......和感傷。

“你......”

“靖陽之變,”宋玖接着說,“是當年‘金王之亂’完全爆發的直接原因。可是現在看,那根本不是一次單純的截殺。景謙當年想到了什麽?他究竟因何而死?你當真不在意麽?”

“我......”筱顏閉上眼,一行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怎麽會不在意呢?

“夕照清溪水,秋波脈脈橫。曲萦推第一,墨灑拟全能。”

那是當年人們對她的評價。她少年時被人傷了心,又心氣甚高,便覺得世間男子都配不上她。

直到遇見他。他們志趣相投,他懂她的琴,他知她的音。她覺得世間最好的事,就是嫁給他。

而後一朝刀劍起,雨打風吹散。

她埋了當年的信箋詩稿,卻整日呆在這昏暗房間,對着他送的那面菱花鏡。

眼見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記耶?忘耶?

宋玖看着她,覺得不忍。過了一會兒,她聽見筱顏輕聲說:“當年是他救了我。”

他自然是指金策。

“那些事,我實在不願意再提。”

宋玖心一沉。

“但是許多事情,當年随着我的嬷嬷都知道,你們去問她吧。”

離開的時候,胡稻歌看一眼白林,笑着問:“你總看着我做什麽?”

宋玖也注意到了,白林總是時不時瞥胡稻歌一眼。

白林,白風雅,折棒君想了想,很誠懇地說:“你長得很像我的未婚妻。”

宋玖:......

這種搭讪方式不是幾年前就不流行了嗎?

西陵練家宅邸前廳。

“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沒有人在意我的感受。李叔,你再不放我出這個宅子,我就要發黴了。”黴小姐練青怡拉着李順章,開始第一千零一遍控訴。

景川路過前廳,身後跟着輝爻,正看到這幅景象。

“青怡要是真想出去。”景川溫聲說,“就讓......”

練青怡以為他要說讓輝爻跟着她,想想也行,便說:“行啊,輝爻哥跟着我,李叔也放心。”

“就讓我跟着吧。”景川接着說完。

練青怡兩邊眉毛耷拉下來。景大哥跟着,一定會不許她幹這幹那,而且她還不能反抗。

“我跟着二小姐出去吧。”說話的是一個長相端正的少年。李順章認得他,是這次随行出來的練家子弟中最小的一個,叫做顧常,和青怡年紀相仿,卻難得地穩沉持重。他天資不算好,但勝在踏實。李順章對他印象很不錯。

他看了景川一眼,後者點點頭。李順章于是說:“也好,注意安全,別被人發現。”

城東的一個小院裏。

“金側?你們說的是金家二郎吧。”嬷嬷四五十歲了,正坐在一把小木凳上編草鞋。她是從小照看筱顏的嬷嬷。後來因為兒子在西陵,便沒有跟着筱顏去景家,倒是逃過了一劫。

“金家二郎,是個苦命的小夥。他是妾氏所生,他娘生他的時候難産死了。他爹一點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家的大夫人說他是側室所生,就說叫金側好了。”

宋玖和景遙交換一下眼神。

看來金策是後來他自己改的名字。

“他人憨憨厚厚的,從小就喜歡我家娘子。娘子本來不願理他。他沒什麽錢,有時連飯也吃不飽,卻隔三差五就從各處搜羅一些小玩意送她。娘子從小被人誇贊,但畢竟無父無母,流落風塵,難得有人這麽真心待她。兩人當時,是許過約的。”

“可後來金家的那個小子說要建成一番功業再回來娶娘子。他讓娘子等他,卻一直沒有回來。娘子消沉了好一會兒,直到遇見了謙官人。那死小子當年也算是一片深情,不知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他糾結匪寇,截殺靖陽道,兵發各世家,血流漂杵。

“一片深情,這世上難道只有他一個人一片深情嗎?”

宋玖聞言看去,發現說話的是白林。他一貫笑眯眯的娃娃臉上像是覆了一片陰雲。

幾近咬牙切齒。

這時從院外大咧咧走進一個男子,對老嬷嬷說:“娘,有錢嗎?”

“你這個死小子,是不是又去賭了!”老婦人狠狠地皺起眉,一下把手裏正編的草鞋向那男人扔去。那男子啐了一聲,又跑了。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婦人念叨着,對宋玖他們說,“讓各位見笑了。當年金二郎給我家娘子看過一樣東西,說憑着這個一定能有作為。娘子後來把那東西給了我,吩咐我埋起來。只是現在老婆子要去找那個孽子,勞煩各位明日再來一趟,老身晚上把那東西找出來,明日交給你們。”

練青怡和顧常在西陵街頭逛,看什麽都覺得新鮮。她手裏拿着剛買的風車,呼呼地吹着,想着有現在的好時光一部分要歸功于身邊的年輕人,便問他:“你肯跟我出來,真是個好人。你叫什麽呀?”

顧常猝不及防被稱贊為“好人”,愣了一下說:“顧常,字子之。”

“你在練家多久了?”

“我是個孤兒,是從小被練家收養的。”

“哦。”練青怡應了一聲。眼見要把天聊死,她幹脆四處張望,看還有沒有什麽好玩的。

突然,她看見了人群中的一個身影。

那人一襲淡綠衣衫,一頭青絲用發簪挽起,神色淡淡。

那個令她魂牽夢萦的人。

練青怡大叫一聲:“姐!”

“我已請求多次,練姑娘遲遲不肯迎戰,到底是什麽道理。”

李叔苦惱地看着面前的黑衣男子。那是林家這次派出來的人。

周慕常,字子勉。

他眉目清朗,一襲黑衣。筆直地立在那裏,像一把未出鞘的劍。

而他的劍一旦出鞘,極少有人能夠擋住。

江湖人稱:含光劍。

他鬧出的動靜太大,景家和白家的人聞訊也來到練家宅邸前廳。

景川見到前來的人,退後一步恭敬道:“家主。”

景家家主景尚禮冷淡地點點頭。

景川一笑,也不放在心上。他早就習慣了。他不是景家嫡系,年幼時得人照拂,才有現在的成就。只是景家到底看重血緣,他這次參加世家大會沒有随着景家而是随着練家人來,也是這個原因。

然後他溫言對周慕常說:“子勉兄,練姑娘的确只是出去了,并非有意推拒你。”

周慕常一點頭,說:“那我就在這裏等她回來。”

景川沒想到周慕常今天是鐵了心要和練家大小姐比試,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李叔皺眉看着面前場景,心中既盼望練青怡快點回來露個面,又擔心這個周慕常到時執意要和她動手。

可不管他心中怎麽矛盾,該來的人總是要來。

門口走進一個人。她一襲披風,臉被兜帽遮住看不分明。

衆人一同看向她,認出那是練家的大小姐。

周慕常向她微微致禮,說:“子勉自幼沉迷武學,今日向姑娘讨教一二。”

然後他緊了緊持劍的手,說:“在下出招了。”說完便拔劍向前。

劍出鞘時淩厲剛勁,似有流光閃過。

含光。

衆人沒想到他說出招就出招。李叔瞳孔一縮,一聲驚呼就要出口。

景川拔劍欲前。

突然,又閃過一道劍光。

衆人定睛看去,只見另一把劍架住了周慕常的劍招。持劍的男子一襲長衫,幾縷發絲垂落臉畔,面龐如玉。

他一變劍招,身形飄逸,幾個起落,已經和周慕常過了十多招。

而劍光映着眸光,是說不出的風華。

不知是誰贊了一句“好”。

但是景遙此時卻無法得意自己的帥氣出場,他悲哀地發現:含光劍,的确不是浪得虛名的。

而他不用劍多年,剛開始能應付,幾十招下來,就顯得吃力了。

他一個劍招變得慢了些,周慕常已經脫離他的身邊,身形滑向披風女子的方向。

劍勢未收。

女子卻恍若未覺,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裏。

周慕常心中一驚,她若此時還不出手,便極難接住他的劍招。

而他使劍向來一往無前,便是有心收束,也來不及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夕照清溪水,秋波脈脈橫。曲萦推第一,墨灑拟全能。”[出自《尋訪眉樓遺址吊顧橫波》,實際寫的是柳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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