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殘夜

“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

“慕常,這便是含光劍的意義。”

“你心志堅定,認定一事,便一心一意,一往無前。這很好。可是你還要明白,含光之品在于入道合體,劍人合一。”

在于收放自如。

這是他師叔對他說過的話。

可是此刻周慕常發現,他做不到。

他持劍向前,劍尖所指是那身形單薄的女子。

他收不了劍了。

然後周慕常突然聽到“呵”的一聲。笑含輕嘲。

女子伸手,兩指夾住劍。

此時劍尖離她眉心只有一寸。

但也只有一寸了。

含光劍被那女子兩指夾住,停在空中。劍風拂過,吹下她的披風兜帽。

她眉目清秀,烏黑眼珠與雪白肌膚相映,讓人覺得那麽清冽那麽冷。

練青玖。

景川看着練青玖。覺得她有些變了。

他看着她支撐練家多年,被繁冗事物和病體所困,漸漸養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凡事總是淡淡的,讓人摸不透在想什麽。

可眼前的女子,神情依舊清冷。可景川就是覺得,她柔和了不少。像一幅萬徑人蹤滅的江雪圖上被添畫上幾只遠山飛鳥,終于少了些寂寥滋味。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他記得,那是十六年前,上一次世家大會正要舉辦的時候。

那時西陵城裏有不少流民,由景謙負責安置,他當時大概十一二歲,在一旁看着,有時幫幫忙。他就是在那裏的安置所裏看見她的。

她很瘦小,衣裳破舊,但是眼睛那麽清澈,口中唱着歌。

“你在唱什麽?”

女孩兒一驚,擡起頭來,過了一會才說:“這是我娘給我唱過的歌。”然後她目光黯淡了一下,說:“阿爹的戲班撐不下去了。娘病了,我們沒錢買藥。後來......”

她抽了抽鼻子,眼睛裏有淚光,可是沒哭:“我和阿爹走散了。我......我回不了家了。”

他畢竟只有十一二歲,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只好說:“你別擔心,我帶你去找我小叔叔。他什麽都能辦成,也一定能找到你爹。”

他帶她去找了景謙,卻終究沒找到她爹。

她說想學本事,說變得強大了就再也不會和誰分開。可是景家規矩嚴,從來不收外姓。小叔叔最後無法,将她送去了練家。

她說變得強大了就再也不會和誰分開。其實不是的。至少他一點點變得強大,卻送走了一個又一個人。

景川看向站在練青玖旁邊的人,叫道:“阿遙。”

景遙微垂眼不說話,像是入了定。這麽多年他披着一張又一張畫皮,現在卻誰也不想裝,只想離開。

可是不行,因為這裏還有一個人。

哪怕好像,這個人其實并不需要他。

他認識宋玖,不認識練青玖。可他現在知道練青玖,不明白宋玖。

當年金王之亂,金策入魔道,修神功,集流寇。各大世家猛攻不得,傷亡慘重。

這個時候,有人想到了練家的傳承。練家的傳承其實不是練家先祖傳下來的,而是“黑衣卿相”林折留在練家的。同時留下的還有一句警告似的話語。

“非死不生”。

當時遲遲難下決定的是誰來當這試水的第一人。這個時候,練家的一位外姓女弟子主動說她願意試試。

便是後來的練青玖。

後來她一舉斬殺金策,又執掌練家,江湖中人見之必尊稱一聲“練姑娘”。

他知曉宋玖背景神秘,不是等閑之人,可從沒料到她是練青玖。直到剛才,西陵街頭,練青怡拉着她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他才從字裏行間明白過來。

那年之後,他再不願與世家,特別是景家有什麽過多牽扯,本來告辭說要去找線索,卻到底沒忍住跟了過來。

景遙扯一扯嘴角,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賤。瞎出什麽風頭,現在下不來臺了吧。

然後他看一眼練青玖,突然一皺眉。她眸色比平時更深,細細看去,說不出的詭異。

“姑娘,你......”白林從門口跑進來。一院的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折棒君不明白自己怎麽就成了萬衆焦點,忽聽一個人喊道:“白林,你怎麽在這裏?”

白林循聲看去,見是白道陵,忙走到他身邊。練青玖和景遙之前交代過他不要說出金策的事,風雅兄雖一向知無不言,但懂得分寸,只說是迷路遇到了景遙便和他一起到了西陵,見此情景,連練青玖的事也沒說。

練青玖環顧四周,微微颔首,對李叔說一句“之後別來找我”,便徑自向內走去了。

景遙盯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穩。可是太穩了,每一步都像在克制什麽。而以他敏銳的目光,能看出練青玖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對勁,很不對勁。

思及此,他也顧不得什麽景家不景家了,忙跟過去。

“你給我站住!”說話的卻是景家家主景尚禮。

他恍若未聞,徑自離開。

練青玖走得很快,她怕自己控制不住。

突然,有人從後面拉住了她的手。一回頭,是眉心微蹙的景遙。

“你怎麽了?”

“沒什麽。”練青玖抽回手,轉身繼續走。

“等等。”景遙又要上前拉她,卻被她一讓。

練青玖看着他,淡淡地說:“看剛才的情形,雲起兄想來不是景家的什麽旁支弟子吧。”

她早知道景遙的身份,此時為了逼退他,卻不得不揭人傷疤。

可當她看到景遙的神情時,還是覺得自己說得太過了。

景遙收回手,垂眼道:“你不也是麽。”然後轉身,離開了。

确定他已經離去,練青玖身形突然一晃,忙扶住旁邊的欄杆。她勉力站起,終于找到一間空的客房,進去後将門窗一一鎖上。

然後眼前一黑,暈過去了。

暈過去的時候她還在想着剛才對景遙說的那句話,其實她還有一句話沒說:“謝謝你。”

她夢到了七年前。

經過之前一番折騰,再看時間已是黃昏,李順章留各家人吃了飯,笑酸了一張臉,才算是收拾好了爛攤子,客客氣氣地送人出了門。

夜幕降臨。

今夜月明星稀。對許多人來說,都不是個靜夜。

景遙甩開了景家的人,到一家酒肆裏要了幾壇最烈的酒,然後,躺在一棵樹上喝酒。

樹木高大,他躺在高處一根粗壯的枝幹上,擡眼可以看見練家的宅邸。

果然是賤啊。

可是,要他真的離去,便總不禁要想起那個人。那人清淡的神色,偶爾狡黠的笑容,夜奔時睡在他背上露出的溫柔笑意......以及那背對着他磕頭的蕭索身影。

他做不到真的離去,可是想起她說的那句話,又做不到再去找她。

“不是景家的什麽旁支弟子”。練青玖對當年景家之事只知寥寥,不明白他的感受。

他不是景家的什麽旁支子弟。他是景家雲水一脈的獨子。

也是雲水一脈僅剩的人。

可他寧願不是景家人。

景遙将壇中酒一口飲盡,垂下手臂,任由酒壇落下。

酒壇子落到地上碎了,一聲響。

如塵封在記憶裏的往事。

七年前。

靖陽之變後,各世家與金策的矛盾全面爆發,戰火不斷。

白家受皇家倚重,常以仙道為皇室占蔔驅邪,這次參戰,也是受了皇家之命為清匪出力。

練家和林家作為一方世家,也參與其中。

而景家作為靖陽之變最直接的受害者,仇恨最深。每一脈各自負責一片戰場,相互配合。

落霞嶺,就是景家雲水脈的戰場。

“公子,練家出事了。”

報信的人站在帳中,對坐在上首看戰報的男子說。

那男子弱冠之齡,一襲霁青衣衫,眉目俊朗,額間系白,身側放了一把劍。君子如玉。

“什麽事?”

“練家追擊金策,卻反被包圍,一大批子弟被困在熹河邊。向我們請求救援。”

熹河不是一條河,而是一個地名。落霞嶺離熹河約一天半的距離。

“父親怎麽說?”

“脈主說,我們人員有限......只将消息遞出去就好。”

男子擡眼,神色清淡,眉間微蹙。

果然......他想,戰事打成這樣,各家還是只想着各掃門前雪。殊不知唇亡齒寒,這次是練家,下一次,說不定就是景家。

男子站起,持劍向外走去,邊走邊說:“将雲水脈中我掌的人集合起來。”

然後他說:“我們去熹河。”

男子掀簾出去。他吹了一聲哨,從遠處“噠噠”地跑來一匹馬,膘肥體壯,毛色光亮。是一匹汗血寶馬。

男子摸了摸馬的頭,說道:“追風,我們要出去一趟。”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阿遙。”

景遙轉過頭,看見了他的父親。景遙的父親面目端正,景遙長得不太像他,想來是肖母。

景遙說:“父親,小叔叔被金策所害,不殺他,難洩我心頭之憤。何況如今世家聯手,唇齒相依,豈有不救之理?”

他說完不等回答,徑自上馬,說:“景家家訓‘義以為上’,兒子不敢辜負。有什麽事,雲起一人承擔。”

景遙策馬奔出,一邊對跟在身側的人說:“給慕吟脈那裏遞個信。就說如若有事,還請幫扶。”

想到慕吟,景遙突然心中一痛。

小叔叔,你若還在,會贊同我此時的做法嗎?

......

熹河。一處山坳裏聚着一群人。他們面色疲倦,身上或多或少都帶着傷。正是被困在此的練家弟子。

“宋師妹,你已經好久沒吃東西了,吃一點吧。”一名弟子手拿着一點幹糧,對安靜坐在那兒的女子說。

宋玖輕輕搖了搖頭。他們的糧食已經快吃完了,能省一點是一點。

那弟子收回手,看了手中幹糧一眼,咽了咽口水,将它放了回去。

宋玖看向他,剛要說:“師兄......”突然射來一枝箭,直直穿透那男子的咽喉。

剛才還笑吟吟給她幹糧的人,剎那間就死了。

宋玖卻連難過也來不及,馬上拔劍應敵。可他們到底被困了多日,已經支撐不住了。

宋玖用劍架住對面人的大刀,氣力不濟。

刀就要落下。

不知從何處來了一枝箭,極快,如一道殘虹射向持刀男子。

宋玖看去,只見一個霁青衣衫的人,慢慢放下手中弓箭。

他将箭遞給身邊的人,拔出手中的劍。

剎那間劍光流影。

宋玖聽見一個人喊了一聲“雲水劍!”。

景遙。

雲水脈的人來了之後,形勢一下反轉。金匪被打得敗落。

為防有詐,景遙沒有繼續追去。他派人去照看受傷的練家弟子,心中微微疑惑:練家人的确被困在這裏沒錯,可是按他接到的消息,金策應該是在這裏的。可是沒有。

他正想着,身邊突然跑來一個人。

宋玖看着站在遠處的景遙,想着去道個謝。卻看見他臉色一變,轉身離開了。

依舊是背影。

宋玖看着身邊面色憔悴的同門,突然有些難過。她幼時與家人分離,流落街頭,被送去練家後一度曾因為不是本家弟子格格不入,後來幾年,她安安靜靜地學藝,漸漸地融入了練家。

這是她的第二個家。

可如今烽煙四起,這個家,又能撐多久呢?

她回想起景遙那驚豔一劍,心想:她要怎樣,才能保護自己珍視的東西呢?

景尚禮端坐在房中。即使是一個人獨處,他仍舊是那一副古板模樣。眉心卻微皺。

他老了,沒有多少時間了。景家如今的子弟中,算有出息能擔當的,竟是一個來自旁支的子弟。

還有一個,可是不肯回來。

“雲起從此後,不再是景家人。”

景遙躺在樹上,想起自己當年出走時說的話,覺得真是年少輕狂。

他當時在熹河接到金匪偷襲落霞嶺的消息,騎着追風日夜不眠地趕回去,終究是晚了。

慕吟脈沒有派人。

他趕到時,已經救不回想救的人了。他的父親、母親。

他帶着人沖進陣中,卻被包圍,剩餘的人拼了性命,救回了他。

後來他跪在景家宗祠前,被祖宗家法狠狠抽在背上。

他卻只看着慕吟脈如今的脈主,不知問了第幾遍:“你為什麽不派人?”

慕吟脈主說自己收到消息時已經晚了。

真的嗎?

還是依舊的各脈傾軋呢?

這夜有人撐殘體,有人憶往事,有人嘆沒落。

但夜還沒完。

城東小院,筱顏嬷嬷的住處。

屋門關着。本應空着的院裏卻站着兩個人。

站得離門近些的是一個美豔女子。單螺髻,紅唇烈焰。

胡稻歌。

她嘴角依舊帶着笑,眼神卻狠厲冷冽,收在袖中的手不肯放松,是出招的起手式。

離她不遠處,站着一個人。那人隐在暗處,看不真切。

胡稻歌看着他,說道:“不過是個無知婦人,你何必如此?就算他們知道一些陳年舊事,也查不到你身上。”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你這麽些年護着那個女人,怎麽,現在連她的嬷嬷也要管麽?”

胡稻歌一笑:“當年那個傻大個失勢前哭着求我。小姑娘總是容易心軟。我答應了他要護着他的心上人,好歹是個承諾,總得遵守。”

“心軟的小姑娘”繼續說:“至于這個嬷嬷,我心情好,發回善心,怎麽了?你當年事事順着我,現在是嫌我老了麽?”

他們正說着,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男人從屋裏跑出來,說:“娘,你有完沒完了!”

他突然看見院中的兩人,驚道:“你們......”

隐在暗處的人一揮袖,一道冷光射向男人。

他的話再也說不完了。

“大壯!”從屋裏出來的婦人一聲哀嚎,向躺在地上的男人撲去。

胡稻歌目光一厲,一手成爪攻向暗處的人。那人武功堪稱深不可測,接招時游刃有餘。一個間隙,便抛出另一道冷光射向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婦人。

作者有話要說: “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出自《列子·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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