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女主

滄州,白家。

林白練景四大世家,練家在地近北方的蒼雲山,景家在靠近西南的徵州松瀾塢,林家具體所在一直撲朔迷離,有人說在一座仙島上,也有人說在一座高山上。

而白家近海,本家在距離芷州不遠的滄州。

滄州背靠瓊崃山脈,瓊崃山脈首峰瓊崃山上發源泠河,流入低地時與幾條支流彙成一方面積頗廣的湖泊,為與中海相對,取名中湖。滄州,便是沿着一河一湖發展起來的。

世人傳唱“滄州白家,仙門道家。背靠瓊崃,面臨中湖”。

瓊崃山向來被稱為仙山,白家所在為瓊崃山下,一直往中湖發展。白家以外,沿着中湖發展的,就是滄州的主城,城中人皆以地近仙門為傲。

而從芷州到白家,最快的方式就是坐船過中湖。

練青玖他們,就坐在白家的一只大船上。

船極大,裏面竟有一方宴客的廳室。

上清君白道陵坐在上首,他年近四十,但善于保養,看着只有三十五六的模樣,待人溫和有禮。

只看形容,的确是當得上仙門尊客四個字的。

白道陵手舉一杯酒,向坐在下首左一的練青玖微微致意,說:“我之前接到消息,說芷州有流寇作亂。沒想到帶人趕到時,流寇已經被練姑娘除去了,真是多謝。”

他寥寥幾句話,就将放縱自家弟子擅自射殺金能的行為說成是看到練青玖除去流寇,的确當得上白家尊客評選标準中的那一條:最長袖善舞。

白家尊客,技藝最精,最長袖善舞,最能裝。

可是面對白道陵,練青玖想,還要加上一條:心思最深。

他們追查至今,手中線索都模模糊糊地指向一個大人物,現在看來,應該就是白道陵。

可偏偏,所有實錘證據,活的死的,都沒有了。

白道陵喝下那杯酒,又斟起一杯對坐在練青玖對面的景川說:“能在芷州偶遇立寒小友,真是有幸。”

景川微笑致意。

景遙坐在下首左二練青玖旁邊的位置上,看着面對面坐着的景川和練青玖,喝下了一杯酒。

時間倒回到三天前。

景川從白道陵身後走出,叫道:“玖妹妹。”

練青玖聽到他這一句稱呼,微微笑了一下,說:“景川哥哥。”

他們小時相遇,她一向敬他為兄長,後來發生了那麽多事情,她身邊的許多人,要麽敬她要麽畏她,都尊稱她為練姑娘。可他一如既往,只叫她玖妹妹。

只是......這麽多年她想着自己懷着不知何時會失控的傳承,便總還是有意無意地和他保持距離。比如,不坐在他的身邊。

景遙不知道這些,他只發覺練青玖和景川之間稱呼親昵。

還有,她叫完那一聲後,臉上悵然若失的表情。

“雲起小友......”白道陵這次舉杯對着景遙,大抵又要說什麽大意為“見到你真是我的榮幸”之類的話。

景遙沒心思聽他說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白道陵臉上笑容微微一僵,話語一轉:“......真是豪爽啊。”

景遙繼續扮演“豪爽”的雲起小友,随意一點頭說:“哪裏。”

然後景遙看着白道陵又将酒杯轉向坐在他對面的周慕常,突然羨慕起受傷在床修養、不用參加應酬的白林來。

他們那天找到白林時,他被安放在一棵大樹下,身上受了傷,但傷口已經被處理好了。

練青玖和景遙問他是如何受的傷,一向知無不言的折棒君卻搖搖頭,只告訴他們黃生死了以及胡稻歌并不簡單,便緘默不語了。

景遙此時一邊心思想着練青玖和景川,一邊心思想着莫測的白道陵,又将目光轉到坐在角落裏吃得眉飛色舞的練青怡和在一旁看着她吃的顧常,覺得傻一點也很好。

衆人各懷心思,就這麽到了滄州白家。

白道陵似乎是鐵了心要将應酬進行到底,回到白家後對流寇一事只字不提,只每日設宴招待他們。

這一天宴飲結束,練青玖回到白家為她安排的住所,然後在門口遇見了一個老大夫。

老大夫姓翟,是随景川一起過來的。

景川說見他們此去芷州日久,心中擔心有什麽變故,又不放心練青玖的身體,所以就帶了翟大夫一起過來找他們,正好在芷州城中遇見了白道陵的人。

翟大夫白發須眉,為她把過脈後只搖一搖頭,就去開方煎藥了。煎出來的藥不知什麽成分,反正是驚人的難喝。

倒不是練青玖嬌氣怕苦,只是每天那樣一碗黃湯下去,她覺得自己可能還沒被傳承熬死,就先被苦死了。

于是就有了每天晚上,練青玖如果想進門睡覺,必得先遇到早早等待的翟大夫,然後在門口以壯士斷腕的姿态喝完一碗藥才行。

想到這裏,她在心中嘆一口氣,上前捧起藥碗,捏着鼻子一口喝下,末了還把底露給翟大夫看,姿勢和剛才在宴會上喝完一杯酒有點像。

如果她的臉色不是那麽苦的話。

翟大夫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摸着胡子欣然走了。

練青玖推門進屋,趕緊倒了一杯水喝下,将口中苦味沖淡了些。

屋內陳設雅致,一旁的架子上,擺着一把劍。

那不是白家擺在那兒的裝飾品,而是景川一起帶過來的,說是練家老祖宗所托。

練青玖是練家實際的掌理人,但她不是練家的家主。練家的家主是練家年紀最大、輩分最高的一位老人,練家人見了,必得尊稱一聲“老祖宗”。七年前,金王之亂後,老祖宗不知怎的再不理世事,一直閉關修煉。

可是這次,他竟然讓景川帶來了這把劍。

劍名南音,是她的佩劍。又或者說,是傳承之主的佩劍。

她師從落松道人,雖會劍術,但其實所精并非劍道。可繼承傳承後,卻不得不使劍。

當年林折在練家留下傳承,同時留下的,還有他自己的佩劍,南音。

他說:“此道,唯南音可匹。”意思是說,要想發揮傳承的最大力量,就必須使用南音劍。

練青玖當時聽了,覺得黑衣卿相真是強買強賣的一把好手。

她當年用南音劍斬殺了金策,此後便一直将其放在蒼雲山練家她的房中,沒有再用過。

可是,她輕輕撫上南音劍身,老祖宗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讓景川把南音劍給她呢?

“練姑娘,”一名白家弟子突然在門外說,“尊客請您一起去見女主。”

練青玖想起來,今晚上她的确是與白道陵約好一起去見白家家主的。

白家世代家主皆為女子,充當着白家仙門高貴的象征。

不知會是個怎樣的人。

宴會結束,景遙和周慕常又比了次劍。

比試完後,景遙對周慕常說:“子勉兄劍意流轉更加自然,不過劍鋒倒是沒有之前淩厲了。”

周慕常點點頭,也對景遙說:“雲起兄劍招變化更加多端,不過變化間似有凝滞,少了些行雲流水的滋味。”

景遙一笑,說:“我們兩個......唉,也罷,子勉兄,早點休息吧。”

周慕常點點頭,收劍入鞘,也不多言,便轉身走了。

景遙也轉身向自己住處走去,快到時瞥見不遠處一個白色身影一閃。

看身形,很像那天白道陵身邊射箭殺了金能的弟子,名叫白灣。

他追上去,追到一座假山邊卻不見了那人蹤影。

景遙看着身側的假山,覺得這假山,似乎太大了些。

練青玖推門出去,跟着那弟子先到了白道陵處,又和白道陵一起向白家家主的居處走去。

一路上,白道陵笑容可親地和她攀談。

“練姑娘,這幾年,世家裏人才輩出,子之小友他們更是個中翹楚啊。”

練青玖見他把顧常也給扯了進來,只好說:“白家也是人才濟濟,我看折棒君和那日陪着上清君的白灣公子就很是不錯。”

“哪裏,不過,雲起小友似乎和景家有些不順啊。”

練青玖眼神一閃,不明白他突然提起景遙是什麽意思。

“立寒小友與我說過,景家家主心中其實很想雲起小友能回到景家。”

假山暗室裏,景遙看着面前堆疊的信紙。燭火昏黃,映照在他臉上,看不清神情。

那是白道陵和金策的一些往來信件。

其中有一封寫的是:遙出,落霞嶺可襲之。

那年落霞嶺落霞殷紅如血,卻原來是人心翻覆。

暗室門口似有聲響。景遙收斂神情,吹熄蠟燭,身形一動,如流水般沒入黑暗處,向出口移動。

快到時,忽有人點起一只蠟燭。景遙神色一變。

糟了,光注意到暗室裏原有的蠟燭,忘了人家還可以自帶。

他身形一動,向出口飄去,掠過時似一陣風,吹熄了那人剛點上的蠟燭。

那人反應倒十分迅速,馬上将出口落閘一開。

暗門就要落下。

景遙突然俯下身。他俯身貼地,速度卻不減,似一片地上移動的陰影,向出口滑去,只剩一尺。

暗門離地也只有一尺。

但是足夠了。

景遙滑出門口。在他身後,暗門“砰”地落下。

正好将那人關在了裏面。

不過暗室內側也有開門機關。景遙站定沒多久,只聽軋軋聲起。這暗門多年未開,可這一天中,卻幾次關關合合。

景遙見那人馬上就要追出。他的住處離此地太遠,回去已經來不及了。他向四周一看,正看見不遠處一座樓閣,清靜無人,于是飛身過去。

練青玖和白道陵來到家主住處清雅居。正要進去,白灣突然從後面追來,将白道陵請到了一邊。

離開時,白道陵笑着說:“女主已在裏面,練姑娘可以先進去,道陵馬上就來。”

景遙從窗戶翻進一間屋內,發現自己運氣委實不太好,随便一翻,就翻進一間有人的屋。

還是個美人。

美人看見他,睜大了眼,張口欲呼。

景遙趕緊上前捂住她的嘴。

這個時候,門開了。

練青玖走了進來,正看見景遙捂着白家女主的嘴,不知在幹什麽。

她是不是誤入了采花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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