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幻夢

練青玖見他離開,連忙跑到他面前,伸手想去抓他。

景遙側身一讓。

練青玖再一抓。

景遙又一讓。她又抓了個空。

可他身形讓來讓去,眼中目光卻死死盯着面前女子的臉。

景遙想,多看一眼,再讓他多看一眼就好。

這麽多年了,他總在川流人海中,午夜夢回間,看見那人盈盈的笑臉,卻轉瞬消失不見。

這次真是幸運,竟維持了那麽久。

他本來想離去,可現在只想不停躲閃,怕驚破了眼前美麗的夢境,卻不肯轉身。

像沙漠中看見海市蜃樓的旅人,也許明知道是假的,可就是忍不住追去。

練青玖見他神情,突然明白過來。

她眼眶濕潤,忽然揚手,大力向景遙臉上揮去,竟像是要扇他耳光。

這次景遙沒有躲開。

他閉上眼,微微笑起來,他等這一巴掌已經很久了。

小九,對不起,我總是沒有能力保護你。

那手掌揮來時似帶着大力,落在臉上卻那麽輕。

像一個輕柔的撫摸,有點涼。

景遙睜開眼,他擡手,緊緊握住貼在臉上的手。那手觸感真實,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

而他擡眼看向面前人,生怕看到的又不是她。

面前的人皮膚白皙,氣色看起來好了不少,一雙烏黑清涼的眼眸裏泛着淚光。

“小九......”景遙喃喃道。

練青玖走過去,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輕說:“是我。”

“小九小九小九......”景遙不停地說着,好像只會說這一句話了。

練青玖不停回答“是我”,好像也只會說這一句。

柳柒輕聲嘟哝“真是肉麻”,擡手按了按眼角。

......

“師......叔,你為什麽要叫‘絕情’啊?情有什麽不好的嗎?”

谲棾島主看一眼她,眼神古井無波。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遠處,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你以後會明白的。”

......

我不想明白,柳柒想。

自己的,別人的。

柳柒看一眼白灣,發現對方神色驚訝,口中喃喃念着一個“練”字。

她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向大廳裏的其他人。紀大人按着傷口站在一邊,金大人和尹老爺已經吓得說不出話了,瀛人......柳柒皺眉,剛才在大刀那驚豔一刀的掩護下,已經跑了。

還有......柳柒看着大廳新來的這一群人,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來路。

為首的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樣子看着挺老實,剛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而他射出那一箭後,只命令手下人上前幫忙,自己怔怔地看着景遙和練青玖,不知道在想什麽。

景遙放開練青玖,看着大廳裏站着的年輕人,笑一下,叫道:“子之。”

練青玖看着顧常,覺得五年沒見,顧常倒是沒怎麽變,只是顯得更加踏實穩重了。

不知道青怡怎麽樣了......練青玖想到路上聽到的消息,許多人說起練家新任的家主,都說是穩沉持重。練青玖聽後欣慰一笑,笑後卻又心疼,不知道當年那個滿腦袋都想着吃的小姑娘是怎麽做到這個地步的。

顧常收拾一下搖動的心神,叫道:“景公子。”

然後他看向練青玖,道:“練姑娘。”

練青玖覺得顧常什麽都好,就是太老實,和人生分,她點一點頭,問道:“青怡怎麽樣?”

顧常神色輕微一動,說:“家主收到姑娘來信,命我帶人接姑娘回去。”

練青玖覺得他語氣還是生分,在心裏微微一嘆,然後說:“好。”

練青玖等人向紀知交代了具體事情。紀大人聽後點點頭,明白此種關系複雜,于江湖廟堂均有牽扯,但他畢竟只是小小的朝廷命官,難以将手伸到龐大的武林世家,便只處置了金大人和尹老爺。景遙明白他的處境,為免使人陷入險境,也不過略提了一句白家,沒有深說。

紀知接了這一堆爛攤子,練青玖和顧常回練家,景遙和柳柒跟着她。

景公子不認識柳姑娘,一問才知道,人家是含光劍的師妹。

難怪那天周慕常欲言又止,景遙想。他看一眼手中劍,覺得哪天應該再去找周子勉比試一下。

景遙收回目光,向柳柒拱了拱手,說:“多謝谲棾島主出手相救,雲起感激不盡。”

柳柒擺擺手,說:“沒什麽,那老騙子說就當是還了你那一跪了。”

景遙:“......”

他突然覺得周慕常和柳柒不像是一個人教出來的。

柳柒說完話,瞥見旁邊練青玖不時飄過來的目光,笑一笑,策馬走到前頭。

他們這一群人騎馬北上。本來他們三人慢慢悠悠地落在隊尾,柳柒這一走,便只剩下景遙和練青玖兩人了。

練青玖看一眼柳柒,搖頭一笑,說:“七七真是的。”

景遙聽到她這一聲“七七”,又想起之前在尹府,從夫人到丫鬟,全都被練大夫風采傾倒,臉頓時黑了一度。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扔給練青玖,說:“喏。”

練青玖接住,見是一個木雕,她的。木雕刻得栩栩如生,宛如真人。

練青玖摸着上面細致的刻痕,突然沉默了。

景遙看似還和以前一樣談笑風生,可他眉目間似有若無的風霜,她怎麽會沒有注意?

重逢之後,他看似只是欣喜,談笑間還是和以前一樣沒個正形,可他隐藏得再好,練青玖還是能感覺得到,他內心深處的害怕。

他握着她手時不經意的大力,一會兒沒看見就要四處搜尋的目光,都是害怕。

害怕期待,害怕巨大的幸福。

不是懦弱,而是因為失去了太多次。

練青玖突然說:“雲起。”

景遙看向她,突然袖子被拽住,身子被向外一扯。

然後一個吻,落在他臉頰上。

練青玖放開他,看着他笑起來。景遙說:“你......”

他覺得自己不會說話了。

“怎麽,不習慣啊。不習慣就慢慢習慣吧,反正你是沒機會逃了。”練青玖笑着說,烏黑清涼的眼眸彎彎,恍惚是那年江南拉着他的俏皮女孩模樣。

“我先到前面去了,別跟過來。”練青玖擺一擺手,策馬往前頭去,說,“想我也忍着。”

她死過一次,醒來後性情倒是灑脫許多。景遙看着她的笑臉,突然覺得春日時節,的确是來了。

不過......他回想起練青玖後一句話,覺得有一點難度。

練青玖策馬到柳柒身邊,後者看見她,禁不住偷笑,說:“光天化日,你們好歹也收斂一點。”

練青玖當沒聽到。

過了一會兒,練青玖看着遠處,突然說:“七七,你說若有一日我離開了,雲起會怎麽樣?”

柳柒皺眉,說:“好端端地說這個幹什麽?”

練青玖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只是心裏總有種不好的感覺。就怕有一天又出了什麽事,他該怎麽辦。”

“我其實,也害怕着啊。”

柳柒覺得自己實在是無法理解這些戀愛中的人了,她輕笑一聲,說:“沒影的事,想它幹什麽,活過一天是一天。”

“再說了,”柳柒接着道,“說不定是他先死了,然後你孤獨終老呢。”

練青玖一掌向她飛去,柳柒也不躲,橫起手掌擋在身前,指間夾着幾根銀針。

然後兩人同時一笑。

“別胡說,”練青玖收回手,說,“我們都要長命百歲的。”

“是是是。”柳柒終于解決了眼前的患得患失症患者,覺得這真是自己行醫過程中的又一大成功。

練青玖回頭看景遙,對方看見她目光,沖她一笑,說了些什麽。

練青玖看他口型,說的是“我做不到啊。”

她一笑,笑裏幾分灑脫。

她想起自己昏睡着的那幾年。外人看她沒有動靜,可是她自己知道,其實每一天每一夜都是掙紮。她掙紮着想要醒來,卻每次都被一股強大的吸力吸回去,吸向一個深黑的世界。

她若放手,便是墜入永恒的黑暗,再也醒不過來。

可是不放手,說不定就是永無止境的掙紮,在光與影之間,沒有出路,精疲力盡。

宛如愛恨。

開始時滿不在意,走着走着卻會在乎起很多東西。

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十丈軟紅,千古浮生,我把身內身外物盡數扔去,舍不得扔下你。

我想過放棄,可做不到不愛你。

景遙看着練青玖笑着,然後說了句什麽。

他看清了她的口型,突然沉默。

她說:“我也是。”

彙州一事之後,江湖之中,明裏暗裏,只要是有心的人,都知道練青玖沒有死這件事情了。

松瀾塢景家。

景川看着手中的信紙。信是練青玖寫的,她到底做不到真正怪他,但也和景遙一樣,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信中寫道: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景川微微笑起來,笑容未散,突然又止不住咳嗽起來。

他咳得眼中泛起淚花,淚眼朦胧間看見挂在牆上的一幅畫。

那是他從筱顏那兒拿到的。

畫中男子一襲月白衣衫,靜立在梅花樹下,手持一把折扇。

景川記得那把折扇,扇上提的字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這句詩中暗含着雲水脈的名字,他年少時曾疑惑過,不明白景謙是慕吟脈的人,為什麽要将這兩句詩題在扇上。

他記得他當時坐在他對面,聽完後淡淡一笑,說:“脈系分支哪有那麽重要,我喜歡這句詩,便題了,就是這個道理。”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人生在世,當如是。”他說。

小叔叔,我做不到。景川想。

但是,景川直起身子,拭去眼角一滴咳出來的淚,那人也做不到,不是嗎?

滄州白家。

白鳳坐在靠椅上,看着手中白灣寄回來的信,眉心微皺。

良久,她嘴角一勾,說:“練青玖......她當年不是死透了嗎?如今居然活着回來了,真是礙事。”

她站起來,向內走去,邊走邊說:“吩咐下去,計劃開始。”

這幾年白家和各地行商往來,財力日增。景家近年不分血脈招收弟子,正好給了她安插人手的機會;練家那個小丫頭片子不成氣候,很好對付;林家......

想起林家,白鳳又皺了皺眉,林家不知深淺,但一向避世,當不至于怎樣。

她本想再準備一下,可是練青玖突然出現,為免夜長夢多,還是現在開始吧。

白鳳走進內屋,屋內坐着一個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他坐在那兒,卻宛如鬼魅一般,讓人根本注意不到。

“黑娃。”白鳳叫道。

男子轉頭看她。

白鳳看着他,說:“白林前幾日接到一封信出去了,可能就是去找練青玖,你替我跟上去。”

她嘴角冷冷一笑,說:“必要的時候,殺了他們。”

“你到底想幹什麽?”黑娃突然問道。

白鳳看着他,不說話。良久,她看着他的眼睛說:“你說過會幫我的。”

“是。”

白鳳聽到這句回答,眉頭剛松,突然又聽見黑娃說:“可是你為什麽不放了她?”

白鳳臉上表情突然一變,黑娃看着她,不明白那是怎樣的神情。

有懷念,傷心......還有猙獰和嫉妒。

白鳳神情變化只有一瞬,然後她淡淡地說:“我有我的道理。”

“你問我我要做什麽?”她微擡起頭,看着屋內頂上鑲金的燈。

說道:“我要這天下人,都記住我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害怕期待,害怕巨大的幸福[好像是顧城的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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