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再見

顧常來到內院,看見練青怡坐在那裏。

她披風兜帽依舊沒有取下,側身坐在那裏,像極了他們六年前第一次遇見。

他遇見她在六年前,大雪,那個渡口的小酒家裏。而不是她以為的西陵。

他看見她裝成練姑娘,被拆穿後仰頭倒下,兜帽滑落。他起身讓座後站到了一邊,正好接住她,然後看見了一張嬌俏的臉,眼眸靈動調皮。

她被戳穿後自顧自坐起來就開始吃東西。他看見了,在心中嘆息,練家二小姐竟然是這麽一個吃貨。

然後才是,西陵、芷州、滄州、練家,他一直陪着她。

在河邊,那個姑娘神色略微難過,但還是拍拍他的肩安慰他說:“沒關系的。他們厲害的人做厲害的事情,我們不厲害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事情,開心就好了嘛。”

那你呢?你這些年,開心嗎?

顧常走過去,在練青怡面前蹲下來,想看清她的臉。

練青怡把臉轉過去,轉頭間甩下一點水澤,正落在顧常臉上。

顧常用指尖沾下臉上的這點水,覺得味道一定是鹹的。

他開口說:“練姑娘還在外面等你。”

練青怡不說話。

“我不清楚當年的事情。可無論如何,她心裏總是最在乎你的。你這些年勉力支撐,不也是為了不讓她失望嗎?”

“而且,”顧常一頓,“不管別人怎麽樣,你記得,總還有我呢。”

練青怡肩頭微微一動。

“我天資愚鈍,努力再多也許也比不上有天分的人一瞬的領悟。可是,聰明的人有聰明的活法,愚鈍的人有愚鈍的方法。一條路走不通的人,要麽換條路走。要真舍不得,那就繼續走下去,不過是走得比別人慢一些罷了。”

“我走得很慢,但從沒想過回頭。”

“不論是對于武學,還是對你。”顧常吐一口氣,覺得自己明明沒有喝酒,卻有些醉了,什麽話都往外倒。

可是憋了這麽多年,也該說出來了。

“你對我說過的,厲害的人做厲害的事情,不厲害的人做不厲害的事情,開心就好。”

“我想你開開心心的,有什麽擔子,我們都一起扛。”

“就不害怕了。”

顧常聽見一聲壓在喉頭的哽咽。

練青怡低垂着頭,努力咽回要沖出口的哭腔。

顧常怎麽會懂呢?當年,練青玖如果不是為了救她,根本就不會昏迷五年。而她裝了她五年,卻又要以怎樣的面目去見真正的她?她那麽沒用,要披着她的皮才能把練家撐下去,現在又要怎麽扒下來?

顧常見她還是不說話,嘆一口氣,說:“也罷,我走了。”

他站起來,準備先回正廳招待客人。

練青怡只見眼前身影一閃,然後聽見了顧常要離開的腳步聲。

她突然很害怕,覺得一旦讓他走了,這輩子她再也挽留不回。

練青怡只覺一腔熱血湧上心頭,開口大聲叫道:“顧子之!”

她動作幅度太大,抖落了披風的兜帽。

顧常轉身,看見了一張哭花了的面容。

面容嬌俏,一如當年,眸間卻染了那年的雪。

但是沒關系,他可以一直陪着她,慢慢稀釋這多年的感傷。

練青怡這才發現自己幹了什麽。她現在哭花了臉,實在沒臉見人,低着頭就要把帽子重新戴好。卻被一只手給止住了。

顧常覺得自己今天實在有勇氣得很,覺得還可以更有勇氣一點。

于是他輕輕地抱住練青怡,說:“哭吧。”

練青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多年前爹娘重傷回家,五年前姐姐為救她差點死掉,她嘴硬地對自己說自己不害怕,自己能辦到。可是,她最大的願望,不過是想要聽到一句“哭吧”。

她從來只想擁有哭泣的權利。

正廳,練青玖聽完白林的消息,和柳柒對視一眼,後者對她點了點頭。

如今白家勢大,雖說林家出手,練家和景家勉力支撐,但是要想治本,必須拿下白鳳。

無論是不是陷阱,瓊崃山頂,她都要去一趟。

可是,練青玖往門外看一眼,沒見到人,神色一黯。

要去瓊崃山,宜早不宜遲。但青怡這孩子明顯還沒有轉過彎來,她總還是想再見她一面,又怕刺激到她。

大抵只能錯過了。

柳柒看她一眼,說:“我們在這兒休息一晚,明天再出發吧。”

練青玖感激地看她一眼,點點頭。

第二天。

“不要不要,啊我這個樣子哪還有臉見我姐?我昨天對她那麽冷淡,我不敢去見她啊啊。”練青怡拽着顧常的袖子,哭訴道。

顧常無奈地看着她,練二小姐昨天說自己要冷靜一下,明天再去見練青玖,他答應了。

怎麽今天又變成了這樣?

顧常覺得自己昨天那劑藥可能下得太猛了些,不小心把練二小姐從裝高冷的家主逼到了另一個極端。

瘋瘋癫癫的拖延大王。

練青怡被顧常一番話打回原形,冷靜了一夜回想起自己昨天在練青玖面前的熊樣,覺得真是太裝了,沒臉見人了。決心能拖多久是多久,決不妥協。

“練姑娘今天就要走了。”顧常拉開她的手,正色道。

“什麽?”練青怡一愣,然後拔腿就往外跑。

顧常發現練家主不用輕功,跑也可以很快。

正廳,練青玖和柳柒收拾好東西,就要出發。白林畢竟身份特殊,練青玖不想讓他和白家起正面沖突,而練家剛從圍攻中喘過氣來,無論是處理後續事宜還是應對下一輪圍攻,其他人都應該留下,所以此行只有她和柳柒兩人。

只可惜,練青玖向內院看一眼,目露遺憾。

沒有人來。

“走吧。”她對柳柒說,轉身走向大門口。

快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聽到那熟悉的一聲。

“姐!”

練青玖腳步一停,回頭看見了練青怡。

練青怡此時手按着胸口不停喘氣。她剛才跑得太快,一時呼吸不過來。

她面色通紅,喊出那一聲後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練青玖看着她,靜靜地等着。

練青怡平複好呼吸,手放下垂在身側,輕輕地說:“對不起。”

練青玖心道一句“果然如此”。她搖搖頭,說:“說什麽傻話。”

“給你一次彌補的機會,重說一次。”

練青怡一愣,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重說一次,可她除了道歉,能說什麽呢?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姐姐從外面回來,她都會跑出去,抱住她,然後說。

她說:“姐,你終于回來了。”

說完這句話,練青怡覺得,那年的大雪在她心裏飄了這麽多年,終于停了。

因為有家可回,有人會回家。

練青玖欣慰一笑。只可惜時間緊急,來不及說些別的,便只好說:“現在要走,你在家裏好好待着。”

若是以前,她大抵還要加一句“不要惹事”。不過現在看來,不用了。

因為,她的小姑娘長大了。

練家有柳柒帶來的人支援,一時無虞;景家有景遙和周慕常及時趕到,再加上随後而來的林家人,也總算擋住了攻勢。

如此情形持續了許久,成就了膠着的态勢。

白鳳看着面前的簡報,眉頭緊皺。

她到底低估了林家潛藏的實力,也沒想到一向避世無争的林家竟然插手插得如此徹底。

聽見外面有人敲門,她淡淡道:“進來。”

白灣推門進來,恭敬地說:“女主,發現了練青玖的蹤跡。”

“他們往瓊崃山上去了,是嗎?”

“是的。”

白鳳淡淡地笑起來,笑意還沒到嘴角卻又散了。

她說:“退下吧。”

“是。”

白灣退下,白鳳見他離開,站起來,走向內屋。

內屋裏,黑娃這回沒有坐在凳子上。

他被拴在了一邊。

黑娃見她進來,淡淡地看她一眼。

白丹和白鳳,是對他最重要的人。白鳳還救了他,于他是大恩人。

他回來後,将自己告訴白林“瓊崃山頂”的事情告訴了她,然後自願被鎖在了這裏。

他既想救白丹,又舍不得欺瞞白鳳。兩難間,便在無意中演了臺小醜似的戲。

白鳳看着他,說:“她們來了,來救她。你是不是很開心?”

“為什麽,為什麽我們明明長得一樣,你們從來就更喜歡她,護着她?因為她更從容更淡定,更像仙門後人是不是?”

黑娃想說不是,可是他周身穴道全被封住了,說不出話來。

他看着白鳳,一向無波無瀾的眼睛裏終于有了些許悲傷。

白鳳蹲下來,看着他。她手裏,拿着一個香爐,已經在悠悠地飄着煙。

那是她新制的迷香,藥效極大,但藥效過後,□□控者會馬上死亡。

她看着他,口中說着:“吾為汝主,吾為汝主......”

她說着說着,眼中卻落下淚來。

黑娃剛開始還在掙紮,可他功力被封,再掙紮也是徒勞無功。

白鳳看他痛苦神情,突然伸手撫上了他的臉,唱起了一支歌謠:“正正月十五元宵會,滿街上迎燈兒看得心歡喜,刀燈兒隔斷恩和義。無心看燈火,懶去打燈毬。走甚麽橋來,走甚麽橋來,乖,看跳甚麽鬼。......十二月冤家四重歡慶,我同他燒罷紙去看送盆,盆金盅就把香奉,一當分歲酒,二當時接風。暢飲開懷,暢飲開懷,親,對面和你飲。”

歌謠悠悠,黑娃的眼神逐漸渙散。

這是他一生裏唯一聽過的一支歌,十幾年前,那個女孩唱給他聽過。

也是他一生清醒時最後聽的一首歌謠。

黑娃暈過去。白鳳将他放好,站起身來。

他再醒來,就會成為她的一把利器,用來折斷那個女人的脊梁。

她笑起來,香爐裏煙仍在悠悠地飄。但她調香多年,由淺入深,已經沒有香能傷到她了。

藥效大些的,也不過是使神思恍惚,想起心底埋藏。

可那又怎樣,她每次看見的,不過是自己的臉。

練青玖和柳柒來到瓊崃山下。柳柒環顧四周,說:“這地方,倒很适合布陣。”

練青玖看她一眼,疑惑道:“你不是說陣随形變,在哪兒都可以布陣嗎?”

柳柒搖搖頭,說:“這樣的地形很少見。除了這兒,我只見過離西陵不遠的林海山有這種風水地理。”

她看一眼山頂,說:“适合布那個陣。”

“合心陣?”

柳柒搖搖頭,看着眼前山林,說:“不是,是林家先祖林折傳下來的,與合心陣相應的另一個殘陣。”

“泥鴻陣。”

練青玖聽着這名字,覺得林家先祖取名真是又随意又脫俗。

......

練青玖來到山頂,發現已經有人在了。

一旁站着一個鬼魅一般的黑衣男子,而正對着她的女子,眉目精致,恍若神仙妃子。

白鳳。

白鳳笑道:“我等你很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走得很慢,但從沒想過回頭。”[改自I am a slow walker, but I never walk backwards. 我走得很慢,但從不後退。]

“正正月十五元宵會,滿街上迎燈兒看得心歡喜,刀燈兒隔斷恩和義。無心看燈火,懶去打燈毬。走甚麽橋來,走甚麽橋來,乖,看跳甚麽鬼。......十二月冤家四重歡慶,我同他燒罷紙去看送盆,盆金盅就把香奉,一當分歲酒,二當時接風。暢飲開懷,暢飲開懷,親,對面和你飲。[出自《劈破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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