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山雨欲來
“我等你很久了。”
白鳳說完這句,笑着想等看練青玖大驚失色的表情。可是她沒有等到。
練青玖神色如常,竟像是猜到了她會在這兒一樣。
白鳳心中期待落空,眉間閃過一絲戾氣。
她們憑什麽,生來就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樣子,好像什麽都不在乎。偏偏,卻還可以有那麽多人在乎着。
練青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在暗暗叫苦。白鳳在瓊崃山頂等她,那就說明這的确是個請君入甕的計策,看來她們不得不實行之前所做的最壞的打算。
一個不好,恐怕她今天就要葬身在這瓊崃山頂。
可她面上依舊拉着那一張無驚無喜的臉皮,背着手一笑,高深莫測地說:“讓女主久等,青玖真是愧疚。”
練青玖看着四周,說:“沒想到瓊崃山頂缭繞的仙氣被驅散後,竟是這麽一番景象。”
她輕笑一聲,說:“竟然是個牢籠。”
白鳳不想聽她閑扯,冷聲說:“你今天,就葬在這裏做我的地基吧。”
她正要揮手驅趕黑娃上前,忽聽練青玖說:“也不知囚在這裏的,是別人,還是你自己啊?”
白鳳動作一頓。她放下手,眼眸中似有黑色浪潮洶湧而來,一張美麗的臉上竟顯得有些可怖。
白鳳看着練青玖,說:“你知道些什麽?”
練青玖其實不知道什麽,剛才不過是随口一說,沒想到白鳳的反應這麽大。
她斂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驚訝,繼續瞎扯:“白家以仙門自居,瓊崃山被稱為仙山。可是白道陵與匪寇勾結引發動亂,瓊崃山頂不過是一個攏着仙紗的監獄。女主作為仙門家主,女後傳人,當真知道真正的仙道是什麽嗎?”
“那你說,真正的仙道,是什麽?”白鳳問,聲音像是從齒間發出來的。
練青玖挑眉,心道:我怎麽知道?
可她裝神弄鬼需得做個全套,才好拖延時間。腦中連忙快速思索有沒有什麽可以說的。
忽然,她想起谲棾島主和她說過的一句話。
“高上清靈爽。悲歌朗太空。唯願仙道成。不願人道窮。”
練青玖心中一動。
然後她垂下眼睫,淡淡道:“是慈悲。”
“是你心中對衆生的悲憫,然後生出的不論能力高低皆要有所為的希望。”
“人間尚是地獄,我輩何以成仙?”
“閉嘴!”白鳳突然大叫。她死死盯着練青玖,目光裏竟帶着畏懼。
白鳳一揮手,對黑娃說:“殺了她!”
黑娃身形一動,如一道殘影般轉瞬就到了練青玖面前,伸手抓向她。
“哈,殺了我?那就多謝女主了。”練青玖急忙側身一躲,嘴上還在扯。
“什麽?”
“青玖如今知道了瓊崃山頂的秘密,死而無憾,當然要多謝女主給我一個痛快。”
瓊崃山頂的秘密......對,她知道了。白鳳想。
可是是誰告訴她的?
“黑娃,不要殺她,給我制住她!”她突然說。她要慢慢折磨她。
“說,是誰告訴你的?”
練青玖一掌揮過去,本想扣住黑娃手腕,卻沒想他手法也如鬼魅一般快速一變,抓住她的手,往旁邊一擰。
頓時傳來骨裂聲響。
練青玖咬住舌尖,吞回出口的一聲叫喊。她眉頭緊皺,忍着痛手勢一變,将自己被擰的一只手救了回來,又側身躲過對方飛來的一掌。
她心中叫苦,想:七七,你在幹什麽?
柳柒看着面前的樹,眉頭緊皺。
她之前看出瓊崃山地形特殊,便與練青玖商量,最後決定由練青玖山上探查,若是無礙,就來找她。若是個陷阱,她見她久久不歸,便布下陣法。
泥鴻陣。
......
“七七,陣随形變。可是陣法雖然變換無窮,但特定的陣還是有最适合它的風水地理,只有在特定的地形下,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比如?”
“合心陣,泥鴻陣。”
“那是什麽?”
“它們分別是一個上古大陣的兩邊。合心陣主心魔,泥鴻陣......”
谲棾島主目光悠遠,淡淡地說:“泥鴻二字,是先祖取的,取自雪泥鴻爪,意思是往事行蹤。”
“泥鴻陣的殺傷力不如合心陣,但卻是個最讓人傷心的陣法。”
“啓陣後,陣中之人于現實虛幻之間看見往事倏忽而過,而不可改,不可追。”
......
柳柒想着谲棾島主和她說的一大堆有的沒的,覺得大意就是:泥鴻陣雖然不如合心陣那麽有殺傷力,但卻是個會讓人哭的倒黴催的陣法。
可她在布這麽厲害的陣的時候,卻遇到了一個難題。
難題不大不小,但很致命。
她的陣法已經布得差不多了,最後就是要到高處以石觸動其中一處機關。
而所謂的高處,柳柒環顧四周後,覺得只有樹上高度還算适宜。
可她不會輕功,也沒爬過樹。要怎麽上去啊。
練青玖苦戰良久,力有不逮,一口氣沒轉過來身形一滞,被黑娃掌風掃過胸口,吐出一口血。
不過她要是知道柳姑娘現在的難題,可能還得再吐一口。
練青玖一手成刀,切向黑娃脖間,後者正欲去抓她,練青玖突然刀手成爪,就要抓住他的手。
忽有幽幽暗香。
她心神一動,手上動作微微一頓。然後黑娃一掌打在她胸口,将她打倒在地。
練青玖以手撐地,側頭吐出一大口血,轉頭看見白鳳笑着向她走來。
她笑着,悠悠道:“練家青玖,景家公子。你們的故事,可是世人皆知呢。”
“天下人都知道你姓名,可真是好呀。”
“不過名滿天下的練姑娘,馬上就要悄無聲息地死了,真是令人惋惜。”
“不過,”白鳳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說:“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說,是誰告訴你的?”
練青玖搖頭,不說話。不是不想說,而是她真的編不下去了。
白鳳神色一厲,伸手就要抓住她的脖頸......
瓊崃山突然動了。
柳柒坐在樹上,微風拂過她黑色衣角,與擺動的綠葉相映。
而她啓動陣法後便閉目端坐不動。一時,竟與那人幾分相似。
......
“七七,合心、泥鴻兩大陣法,對啓陣之人也有一定影響。你且記住,往事如煙,而我自逍遙。”
“是。”
......
地面震動,白鳳一下沒穩住,伸出去的手向一旁滑去。
練青玖伸手欲扣住她的腕脈。一旁的黑娃馬上上前欲抓練青玖的手腕,看樣子似要将她手腕生生折斷。
練青玖虛晃一招,突然反手向他打出一掌。
借着這一掌的力道,她回身後退,不欲苦戰。
他們還未完全入陣,她還不能把白鳳怎麽樣。更何況她自己也在泥鴻陣中,需得先把自己穩住。
柳柒說,要破泥鴻陣其實很簡單,只要定心。可往事如雲,世事紛擾,人在忙碌的世界中,最難做到的,便是一心所向。
練青玖扶住樹,手中握着一塊石頭。
那是她在她自己碑前撿的石頭,帶着血跡。
石頭棱角尖利,而她緊緊攥着,不覺間鮮血淋漓。
陳年的血跡和滴落的新血染在一起,竟分不清哪個更深一些。
疼痛讓練青玖眸光清醒一些,她看見遠處的白鳳泫然淚下,不知看到了什麽。
而黑娃神志不清,在陣中便如呆傻一般,不言不動。
練青玖将石頭攥得更緊了些,覺得自己此時狀态還行,上前欲制服白鳳。
她探手欲扣住白鳳腕脈,身側卻忽有刀風刮過。
刀風迅猛,毫無凝滞。
景遙和周慕常策馬向瓊崃山方向趕去。景遙接到消息,知道自家小九又和柳柒跑了。他和周慕常都擔心她們出事,急忙趕了過來。
快到瓊崃山時,山上忽然一聲大響,山石滾落。
竟與五年前格外相似。
周慕常的馬被這天崩地裂的形勢所驚,叫了一聲擡起蹄子就要往後退去。
周慕常用力拉緊缰繩制住狂躁的馬,轉頭對景遙說:“雲起,你先去吧。”
景遙點點頭,他輕撫身下馬兒的頭,說:“景風,我們走。”
景風一聲嘯,竟不怕面前地動山搖的景象,帶着景遙徑直向山上奔去。
一往無前。
景遙進入瓊崃山,眼前突然走馬燈般的閃過過往場景。
年幼時江南紫藤廊下面對面的男孩和女孩,落霞嶺上渾身是血的人們,浪蕩江湖時千變萬化的角色,靖陽古道上女子狡黠的笑容,星空下她看着他溫柔的神色......
然後,是那一年的大雪和之後如夢如幻的五年......
景遙突然伸手探入懷中,拿出了一個木雕。
他手裏緊緊握着那個木雕,面前浮現出女子盈盈的笑臉。
然後他揮劍向那幻影斬去。
她在我心中,她在山頂等我。
景遙策馬向前,目光清明。
此心所向。
練青玖急忙一躲,還是被那刀風刮到,身上多了幾處血痕。
她看着來人,目露驚異。
來的人黑色條紋衣袍,使橫刀。
大刀。
可是真正令練青玖驚訝的是,大刀目光沉靜,竟似全然不被陣法影響。
也許從來,刀就是他,他就是刀。
此心為刀。
大刀出刀在白鳳身上劃了一下。白鳳身上流血,神思卻因疼痛清醒了些。
大刀問她:“答不答應?”
白鳳看着他,覺得對方一定是個瘋子。但沒辦法,她此時可算是山窮水盡,只能指望瀛人了。
她點點頭,說:“我答應。但是你也要答應我,帶走白道陵,還有......”
她看向練青玖,神情憤恨,說:“殺了她!”
大刀點點頭,也不說什麽,揮刀就向練青玖砍去。
練青玖想躲,但被身上傷牽絆住,一時沒有躲過。
刀鋒将至。
練青玖看着将至的避無可避的刀刃,思緒卻不靠譜地轉了個彎,想到了景遙。
她想:雲起,我想你了。
然後她看見了一把劍。
劍上刻着雲水二字,堪堪擋在了她的面前。
景遙使力将大刀往旁邊一撥,将他帶得離練青玖遠了一些,又出雲水劍中行雲流水一招,劍尖向對方刺去。
大刀認出他就是之前在阡嶺道上遇見的那個人,而且看身形,猜測很有可能也是那晚尹府裏頭偷聽的人。
可是他沒想到,這個人的劍法竟如此高超。
他一時升起了要比試一二的心,只可惜任務重要,容不得耽擱。
白鳳一脫離危險,轉身就跑向監獄。她要放出白道陵。
白道陵是她調香多年煉出的成品,武功高強,身懷絕頂陣法,而且只為她所用。她絕不能放棄他。
她跑過去時路過黑娃身邊。黑娃依舊傻呆呆地站着,眼中已經沒有光了。
他死了。
不知他神志不清,最後在泥鴻陣裏能不能夠看到什麽。
如果可以,應當不是什麽難過的往事吧。
畢竟他心思單一,總難明白他們的悲喜。
白鳳只看他一眼便轉過目光,繼續向前。路過白丹的時候,她一眼也沒有看。
她放出白道陵,看着他的眼睛說:“去給我殺了練青玖。”
那個女人,讓她功虧一篑,怎麽可以不死?
練青玖看着大刀和景遙你來我往,眉頭微皺。
景遙劍術精進極快,如今竟可與大刀纏鬥良久。可是雖然兩人此時看似不相上下,但景遙還是占了下風。
他們同在陣中,景遙心思安定,可是比不上大刀心中無思。
練青玖捂住胸口,咽回一口血,想上前幫忙,轉頭突然看見了白道陵。
白道陵看着她,癫狂一笑,一掌襲來。
練姑娘此時無心感慨為什麽今天一個兩個的都要殺她。白道陵掌風襲向她,而她到底傷重,難以閃避,景遙又被大刀牽制住,見此情形,口中大喊:“小九!”
沒有人能救她了。
真是倒黴啊。練青玖想。
忽然有光。
含光劍。
周慕常後來卸了馬,運行輕功上山,趕到時正見到白道陵一掌揮出,立馬拔劍上前。
白道陵被他劍勢一擋,一掌打向他,周慕常持劍于前一擋,然後後退了三步。
他擡頭,神色驚異地看着白道陵。
白道陵人已瘋癫,武功依舊高得可怕。
周慕常只微微一頓,便持劍上前,與白道陵纏鬥起來。
好在景遙和周慕常來時還帶了人手幫忙,過了一會兒終于趕到,雖多多少少受陣法影響,但勝在人多。
大刀見勢不好,不欲久留,一刀揮出然後後撤。白鳳見狀,對白道陵說:“走。”
景遙被大刀最後一刀逼得後退幾步。
周慕常被白道陵一掌拍中,捂着胸口無法再追。他看着離去的三人,突然想起師叔說過的話。
“謹記,一定不能讓白鳳離開本土。”
練青玖看着遠去的三人,眉心緊皺。
合心陣在白道陵手裏,而他又為白鳳所控。白鳳手中還不知掌握着多少勢力。而他們,都跟着瀛人走了。
她忍住翻騰到胸口的血氣,喃喃道:“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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