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什麽都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楚商絡沒有給自己休息或者悲傷的時間, 從拳館出來後,就開車去了公司。
大樓裏漆黑一片,就像無數個他獨自一人在公司辦公時的黑夜一樣。
上一次這個時間來到這裏, 同樣在這黑洞洞的樓道裏,那時候他握住了一個人的手,如今他身邊空空,他再也不會握住那個人的手了。
楚商絡心髒又開始痛了起來, 他錘了一下胸口,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任驕明了。
那個人不配, 不值得他想。
沒有人陪伴又怎樣,現在他覺得一個人挺好的。
楚商絡叼着煙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明亮的燈光傾瀉了出來, 照亮了黑暗裏的楚商絡。
“楚棕,楚涵也說了不同意把股給溫家。你那邊呢?”
“我這邊打了十幾個楚家人, 也是都不同意,願意與楚氏共進退。”
陸聞端着咖啡放在林治面前, 說道:“剛才股份下跌停止了, 你也喝點東西提神。”
楚商絡一動不動的站在門口,鼻子發酸。
他覺得他太傻了, 沒有任驕明,他還有朋友有夥伴。
他并不是沒人陪。
林治放下手機, 一擡頭看到門口的楚商絡,猛然站了起來, “老板你怎麽來了,你應該休息一下的。”
楚商絡眼眶通紅, 故作輕松的說道:“我的公司,我幹嘛不來?”
林治一瘸一拐地走到楚商絡身邊, 一看到楚商絡藏着淚光的眼睛,他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他難受,他替楚商絡難受。
林治急忙去擦眼淚,他知道楚商絡不喜歡別人哭。
下一刻他就被人抱住了,楚商絡輕輕拍着林治的肩,聲音有些顫抖:“行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不要一直站着,你的腳不好。”
“已經好多了。”林治吸了吸鼻子,推開楚商絡,不好意思的坐回到自己位置上。
陸聞和楚棕也都看着楚商絡,楚棕撓了撓頭說:“表哥都怪我沒發現我秘書是個叛徒,這事我得跟你一起杠。”
陸聞端着咖啡聳聳肩,笑道:“楚總這回我是不是真的可以轉正了?”
楚商絡吸了一大口煙,又緩緩吐出。
他什麽都沒有說,一切盡在不言中。
*
這一晚他們統計出到底都有誰的股份被溫彥騙了去,又有多少人是真想要回這些股份。又又多少人已經投靠了溫家。
統計出來的結果讓楚商絡許久不能回神,所有的人楚家人都同意打官司要回被溫彥非法取得的股份,剩下的外姓員工大部分不淌這趟渾水,還有一小部分已經被溫彥收買了。
第二天早上楚商絡從桌子上醒來時,另外三個還在睡着,林治躺在沙發上,陸聞抱着手臂坐着睡着了,楚棕四仰八叉地睡在了地上。
楚商絡深吸口氣,伸手揉了揉酸澀的雙眼。
這時手機響了,楚商絡趕快穿上外套,出門接起。
很快程季林過來,楚商絡又被接去了工商局談話。
楚家的海鮮重金屬超标,二十多人住院,目前有一人進了icu,這是非常嚴重的食品安全事故。
楚商絡被談話完,就又跟着程季林跑到楚家在京市的各個門店取樣采證,一折騰就又是一天。
回去後楚商絡見到了等了他許久的顧遙,顧遙看着頭發淩亂眼眶發青的楚商絡,原本有許多責怪他的話,想說讓你不信我的話對任驕明留個心眼,可真見了楚商絡,他只有長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楚商絡的肩,說道:“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還真有需要你的,那個拳館要不你原價買吧?”
顧遙噗嗤笑了,他好不容易凹出的沉重氛圍都沒有了,“哈哈哈,我多給你二十萬行不行?”
楚商絡疲憊的臉上帶了點笑意,“行啊,夠哥們兒。”
楚家這邊受難,溫家同樣也不消停,溫彥把這次搞楚商絡看成了一個重要的機會,如果這次不把楚商絡搞死,溫家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機會了。
整個京市商圈都密切的關注這件事,因為這件事裏包含了太多狗血有趣又影響着京市商圈是否會變天的關鍵。
整日游手好閑的纨绔子弟們關注楚商絡、溫彥、任驕明三人的關系,各種謠言四起,其中傳得最像的就是任驕明是溫家的養子,去楚氏不過是做卧底,為了搞垮楚氏。他這麽為溫家忠心賣命的原因,自然是他喜歡溫彥,溫彥又和楚商絡有六分相似,任驕明得不到溫彥的心就把楚商絡當替身用,如今溫家收網了,他也就回到真正的主人身邊了。
聽到這個版本的人無不感嘆,雖說他們對楚商絡印象都不太好,楚商絡也不喜歡他們這群纨绔子弟,但還是不免同情了楚商絡,掏心掏肺成這樣還被人當了替身,這一下栽的也太慘了。
所謂色字頭上一把刀,他們這群人要引以為戒,沒事多換點小情兒,絕對不學楚商絡可一個人來。
纨绔子弟的老子們對這種風月八卦沒興趣,他們關注的是楚氏能不能挺過來,能挺過來,京市商圈大家的産業鏈還是平衡的,如果挺不過來被溫氏搞死或者收購,溫氏就成了一家獨大,壟斷了市場,其他企業也不會那麽如意的。
*
第三天,楚商絡從工商局出來時,已經心力憔悴到了極點。
那二十個重金屬中毒的顧客找了一堆人每天在公司下面拉條幅,讨說法,楚商絡許諾給他們補償,但他們仍然不依不饒。
連鎖反應是楚氏股票下跌嚴重,股民紛紛抛股,外姓員工鬧辭職,有合作的企業也都一并撤資了。
讓一個産業結構單一的大企業忽然傾倒其實是一件不難的事情,楚商絡接管楚氏第一年就預料到了這種風險。
所以他相繼開發了不同項目,房地産,電商,也跟風做了手游。
因此今年楚氏要比往年市值更高。
只是如今出了事卻一個也靠不上,房地産的錢投出去很多,要等完工才能收回來,可距離完工的最快也要一年。電商主要賣的還是海鮮,這次海鮮查出了事,訂單急劇下降。而他之前最看好的手游,雖然為公司帶來了一比很豐厚的收入,卻也只夠堵住這次公司的虧損,如果楚氏股票還在跌,那游戲也會受到影響。
這幾天楚商絡睡覺的時間越來越少,整個人憔悴了不少,他想過給他爸打電話,但一想到臨走前他還信誓旦旦的和父親說他要永遠和任驕明在一起,父親說不認他這個兒子,他就怎麽也打不下這個電話。
他把自己的出路完全堵死了。
公司如今不能去了,已經被讨說法的人圍住了。
楚商絡整個人陰郁至極,三天來第一次回到了這個到處充滿任驕明生活氣息的家。
楚商絡煩躁的厲害,一口接着一口的抽煙,邊抽煙邊走進任驕明的卧室,把任驕明所有的東西毀得一團糟。
能砸碎的砸碎,砸不碎的撕剪,要不就往上潑墨水。
沒多大一會兒,原本幹淨整潔,他曾經都舍不得弄髒一下的房間,變得傷痕累累雜亂不堪,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楚商絡氣喘籲籲的看着這一切,但他沒有覺出絲毫的痛快。
手機鈴聲響起,他一接通,從裏面傳出得逞的笑聲:“楚商絡你考慮的怎麽樣了?只要你把楚氏讓給我,我保證停止現在的一切,好好安頓你拿些忠心耿耿的員工,還會給你堵上三億的窟窿,難道不好嗎?不要做無謂的掙紮了。”
楚商絡恨得險些把手機捏碎,“溫彥我就是一分不剩,我也不會讓你如意。”
說完他挂了電話,将這個陌生號碼拉黑。
電話再進來的時候,他以為還是溫彥,剛要挂斷就看到了屏幕上熟悉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慢慢冷靜了下來,接通:“爸……”
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沉默的楚商絡一顆心吊了起來。
“公司的事我都知道了。”楚辰東聲音平靜難得沒有罵楚商絡,“說說怎麽回事吧。”
楚商絡吸口煙,“我們的海鮮查出了重金屬超标,我查過了,問題不是出現在養殖場,而是市場裏的商戶。每家每戶的海鮮都超标很多,嚴重會致命。雖然證據沒有,但肯定是溫家做的,而且不是人為投放,市場商戶的水一天一換,沒辦法投,問題出現在了魚池。一年前楚氏找了一批施工隊新修了所有海鮮市場的魚池,他們把重金屬融到了魚池牆壁裏,随着時間越長,水沖開了外牆縫隙,裏面的重金屬物質一湧而出,造成了今天的局面。難辦的是,這種情況頂多算建築施工時的材料不合格,賠償一下就算了,我們根本拿不了這個理由搞溫家。”
說到這裏,楚商絡的煙已經燒到了手指,他媽的!溫家竟然從那麽久之前就開始搞他們了!
電話那邊又陷入了沉默。
楚商絡又道:“我哥當年被車撞,也是溫家搞的,可我們一樣沒有證據,唯一的證人王遠昊他精神狀态很不好,已經被定性為輕度精神病了,我也一直沒有放棄過對他的治療,但目前來說他的話不能作為證據。”
楚商絡聽到了電話那邊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然後就是楚辰東隐忍的聲音:“這麽多年了,溫正陽竟然還打着我們的主意!”
“怎麽了?”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片刻後楚辰東問:“你想怎麽做?”
這回換楚商絡沉默了,他緊了緊拳頭,開口:“這次的食品事故算很嚴重的了,要查封楚氏很久,一年甚至更長時間,雖說楚氏可以堅持,但堅持不了一年,曾經的合作夥伴也都不肯伸出援手。溫家堵死了我們的出路,破産只是時間問題,想留下楚氏,很難了。”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楚商絡這麽多年面對楚辰東時,父子倆沒少沉默,可沒有哪一次的沉默竟然這樣沉重窒息。
很久後,楚辰東開口:“你就随心所欲的做吧,你哥在你走後忽然病情加重,我脫不開身。只是那三家古董行一定要想辦法留下,那不是我們的。”
楚商絡有些心涼,這種情況了他爸竟然還不肯回國幫他。
“古董行不是我們的是什麽意思?”
楚辰東:“沒什麽。”
“沒什麽可不行,”楚商絡冷着臉逼問道:“古董行被任驕明撬走了。”
“那就讓他撬走吧。”楚辰東說話的時候,撿起了地上碎裂的相框,一張很舊的老照片裏,并肩站着三個青年。
分別是他、溫正陽、阮舒。
而阮舒,有着一張和任驕明極為神似的面龐。
“為什麽?!”楚商絡閉了閉眼,他絲毫不愧對任驕明,憑什麽古董行就要白白讓任驕明拿了去!
“到底是為什麽?你到底有什麽事瞞着我?”
楚辰東不再說話,頭發半白的人,看着相框陷入了回憶。
沒有得到回應,楚商絡憤怒地挂了電話。
他受夠了,真的受夠了!
媽的!破産算了!他媽的他在這累死累活不眠不休,楚辰東卻在那不問世事!沒有問過一句他累不累。
楚商絡也不想管了,憤怒地離開了任驕明的房間,翻箱倒櫃的找出了一瓶紅酒。
之前任驕明管着他喝酒,他只好偷偷藏了一瓶,如今沒人管了他想怎麽喝就怎麽喝!
楚商絡坐在沙發上一口氣喝了一瓶,酩酊大醉間,他聽到了開門聲。
他迷迷糊糊的看向門口,門口那人和讓他萬分痛苦的人長着同一張面孔。
楚商絡笑了,憤怒地将酒瓶砸向那個在他醉酒時都陰魂不散的影子。
任驕明看着腳下的酒瓶,微微皺眉,“我來取東西。”
楚商絡太久沒睡覺了,眼皮子已經撐不住了,他“哦”了一聲,搖搖欲墜的倒在沙發上。
任驕明推開自己的房門,當看到滿是狼藉的房間那刻,他呼吸停滞了一下。
随後他關上了房門,他知道他什麽也拿不走了,因為什麽都沒有了。
就像他和楚商絡的這段關系,從一開始就是什麽都留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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