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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第 3 章

有點兒意思。

萬俟逐鹿摸着下巴,回憶與曲雲織短暫的相處。

一開始他連這人長什麽樣都不關心,默默給她貼了個死對頭妻子的标簽,打算問完話就扔,一點恨屋及烏的想法也沒有。

葬禮上此人白衣缟素,面色蒼白寡淡,他乍一眼也以為這是剛死了老公,又面臨一大票謀奪家産的修士,從而産生的哀莫大于心死。

但如今想來,更像一種置身事外的漠然。

畢竟她每一次出乎意料的舉止,都恰好踩在他情緒變動的節點。

這是一個精于算計的女人。

就是這樣一個他不放在眼裏的人,疑似,或者說基本可以肯定,是害得玄微殒命的兇手。

玄微是他執着多年也要斬于劍下的敵手,是他遇到過骨頭最難啃的獵物。

在他仍追逐奔跑,獠牙尚未觸及眼前目标時,就有一發突如其來的陷阱虎口奪食。

他很不爽。

既然搶了他的獵物,就該付出代價。

她該被他所狩獵。

萬俟逐鹿思緒稍稍抽離,問一旁的宋逾,“你說她為什麽要殺玄微?”

理由他想不通,這對道侶不像結仇的模樣,據說還是青梅竹馬,殺了玄微對曲雲織有什麽好處?

上一句還說曲雲織與玄微之死有關,下一句就直接篤定,宋逾腦子還沒轉過彎來,茫然“啊”了一聲。

萬俟逐鹿也不需要他回答,語氣輕松道:“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女人是魔族派過去的卧底?”

目前看來,乍然沒了結怨多年的死敵,他才是最大的受益者诶。

這顯然是句玩笑話,可宋逾沒發覺有好笑的地方,略顯冷漠地說:“魔族有沒有派卧底,你不知道嗎?”

萬俟逐鹿:“……”

行,他果然沒有幽默的天賦,開個玩笑只讓人一點也笑不出來。

魔尊有些受打擊,他一本正經遠離令自己悲傷的話題,轉到正事上去。

“這幾天你派人調查玄微和他道侶之事,他們的過去,在上清仙宗的相處,尤其這段時間有無異常,事無巨細擺到我面前。”

曾經他對曲雲織多有忽視,知曉玄微有個花瓶道侶,僅此而已的地步。

現在所謂的花瓶美人都算計到他身上來了,是該惡補一下對手的情報,知己知彼。

宋逾不會在正事上含糊,嚴肅應了聲“是”。

“至于曲夫人。”略顯暧昧的稱呼在他舌尖輾轉一圈,萬俟逐鹿笑了笑,“将她安排到偏殿。”

“無需以我的名義。”

宋逾一怔,沒說什麽,躬身退了下去。

在魔族,不被打上任何印記的獵物,意味着誰都能肆意欺辱。

曲雲織最近很忙。

無需懷疑,就是魔尊搞的鬼。

将她帶回魔域後就再沒露過面,盡派些歪瓜裂棗的魔族上門找她麻煩。

是被什麽麻煩絆住了,還是正在核實玄微的死因,調查她的過去?

在動動口舌氣跑了兩個,搞哭了三個,耍弄了一群魔族後,曲雲織終于不耐煩了。

算算時間,覺得魔尊差不多該見一見自己,再不來就該換她大鬧魔宮。

這天,殿外傳來腳步聲。

曲雲織托腮斜倚榻上,随意擡眸往外一瞥,正想着今天幹脆把找麻煩的魔族氣爆炸,視線中卻闖入一抹玄衣身影。

泠泠作響的金飾和那标志性的小辮,後知後覺被她注意到。

曲雲織坐直了身子,唇角微彎,眼眸半斂,大袖掃過面前小桌,溫聲曼語道:“你來了,坐吧。”

萬俟逐鹿腳下一頓。

這語氣怎麽跟她才是此地主人一樣?

是在表達被晾了幾天的不滿嗎?

想起手下禀報她這段時間做了些什麽好事,這是自從暴露真面目後,就絲毫不掩飾美人帶刺的事實。

萬俟逐鹿似笑非笑,倒也順着她的意思落座,眼見曲雲織自然而然沏了一壺茶,将冒着熱氣的茶杯推至他面前。

魔尊接過,很給面子地一飲而盡,“是我不對,這些日子冷落了你,以茶代酒賠個不是。”

曲雲織靜靜看着茶杯漸空,可惜找不到機會下藥。

“我調查了你與玄微的過去。”萬俟逐鹿開門見山地說。

曲雲織神色未改,她今日穿了身織金黑袍,肖似的顏色落在魔尊身上是冷峻深沉,換成她則穿出一種凄迷陰郁的昳麗,像蟄伏陰影的幽鬼。

她半點不意外的模樣,表情依舊很淡。

萬俟逐鹿說:“你二人自小相識,應當來自同一個地方,可奇怪的是你們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找不到絲毫過去的痕跡。”

玄微仙君橫空出世,在一次凡間歷練後帶回他的青梅。

短短兩句話,足夠概括他二人此前一生。

曲雲織心想并不奇怪,她們一族遭遇天罰前,也是避世隐居的,再加上玄微早先便清掃過痕跡,時隔多年魔尊查不出很正常。

萬俟逐鹿接着道:“來到上清仙宗後,你們感情深厚,恩愛非常,一人君子持禮,一人紅袖添香。”

“所以我實在想不出你殺玄微的理由。”

魔尊微微嘆息一聲,表現得他對玄微之死有多惋惜的樣子,而後話鋒一轉,“不過想想你先後接近玄微與我,其中目的不言自明,是為了氣運之子,準确來說是我們身上的鴻蒙至寶而來。”

曲雲織毫不意外魔尊能看破這點,她只說:“至寶無法被他人搶奪。”

萬俟逐鹿不以為意,“只是無法被搶而已,除此之外的手段多的是,至寶無法可解,但人身上到處是破綻。”

“誘騙、欺瞞、利用,但凡對人起效的手段對氣運之子同樣有用。”

“再說了。”魔尊語調散漫,意有所指地說,“只是目前沒有,不代表不存在搶奪鴻蒙至寶的手段。”

曲雲織聽出來了,但她不緊不慢反駁,“魔尊高看我了,憑我這點微末修為,怎能做到那些大能都無法成功之事?”

“玄微可以,你為什麽不行?”

萬俟逐鹿偏了偏頭,額發懶懶散落,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直視曲雲織。

即便知道不能在此時表露出異樣,可曲雲織難以抑制心中錯愕,瞳仁有瞬間縮緊。

他說什麽?

玄微能強行奪走氣運之子身上的至寶,就和她一樣!

或者說——

“玄微根本不是人族氣運之子,他身上的鴻蒙至寶,是從真正的氣運之子手中奪來的。”

魔尊慢條斯理地,将曲雲織也不曾知曉的真相道出。

萬俟逐鹿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她臉上神情,“你們來自同一個地方,我猜擁有這種能力的應該不止你們兩個,看你的樣子,似乎并不知情。”

曲雲織掩在衣袖下的手攥得死緊。

她心神亂了。

玄微從來沒跟她提過這一點,魔尊是怎麽知道的,還是說在拿謊話詐她。

可倘若魔尊說的是真,恐怕她們一族都擁有這種能力。

與族人莫名遭受天罰是否有聯系?

玄微可以瞞她這一件事,又是否有更多秘密不被她發覺?

她們畢竟錯過了十年,那些琴瑟和鳴、恩愛不移的回憶裏,又究竟有多少是虛情假意?

可惜人死得不能再死,真相已無從知曉。

萬俟逐鹿垂眸凝視曲雲織的面龐,女子那雙漆黑的眼裏暗流激蕩,翻湧着無盡憤怒卻被主人死死壓抑。

初見時他就覺得這雙眼睛很漂亮,長睫卷翹,眼皮勾畫出工筆般優美流暢的弧度,落筆在眼尾處又有着宛若淡墨的洇痕,是一雙典型的桃花眼。

可惜眸子霧蒙蒙的,寥落而冷清,像在下着一場哀愁的細雨。

她想必也曾為玄微的死而感到哀傷。

如今驟然得知那人深情作假,全心全意信任的夫君早與她疏離。

即便此前有過愧疚,更多的是被欺瞞、被背叛的怒火,以燎原之勢點燃,燒得那雙眼裏霧色不再,如洗淨了的刀鋒,迸發出凜冽寒光。

如此明亮奪目。

也是如此的,惹人憐愛。

魔尊第一次做出堪稱親昵的舉動,情難自禁。

他俯下身,細細替曲雲織梳理鬓邊亂發,摩挲細膩順滑的發質,輕柔攏到耳後,拇指有意無意蹭過她眼尾。

“放心,今後不會再讓外人叨擾你。”

萬俟逐鹿以一種安撫的語氣許下承諾,意味着他将正式在魔族,給曲雲織打上自己的标簽。

由他親自來陪她玩。

試探至此結束,他知道了曲雲織的目的是奪走魔族至寶。

而他的目的是狩獵她。

她修為着實算不上高,簡簡單單将人殺了沒多大興致。

他要從心理層面徹底将她征服。

魔尊離開了。

從曲雲織的态度來看,玄微之死已成定局,于是那把失去價值的青雲劍被留了下來,說是物歸原主。

一個被青梅妻子謀殺的夫君。

一個還需外人提點才知自己被欺騙的妻子。

物歸原主?

可笑。

曲雲織握着劍,感受到手心處傳來的寒意與刺痛,強迫自己冷靜。

這沒什麽,她安慰着自己。

玄微的确已經死了,隕命在天劫之下,不可能再活過來給她添堵。

她的處境艱難,早早暴露自己的底牌,可她依然有兩點優勢。

其一是魔尊不大可能殺她,因為她身上帶着人族至寶太乙天書,一旦她死了,天書将回到人族尋找下一個,也許是那個真正的氣運之子。

一個玄微就足夠給魔尊造成不小麻煩了,他也不想見到第二個玄微。

其二便是,她搶奪鴻蒙至寶的方法有賴于獲取氣運之子的好感,而魔尊對她感興趣,意味着他已然無知無覺落入她設下的情網。

正當曲雲織想着如何扭轉局勢時,斜側伸來一只手,死死握住她手腕。

曲雲織擡頭,見是魔尊安排給她的暗衛,名為保護實為監視,這些天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只在那幾個挑事的魔族被她逼急差點動手時才現身阻止。

暗衛掰開她的手。

曲雲織這才發覺她方才太用力,手心被劍刃割破,汩汩鮮血湧出。

魔族喜食人,這是被鮮血的氣味刺激到了嗎?

曲雲織漫不經心地想着,已經構思好如何借此機會拉近與魔尊的關系。

可當她再去看暗衛的神色,與她預想中的貪婪和食欲不同,暗衛露在面罩外的眉頭緊鎖,眼裏充斥的是同本能的掙紮,與發自內心的厭惡。

一個食素的魔族?

就是不知道能否為她所用。

曲雲織朝暗衛伸出那只帶血的手,狀若無意,就好像那不是誘他破戒的毒。

她輕聲問,“要舔一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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