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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第 6 章

劍光寒徹。

鋒利無比的劍氣将結界如同紙張般輕易洞穿。

風聲、蟲鳴鳥叫,更多細碎又嘈雜的聲響同一時刻灌了進來,就好像定格的時間再次流動。

步謹言意識到了不對,顧不得禮節,大力推開房門。

刺客比他快上一步,揮劍劈開屋頂,自天光傾瀉的洞口一躍而上。

步謹言擡腿便追,分出些心神掃向卧房。

剛剛那一劍顯然是曲雲織所為,人應當無恙。

可當他餘光看到,曲雲織滿身狼狽,靠着牆才不至于跌倒,一手執劍,一手捂着胸口,悶聲咳了咳,唇角溢血的模樣。

心中一瞬的遲疑讓他追擊的腳步一頓。

人族有多脆弱,他太清楚了。

曲雲織嘶聲開口,“我無礙,快去追!”

“……罷了。”

耽擱的這一會兒,刺客已經跑沒了影。

步謹言自知失職,猶豫了片刻單膝跪在曲雲織身前,低垂着頭,碎發掩住眉眼讓他顯得格外溫馴。

“我去禀明魔尊,封鎖魔宮揪出刺客。”

曲雲織不語,拿繡工精美的衣料擦拭唇角鮮血,她垂眸,盯着手中那截斷劍。

劍身裂痕斑斑,方才那一下已經透支了劍中僅存的靈力。

她固然能毫無阻礙催動玄微的本命劍,但以她的修為免不了遭受經脈錯亂之苦。

稍作調息就能恢複,連代價都算不上。

本命法器與主人心意相同,如果玄微當真對她有所隐瞞,那這柄劍毫不設防的姿态又算什麽?

到底哪邊是真,哪邊是假?

還是說一切都是魔尊設下的謊言?

可惜死人已經無法給她答案。

曲雲織安靜地看着裂痕逐漸蔓延,青雲劍如薄冰般粉碎,消逝在掌心。

罷了,過往種種,她是時候放下了。

“我受到襲擊一事先不急着上報。”曲雲織攔住了欲要出門的暗衛。

她想不通是誰要襲擊她。

在魔宮所作所為的确招恨,但恨她的魔族都成了她的傀儡。

曲雲織眼中紫光一閃,将視角接入到了宴會上。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最上首的魔尊。

他盤膝坐在一張矮幾前,錦衣華服,衣襟依舊大喇喇敞開,通身璀璨金飾襯得那張面容愈發珠玉生輝,五色繩結與幾縷細辮懶懶垂在臉頰邊。

似乎等得有些不耐,他歪頭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端酒盞,也不喝,僅是百無聊賴地晃了晃。

魔尊身邊有一個空置的座席,大抵是為曲雲織準備。

再往下一階,兩側席位上各坐着一個魔族,無論從座次安排還是他們周身氣勢,都能看出來地位不低。

右邊那個身形高大赤裸上身,精壯的胸膛上有着岩漿般明亮灼燙的紋路,火紅長發熾烈耀眼,相貌也是兇神惡煞。

左側的魔族在他對比下顯得過分纖細,乍一眼以為是人族的謙謙君子,衣飾禮儀無一處不周到,唇畔噙着溫文笑意,發絲雪白,雙眸緊阖,像是患了眼疾。

曲雲織還記得玄微曾給她講過的魔族勢力分布。

魔族奉行強者為尊那一套。

現任魔尊萬俟逐鹿以絕對的實力上位,但他的統治算不得穩定。

除卻靈智低微但數量龐大的邊境魔族,以及一些小部族之外,其內部大致分為三個派系。

拱衛魔尊的那一派系自不必說,另外兩股勢力分別是不滿于魔尊禁令的激進派,以及不承認氣運之子正當性的守舊派。

前者享受厮殺,魔尊命令他們杜絕同族相殘、克制捕食人族的頻率,激起了相當的不滿。

而後者則認為,氣運之子之所以實力強大,有賴于他們身上的鴻蒙至寶,這份強大不屬于他們自己。

曲雲織樂得看他們內鬥,玄微亦如是。

說起來魔族分裂成三個派系,這其中還有玄微仙君的功勞,他很少與魔尊正面沖突,而是不斷挑撥離間那些部族。

魔尊罵他卑鄙小人也是情有可原的。

曲雲織操控的這個傀儡只是一個不起眼的侍從,遠遠站在會場角落,上首那幾個魔交談了什麽根本聽不清。

她正想着要不要切換視角,但很快打消了這個想法。

紅發魔族拍桌而起,脆弱的木材承受不住他的巨力,轟然粉碎。

四散的碎屑有的濺到酒盞,有的險險擦過臉頰。

萬俟逐鹿不鹹不淡撩起眼皮,擡眸掃了發作的魔族一眼。

“區區人族真是好大的排場!”頂着魔尊警告的眼神,段幹鴻也只是渾然無懼咧了咧嘴。

“這麽久了都不肯現身,莫非被吓破了膽子,看來魔尊心宜的女子也不過如此。”

不等萬俟逐鹿回答,他對面的希辰率先出聲,“我要是那人族女子,我也不肯出來。”

“同席之人如此粗魯。”白發魔族拂去衣衫上的木屑與灰塵,淡淡吐出兩個不屑的字眼,“掃興。”

段幹鴻嫌惡地看了他一眼,連一句多餘的話也不願說,依舊直面魔尊,但語氣冷靜了許多。

“那幾條禁令我姑且可以視為一種為了魔族長遠發展的約束,但你如今所為簡直稱得上荒唐,竟看上了一個人族女子,哪怕那是玄微的道侶!”

他頓了頓,看着粗暴又莽撞,逼視向魔尊的眼中卻是一種敏銳的洞徹。

魔族有玩弄獵物的習慣,将死敵的妻子放在身邊狎猊把玩很正常。

但放在當今魔尊這裏就變得異常了。

魔尊太過軟弱。

這并不是指他的性格,而是比起前幾任魔尊的暴虐,萬俟逐鹿從不過分濫殺,行事克制又有原則。

這在以恐懼建立的魔族,就是一種軟弱。

“還請魔尊謹記,人族不過是我們滿足口腹之欲的食物。”

自段幹鴻出聲起,在場魔族就不約而同靜了下來。

而等他收了聲,原本熱鬧的宴會更是只剩一片壓抑的沉默。

在場所有魔族都在等魔尊的表态。

他們冷眼看着上首的至尊之位,只要捕捉到一絲脆弱與懈怠,就能一齊撲上去将其撕咬殆盡。

“噠。”

很輕的一聲。

萬俟逐鹿擱下酒盞,撐着膝蓋稍稍坐直了身子,他臉上露出一種像看什麽荒唐事物的笑,也真的笑出了聲。

“是什麽讓你一個手下敗将有資格質疑本尊?”

萬俟逐鹿眼神輕慢,上上下下來回掃了段幹鴻一圈,饒有興致道:“還是說你已經自信到妄圖挑戰魔尊之位?”

段幹鴻被羞辱,怒火來不及攀上面容,就對上魔尊漠然至極的視線。

“不要攪了本尊的狩獵。”

原來只是看上了一個新的獵物,而不是真的對那人族女子産生興趣。

段幹鴻一愣,深深低頭,“是,屬下知錯。”

他暗道自己操心過甚,能登上魔尊之位的有幾個心慈手軟之輩?

魔尊不可能對一個人族女子動心。

曲雲織收回了傀儡身上的神識。

她這算是旁觀了一場大戲,看來萬俟逐鹿這個魔尊當得也不是多麽舒心,居然還能被下屬逼迫表态。

所有魔族中,就數激進派那個紅發魔族對自己敵意最深。

派刺客襲殺自己的是他嗎?

不對。

曲雲織回憶刺客出現的剎那,雖然她及時以魔族侍女做抵擋,但那一劍襲向的地方——

她若有所思将掌心按在胸口,指尖向外比比劃劃挪了幾寸。

刺客的劍尖從一開始就偏離她的心脈。

但這可能嗎?

刺客隐藏在屏風後能不被察覺氣息,結界破碎後也懂得毫不拖泥帶水地撤退,且從他逃跑的速度來看,是提前規劃好路徑了的。

如此經驗豐富的刺客,有可能動手時刺不準目标的要害嗎?

還是說幕後主使壓根沒想要她性命?

曲雲織不由得笑了,她心中冒出來一個猜測。

魔尊出關後,底下的魔族蠢蠢欲動,尤其是激進派甚至在魔宮走私人肉。

現如今在宴會上,激進派為首的紅發魔族公然表達對自己存在的不滿,要是得知她遇刺的消息——

恐怕連激進派首領都不知道,是不是己方所為。

魔尊就能順理成章敲打激進派。

這場自導自演的戲碼中,她居然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配角。

魔尊口中的狩獵,目标還不是她,而是激進派。

她的風頭竟然被一個魔族大老粗搶了去!

曲雲織笑容漸冷。

這可不行。

她招招手喚來暗衛,在他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宴席上。

萬俟逐鹿已經無聊到放空目光,數着底下人幾只眼睛幾個鼻子來打發時間了。

腿都快坐麻時,他默默換了個姿勢,停擺的腦子重新轉動。

刺客再怎麽磨蹭也該得手了吧?

等侍從通報曲雲織遇刺的消息,他就有理由對激進派發難。

事後曲雲織發現了真相,又該以什麽手段報複他呢?

萬俟逐鹿小小地期待了一下。

終于,一個侍從自偏殿急匆匆跑了過來,他神色慌亂,無視了其他魔族不悅的面色,一路直奔魔尊的座席。

不知是太過焦急忘了還是什麽其他原因,他沒有選擇傳音給魔尊,而是張口就喊。

“不好了,曲夫人遭到不明刺客的襲擊,心脈損毀,現已危在旦夕!”

萬俟逐鹿眼眸微微睜大。

他霍然起身,甩袖便往魔宮中行去。

徒留下滿座的魔族,神色各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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