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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第 7 章

事情與預想中的有些不同。

萬俟逐鹿在趕往曲雲織所在偏殿時,心中不斷思索。

他沒想要她的命,然而侍從傳達的消息是,曲雲織重傷瀕死。

是刺客失手,還是中途出了什麽意外?

萬俟逐鹿揮袖掃開緊閉的殿門,直入卧房內。

一擡眼,他便瞧見曲雲織懶懶橫卧榻上,正支着腦袋好整以暇看他焦急的模樣。

窗前的簾子被拉得很嚴實,牢牢擋住意圖入侵的陽光,而曲雲織換上了她格外喜歡的黑衣打扮,整個人就像與黑暗融為一體,悄無聲息潛伏的獵食者。

她的膚色依舊很白,但不是失血過多所導致,而是不喜陽光養出的雪肌玉骨,身上別說連點傷痕,就連房間裏那淡薄血氣都快消散了。

除去遍地淩亂與狼藉,她這副悠閑姿态哪裏看得出遭受了襲殺?

萬俟逐鹿氣笑了,不無諷刺反問道:“心脈受損,危在旦夕?”

是侍從眼瞎還是他眼瞎!

曲雲織坐起身,長發如流水般滑過她肩頸,而她秀眉微蹙,眸中适時氤氲出我見猶憐的淚霧,“方才有刺客意圖襲殺我,而我為了自保強行催動玄微的本命劍,經脈錯亂血氣逆流。”

“只不過稍微誇大了一點事實。”她拇指與食指比劃出微小的距離,“算不得假吧?”

空中彌漫的香甜血氣的确屬于曲雲織,再加上那股殘留的劍意針紮似的往他這裏鑽。

萬俟逐鹿也就沒否認曲雲織說的話,他緩和語氣問道:“刺客呢?”

曲雲織眨了眨眼睛,回答得流暢自然,“被他跑了,你指派給我的那個暗衛正在追擊。”

“短時間內跑不遠。”萬俟逐鹿吩咐他帶來的下屬,“立即封鎖魔宮,派侍衛巡察王城。”

他表現得像對刺客一事全然不知情,還像模像樣安撫曲雲織,“我定将那刺客捉來,連同背後之人一起交與你随意處置。”

曲雲織也像是因為他的舉動感到安心,帶着信賴卻又藏着一絲古怪的笑容,輕聲說:“好啊。”

“可是比起那可惡的刺客。”曲雲織慢條斯理整了整衣袖上的褶皺,擡眸笑盈盈睨了過來,“我更關心魔尊在我這裏時,為何沒發現刺客就藏在屏風背後?”

萬俟逐鹿一愣,他臉色有些許不自然,眼神躲閃,指腹蹭過鼻尖,尴尬地咳了咳,抿唇小聲說:“我總不能在女子閨房放出神識。”

“不過刺客闖入确實是我疏忽。”

曲雲織搖了搖頭,大度原諒了他,“要是你在我卧房大肆昭彰放出神識,我才不會放過你。”

萬俟逐鹿不知道為什麽,他直覺曲雲織這話真得不能再真,于是他明智避開了這個話題,“鬧了這樣一出事,你便在此好好休息,赴宴就不必了。”

魔尊轉身往外走,他還要安撫宴會上受到冷落的衆魔。

而且他懷疑,曲雲織應當已經察覺了什麽,刻意将他引過來拖延時間。

曲雲織從身後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随你一起去,畢竟這件事因我而起。”

萬俟逐鹿皺眉,不贊成道:“你受了驚,需要好生休養。”

曲雲織溫和又堅強地說:“氣血翻湧一陣子而已,算不上大恙,我調息片刻已經好了。”

萬俟逐鹿:“……”

沒看出來她是如此善解人意的性格。

默了會兒,他有些牙酸地說道:“行,都聽你的。”

然而,當萬俟逐鹿牽着曲雲織的手,在一衆魔族面前現身時,在場的氣氛簡直稱得上陰沉。

他先前分明壓下了魔族不滿的聲音,可這一絲即将熄滅的不滿死灰複燃,還越燒越烈。

無數雙視線意味不明落在他旁側人族女子的身上。

曲雲織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像要躲在魔尊身後,但又覺得露了怯,僵硬在那裏進退兩難。

正是她這一動作,宛如觸動了緊繃的神經上最容易斷裂的一點,一切都決了堤。

段幹鴻嗓音冰冷而決然,一頭熾烈的紅發卻浸透了森寒之意,毫無轉圜餘地般說道:“魔尊,你是想與我等為敵嗎?”

萬俟逐鹿不語。

短時間內,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刻鐘以前。

眼見魔尊聽到人族女子瀕死的消息,霎時臉色就變了,話都沒丢下一句起身就往外趕。

段幹鴻心中不禁起了一絲猶疑。

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靜坐原地等候事情發展。

不多時,一則消息傳到他耳邊——

王城大門封鎖,侍衛列隊上街巡邏,像是要搜查什麽人。

而憑借段幹鴻的修為也敏銳探知到,魔宮內布防有變動,兵力成圍堵之勢集結。

這沒什麽。

他心中有所不安,但為此找了個理由。

記得侍從禀報時,口中說有刺客襲擊了那個人族女人,大抵這番架勢是為了抓住刺客。

就是有些太過興師動衆了。

段幹鴻撐着額頭,手肘抵住膝蓋,另一手煩躁抓了抓那頭毛糙的紅發。

睜開眼,視野就能映入被他拍碎的矮幾,四分五裂的碎片看得他愈加心浮氣躁,那些木屑的尖角仿佛能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段幹鴻實在沒忍住,自帶火屬性的魔氣源源不斷溢散出來,一把火将木屑與碎塊燒了個幹淨。

他對面,希辰不耐煩輕輕“啧”了一聲,在火星即将飄到他雪衣白發上之前,伸手将之掐滅。

段幹鴻冷睨他一眼,還沒有暴躁到在這時與他起沖突。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不快也不慢,勻速且均衡。

可對段幹鴻來說,這就是一場極盡漫長而枯燥的等待。

他等來了另一則消息——

激進派魔族違背魔尊禁令,私底下販賣人肉的集市其源頭,也就是激進派最大的聚集地之一。

就在剛剛被全數剿滅。

兩則消息并沒有任何直接關聯,只是一前一後地發生。

前腳魔宮侍衛出動,後腳激進派就遭遇一場不大不小的清算。

這不得不讓段幹鴻的思維導向一個結果——

“鴻門宴。”

希辰替他說出了這個詞,唇邊噙笑,用那雙瞎了的眼睛看他的好戲。

段幹鴻再也無法抱着僥幸心理,自欺欺魔下去。

“你閉嘴!”他暴怒地吼了一句,魔氣如同暴風掀起的驚濤駭浪,以激蕩之勢席卷了宴會舉辦的大殿。

那些實力不足的魔族噤若寒蟬,小心翼翼觑他面色。

段幹鴻注意到了,他揉了揉眉心,冷靜下來思索。

魔尊設宴是為了警告激進派。

他想過這個可能,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甚至覺得理所應當。

魔尊閉關出來後,這段時間他手底下的魔的确有些躁動了,是該好好敲打。

可眼下魔尊的所作所為,已遠超敲打的界限。

為了區區一個刺客派兵合圍魔宮,難不成其實是沖着他來?

對他動手,是想與整個激進派,乃至他掌握的邊境魔族為敵嗎?

将本就勢力割據的魔族徹底打亂成一盤散沙。

不可能,魔尊絕不可能愚蠢到這個地步!

當真不可能嗎?

段幹鴻不受控制想起魔尊為那人族女子,不顧宴會局勢轉身離席的畫面。

魔尊是否會為人族女子動心,為了讨好她與她所屬的人族,主動斷絕與激進派的表面關系,做出此等荒謬行徑?

他不确定了。

段幹鴻的面色陰晴不定了起來。

萬一這只是他的誤會呢?

而他因一時的猜疑與沖動,主動做出與魔尊為敵的事,那不就真的将僅僅一個猜疑變成了現實嗎?

段幹鴻腦子亂得厲害,兩種截然相反的念頭在兩個極端拉扯着他的神經。

而當魔尊攜同人族女子出現,他這根神經徹底崩斷了。

段幹鴻死死盯着曲雲織。

侍從口中傷重瀕死的人,憑什麽好端端地出現?

她不是遇刺了嗎,為何全身上下連點傷痕都看不到?

還是說一切都是假的,就連遇刺這件事都是魔尊一手安排!

當曲雲織似乎被他擇人欲噬的眼神盯得害怕,踏出了象征退縮的一步。

段幹鴻那些不确定的猜忌,生怕懸崖上一腳踏空的遲疑,那些暴戾、怨怒,乃至于憎恨,所有負面情緒在同一時刻找到了宣洩口,決堤而出。

“魔尊,你是想與我等為敵嗎?”

他吐出冰冷的詞句,一擡手指向曲雲織,“交出那個人族女子,我就當一切從未發生。”

萬俟逐鹿偏頭,從他的角度,能看到曲雲織正挽着他的手臂,身子瑟縮地倚在他懷裏,一雙形狀漂亮的桃花眼向上掃了過來,與他對視時露出些許戲谑的笑。

她本該無法在這場宴會上現身,因刺客的襲擊卧傷在床。

她只是一個用來警告激進派的借口,一場争端中微不足道可以被任意替代的符號。

可現在,她甚至成為了争端的中心,這場宴會真正的主角。

她究竟做了什麽?

在沒搞清楚事情是如何發展到這個地步前,萬俟逐鹿不該擅自作答,他只問段幹鴻,“為何是她,你想對她做什麽?”

段幹鴻沒有回答第一個問題,因為他覺得區區一個人族做不了什麽,他清楚自己只不過将她當做發洩怒火的渠道。

真正逼迫他至此的,是魔尊言不由衷的承諾,是一條又一條将他逼迫至絕境的消息,而曲雲織,只是不小心落在引線上的火星。

“我要将她撕碎。”段幹鴻說,“當做這場宴會的餘興。”

随着他話音落下,在場魔族一個個露出興奮的眼神,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視線不斷追随着獵物。

萬俟逐鹿笑了,胸膛震顫發出的氣音,讓伏在他懷裏的曲雲織能清楚地聽到。

段幹鴻被逼得太狠,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就代表他會聽自己任何狡辯,萬俟逐鹿也無暇了解他離開的片刻出了什麽變故。

他必須當衆給出一個答案。

萬俟逐鹿知道,這場博弈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魔尊伸手攬住曲雲織的腰肢,低頭,額頭親昵地與她相抵。

二人緊貼的體溫是如此溫暖,可在萬俟逐鹿看來,他懷中的分明是一條不折不扣的陰冷毒蛇。

大張獠牙,嘶嘶吐信。

蛇尾緊緊扼住他的咽喉,惡劣地将兩個同樣致命的選擇擺在了他面前。

交出曲雲織?

在衆魔族眼裏,他已經是個做出烽火戲諸侯的荒唐舉止的昏君,将妖妃交出來固然能挽回風評。

可曲雲織可不僅僅是一個禍國殃民的妖妃,她身上帶着人族鴻蒙至寶太乙天書,真将人殺了那就便宜了人族。

至于說出真相?

他憑什麽将如此重要的情報告訴那些不服管教的魔族!

這裏面甚至還有幾個根本不值得信任的,他能保證一旦他說出口,改天這條情報就能送上神族的桌案!

再者,曲雲織是他狩獵的目标。

上一個目标玄微,在他得手前就死于曲雲織手中。

要是曲雲織被他親自交給其他魔族,不就代表他要經歷又一次失敗。

他無法容忍。

而選擇不交出曲雲織。

那他将會與激進派撕破臉,從此淪為因迷戀一個人族女子,不惜與整個邊境魔族為敵的暴君!

好啊。

萬俟逐鹿掀開長睫,眼形鋒利,眼尾如刀上挑,一雙幽深的黑瞳直視曲雲織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始終桀骜眼神就像在說——

如你所願。

我便成為一個為你而生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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