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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第 13 章
如此近距離對上希辰那雙攝人心魄的眼,魔尊果不其然深陷心魔幻境之中。
深思渙散,眼神空茫,不知看到了什麽,洶湧的魔氣再關不住,裹挾威壓,淩亂卻浩浩蕩蕩地逸散而出。
曲雲織也沒想到,希辰動手得如此幹脆。
她原以為上門拜訪只是一次試探,借以評估該何時對魔尊下刀。
但當試探結果出來的一瞬,希辰就選擇了不做不休。
自古便有擒賊先擒王的道理,他若是當場拿下處于虛弱且無防備狀态的魔尊,基本可以宣告守舊派的勝利。
束縛希辰的影子,因其主人的失控而潰散。
雪衣白發的魔族拂去衣袖褶痕,用那雙烙印金紋的青白瞳孔,注視萬俟逐鹿良久。
希辰此時的心緒相當複雜。
多年前,他也曾是魔域鼎鼎有名的少年天才,那時的他何人不需仰望?
只是突然有一天,他被丢棄在王城大門前,發絲盡白,雙目已盲,渾身上下找不出一根完好的經脈,根骨被廢,從此再不得寸進。
當初遭受的屈辱他一直銘記在心,被魔尊如同垃圾一般扔在大庭廣衆之下,那些指指點點的私語和目光如同一把把淩遲的刀子,剮得他無地自容。
如今正是一雪前恥的機會。
确認一切塵埃落定前,希辰只是亂了亂呼吸,而後很快收斂,重新合眸,閉目朝在場第三人,曲雲織的方向“看”來,“曲夫人打算如何?”
眼下萬俟逐鹿魔氣暴動,并非是心魔幻境的幹擾,而是一種出于本能的自衛,至少在他精疲力竭之前,希辰還沒有把握一擊制伏魔尊。
曲雲織想了想,寝宮此番動靜早該引起守衛的注意,但他們遲遲不見蹤影。
從門縫間隐約飄散的血腥氣來看,怕是守舊派提設了伏,魔族衛兵根本指望不上。
既然不可能向外界求助,那靠她自己搏一搏呢?
曲雲織端詳希辰,很快掐滅了自己作死的念頭。
修行五大境界,冥照、化形、長生、洞天、清虛,她剛剛邁入化形境初期,而希辰根骨被廢之前,少說也在洞天境。
即便用上她拿手的神魂之力,對上心魔也只有被克制的份。
曲雲織決定束手就擒,“這不是我想如何打算的問題,而是希辰大人準備怎樣處置我?”
先穩住希辰再說,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将魔尊從心魔幻境裏拉出來。
希辰蹙了蹙眉,反倒有些真心實意的為難,“我對曲夫人并無惡感,不過為了安撫我那些惶惶不得終日的下屬,還請你委屈一二了。”
他說着自袖中取出一截捆仙繩,并指一劃,繩索順着他指尖的牽引,如同游弋的水蛇朝曲雲織飛了過來。
曲雲織并未有任何抵抗,她垂下眼睫。
色調晦暗的視野裏闖入一抹金紅交錯,雙色絲線編織成的捆仙繩即将落在她腕上。
忽然,像是看到了什麽,曲雲織臉上浮現明顯的驚詫。
希辰注意到了,他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唯一有可能出現的變故,而驟然收束的暴虐魔氣也印證了這一點。
萬俟逐鹿醒了。
希辰來不及轉身,他肩上已然搭了一只手。
五根手指修長利落,骨節如青竹般微凸,是一只勻稱漂亮的手,美中不足的是,其上蜿蜒的經脈呈現深紫發黑的色澤,看着既病态也妖異。
萬俟逐鹿就像剛從一場深眠中清醒,懶懶的,提不起多大興致,動作也很随意。
可希辰卻不敢妄動。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現在的情況。
這才過了多久,有盞茶時間嗎?
魔尊不應該清醒得如此之快,就好像心魔幻境壓根沒對他起效!
尤記得上次對他施展這番神通,魔尊直到被偷襲瀕死才勉強掙脫幻境。
跌過一次的坑再難爬出來第二次,這才叫心魔才對!
萬俟逐鹿才不理會希辰心中的驚濤駭浪,他在清醒後第一時間,視線四處逡巡,直到落在了曲雲織身上。
該怎樣形容他的眼神?
曲雲織翻了翻以往的經歷,總算找到了合适的詞彙。
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的眼神。
此前閃爍不定的遲疑,虛幻迷離的愛戀,那些浮動的、游移的,令他裹足不前的情緒如沉入湖底的枯葉,安靜地等待着腐爛成泥。
他對她的心動,仿佛只是一場意外的錯位,一切即将回歸他們剛相識之初的原點。
魔尊似乎有了決斷,該決定如何對待她了。
他在心魔幻境中看到了什麽,才促使他心态發生如此轉變?
曲雲織并不在乎。
她毫不避讓,笑着迎上魔尊如同打量該從何處下刀的目光。
剛巧,她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該由她為魔尊一帆風順的路上增添磨難了。
“魔尊陛下。”希辰聲線平穩,在經歷劇烈的心湖動蕩後,很快冷靜下來。
他不是沒設想過失敗的結果,最緊要的是趕快補救。
希辰轉過身,肩頭搭着的手自然滑落,他恭謹而謙順地單膝跪地,以示臣服,“方才擔心魔尊陛下受奸人蠱惑,不得已出此下策,強闖魔宮對您施展神魂禁術。”
“所有罪責都在于我,我自願受罰。”
萬俟逐鹿中斷與曲雲織的對視,低頭看向希辰。
“有一件事困擾本尊許久了。”他略顯粗暴地拽住希辰一頭白發,迫使他仰頭,“你與我之間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怨?”
希辰面上流露的與其說是痛苦,更像是被輕賤至此的屈辱,他溫文爾雅的笑都很難維持,偏過臉,示意那頭枯槁慘淡的白發,“我是如何淪落成這般,魔尊陛下再清楚不過。”
萬俟逐鹿啧了一聲,“不是這個,是更久遠以前的事,我成為魔尊之前與你們守舊派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接觸,為何要在我即位時偷襲我?”
理由希辰曾與曲雲織說過,如今不過再重複一遍。
“你說本尊是鴻蒙至寶九幽水的傀儡?”萬俟逐鹿不禁嗤笑出聲。
希辰臉上沒了表情,嗓音淡淡,“事實本就如此。”
“況且。”他頓了頓,說出一條鮮有人知的情報,“九幽水擁有洗筋伐髓的功效,足以讓魔族脫胎換骨。”
“魔尊陛下真身不過一只魍魉,是如何憑一己之力登上高位?”
希辰說着,唇角揚起嘲弄的弧度,“就連你身邊那個雜種魔族都擁有化形的能力,難道不是依靠九幽水才獲得如今成就?”
曲雲織的注意被這番話吸引,九幽水原來能改善資質,她也是第一次知道。
她望向魔尊,等待他的回應。
萬俟逐鹿手上力道加重,直到見希辰眼中流露真切的痛苦,才緩緩松手。
比起希辰的質問,雜種二字令他覺得無比刺耳。
“可笑。”這是他給出的評價,“九幽水自我出生一直伴我到死去,這與你們口中與生俱來的天賦有何區別?本尊一路走來可從未借助外力。”
希辰還不至于被這番詭辯說服,無所謂地笑了笑。
萬俟逐鹿見不得他從容,拖長尾音,愈加顯得輕慢,“還是說你在嫉妒?”
希辰有些茫然,不明白他說這話的原因,他有什麽可嫉妒的?
萬俟逐鹿娓娓道來,三言兩語戳中希辰心中最刻骨的傷疤,“你根骨被毀,此生止步于洞天境,而九幽水掌握在本尊手中,不如像你口中的雜種魔族一樣,向本尊搖一搖尾巴,吐一吐舌頭。”
“本尊說不定能施舍給你恢複資質的機會。”
“!”希辰顯而易見被激怒,呼吸急促,胸膛一陣起伏,垂在膝上的手緊攥到發白。
可他終是忍下了,沒有發作。
萬俟逐鹿沒等來他的反撲,深深看他一眼,拽着那頭長發往後一扯,與希辰拉開了距離,像是與他說話都覺索然無味,只吐出簡單的兩個字。
“蠢貨。”
“還說本尊是九幽水的傀儡,真正的傀儡是誰還不清楚嗎?”
希辰面色壓抑到極點,漠然道:“魔尊陛下是什麽意思?”
萬俟逐鹿:“本尊就問你,這雙早該瞎了的眼睛為何還能再次施展神通?”
不等希辰回答,他自己先說了,“是用了神族秘術,對吧?”
希辰靜默了片刻,終是點頭。
又與神族扯上關系了?
曲雲織愈發覺得自己這趟來得值。
只聽萬俟逐鹿說:“你以為為何本應束之高閣的神族秘術被你輕而易舉地得到,又為何九幽水能夠洗筋伐髓只有你們守舊派才知道?”
“為何本尊當年報偷襲之仇,還特意留下了幾條漏網之魚?”
“為何剛穩住魔尊的地位,就急着對妖族開戰?”
希辰沉默不語,魔尊即位後做的第一件大事,除了頒布禁令就是向妖族宣戰,此戰過後魔族直到現在,都強行占據了妖族聖地鬼哭崖。
所以是為了什麽?
理由他好像隐隐明白了,但又不甘心承認。
萬俟逐鹿可不會顧及他無聊的自尊心,“衆所周知,神族居于雲上天,不可擅自下界,妖族就是他們在俗世的耳目與爪牙。”
“而你自诩高傲,竟連手底下的魔裏混入神族奸細都不知情,無知無覺被他們挑唆,淪為對付本尊的傀儡。”
希辰面色一白。
他素來清高、傲慢,對自己永遠深信不疑。
就連被魔尊多次羞辱,也要維持基本的得宜與體面。
他以為自己才是那個“衆人皆醉我獨醒”的存在,看穿所謂氣運之子的騙局,高高在上俯視着魔尊。
可事實卻是,他才是那個醉了酒的跳梁小醜!
以往那些裝模作樣的驕矜,現在看來不過是無知的沾沾自喜。
他究竟在不知情的時候露出了多少醜态?
希辰抿着唇角,眉頭皺得死緊,俊秀的五官像是蒙了層陰翳,長發被粗暴地扯得淩亂,如同潔淨無暇的新雪被狠狠碾上幾個帶泥的腳印,诠釋了何為灰頭土臉。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與狼狽。
別過頭,唯獨不想在魔尊面前被看了笑話。
萬俟逐鹿強硬地掰過他的下巴,挑了挑眉,“不就是在本尊面前出了這麽一次醜,至于嗎?”
希辰緊咬牙關,不願洩露只字片語。
他原以為自己刺殺魔尊失敗,難逃一死,也做好了從容赴死的準備。
可當真相赤裸裸被魔尊擺在他面前,臨到頭得知自己才是那個任人擺弄的傀儡。
他忽然有些不甘心了。
這難道就是魔尊的打算,讓他維持不了淡然的面目,滿懷怨憤地死去?
萬俟逐鹿笑了一聲。
他松開希辰,行走時衣擺獵獵揚起,屈膝踩着臺階,以一個略顯放肆的姿态端居主座。
如同一個發號施令的君主,他說道:“本尊給你一次機會,清理守舊派勢力,揪出那些可恨的神族奸細。”
“一雪真正的前恥,如何?”
希辰愣住,反複确認了許久他剛才沒聽錯。
他擡頭,睜開那雙奇特的眼睛,深深注視着魔尊。
半晌,他重新低下頭去,以示臣服之姿。
“謹遵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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