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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第 24 章

時間很快來到大婚前夜。

這期間曲雲織借着步妄語的渠道成功避開魔宮監視,聯系上遠在上清仙宗攪風攪雨的首席弟子顏清。

借他之口游說,總算說動了幾位長老,同意在聯姻當日,趁守備空虛之際對魔族發動進攻。

但這事有幾個重要前提。

燭火幽微,曲雲織換好一身火紅嫁衣,屏退侍女,對着鏡中緩緩走近的步妄語道:“再确認一遍明日的計劃。”

謹慎些沒什麽不好,步妄語點了點頭。

“近幾日各大宗門的修士陸陸續續都到了,大部分駐紮在王城外,只有少數位高權重的幾人常與魔尊會面,商量人魔二族盟約的細節。”

曲雲織不無遺憾地說:“可惜我也難見到他們,要不然就是在魔尊眼皮子底下。”

但凡能從那幾個大能修士手裏扣點東西,她也不至于孤立無援到求助一個背景成謎的人魔混血。

步妄語好似聽出她的不滿,眼尾一橫,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輕輕嗤了一聲,“我這邊才叫到處碰壁。”

他眼神挑剔地打量曲雲織,“別忘了你曾許諾給我一個在人族立足的身份,可這幾日我簡直在人族處處受氣!”

步妄語直到這時才有了點少年意氣的模樣,像只豎起渾身尖刺的刺猬,話語帶毒。

“聽你說得信誓旦旦,我還以為你在人族多有話語權。”

“結果呢?那些個長老聽到你提案的第一反應是認為你在開玩笑,連帶着把我當個弱智一樣哄。”

“要不是有顏清的擔保,我非得被當個細作拿下不可。”

曲雲織仗着他的角度看不見,心虛地挪了挪目光,“……我名聲不大好。”

步妄語冷笑,“豈止不太好,在他們眼裏你就是個除了臉之外一無是處的廢物!”

曲雲織默默捂着中了一箭的胸口,糾正道:“是這張臉過分有用的好運廢物,畢竟我憑一己之力争取來了人魔兩族盟約。”

“你還驕傲上了是嗎?”步妄語沒好氣白了她一眼,“還有那些個掌權的老東西也是,直到現在還有大部分持中立态度。”

他一想到此就煩躁得啃指甲,皺着眉神色陰郁,“算盤打得挺響,若我們當日成功創造破綻,他們就一擁而上争搶攬功,一旦我們成不了事,他們還能繼續維持與魔尊的表面友好。”

“明哲保身,坐享其成。”步妄語一針見血地評價道,“果然在安穩的位置上待久了,骨頭會變軟,眼睛也會長得更高。”

曲雲織嘆了一聲,“上清仙宗是這樣的,長老們只要确保襲殺魔族的計劃足夠缜密可靠,萬一失敗還有回旋的餘地就可以了,而我們在內部接應要考慮的事情就多了。”

步妄語:“……”

他琢磨了一遍這句話,“你在諷刺我?”

曲雲織幹咳兩聲,“你想多了。”

步妄語可沒那麽容易被她糊弄過去,從刺猬變成了河豚,字面意義氣得鼓起了腮幫子,甚至帶了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到了這個地步還在為那群老東西說話!”

“他們聽到聯姻的消息,可是恨不得親手把你送上魔尊的床,換他們一時半會的太平安穩。”

“你們人族總是這樣,只要犧牲的不是自己,就能心安理得袖手旁觀,拿着他人換來的好處。”

“但你作為被犧牲者,怎麽可以在大環境熏陶下認為這種事理所應當?”

步妄語越想越氣,硬生生将這場對話開成了批鬥大會。

終于,他說得累了,單薄的胸膛起伏一陣子,抄起茶杯喝了一口。

曲雲織靜靜看他,“氣消了些沒?”

步妄語咚一聲放下杯盞,抹了抹嘴角,“要是我說還沒有,你能再讓我罵一會兒嗎?”

曲雲織:“……容我拒絕。”

這幾日步妄語受了不少氣,主要來自上清仙宗長老對他的不信任,與對人魔混血的偏見。

曲雲織看在眼裏,一直等他爆發,直到計劃執行的前夜實在等不下去,親手往這個灌滿氣的水囊上紮了一針,讓他痛痛快快罵一場,消除最後的不穩定因素。

“你我二人一個是靠臉上位的玄微仙君花瓶道侶,另一個是來路不明的人魔混血,要真這麽容易取得信任,上清仙宗早将被玩垮了。”

曲雲織替混血少年斟了杯茶,“信任要靠自己争取。”

想要獲得上清仙宗的投資,首先得讓他們看到成功的可能性。

步妄語當然知道這一點,純粹氣不過而已。

心中憋的東西一股腦傾瀉出去,他神清氣爽,接過曲雲織為他倒的茶再次一飲而盡後,從袖中取出一根形制奇特的銀簪。

他走上前,手腕一轉斜斜将銀簪插入曲雲織的發髻,退開時低聲說:“這是顏清要我帶給你的,以特殊手段祭煉過隐藏了氣息的誅邪劍。”

“玄微仙君死後人族少了一個足以牽制魔尊的大能,只能靠你趁其不備的偷襲,暫時拖延住魔尊。”

曲雲織:……她偷襲魔尊,真的假的?

禮尚往來,曲雲織轉身,并指從眉心靈臺處牽引出一道光點,将這道盈盈微光推入步妄語額頭。

他揉着太陽穴,感受到腦海裏憑空多出許多情報。

曲雲織說:“王城內設有許多專門針對人族修士的陣法,其中威脅最大的是禁靈法陣。”

“要想讓宗門修士安心踏足王城,這道陣法必須毀去。”

她攤開手,聳了聳肩膀,“我頂多路過時偷窺一下,拓印我所知的陣法結構,這件事就全權交給你。”

“等陣法一解開,就發送我們約定好的信號,屆時修士們自會行動,再後面的事就不是我們該關心的了。”

步妄語指着自己,睜大一雙金綠異瞳,拔高了語調,“陣法這麽重要的環節交給我?”

曲雲織瞥他一眼,“不然呢?我忙着成婚沒時間。”

她拍拍混血少年的肩膀,“好好幹,能不能獲得仙宗認可就看你此次表現了。”

步妄語:“……”他眼中失去了光。

果然,這個世界就是一巨大的草臺班子。

翌日。

月淡天欲曉,朝露映熹微。

萬俟逐鹿一大早就拾掇好自己,因為顧慮人族那邊的習俗,幾天前便搬出曲雲織的寝宮,滾回自個兒房間睡。

他站在閉合的大門前,來回踱步一會兒,做好心理準備,正準備敲門時又頓住,掏出面鏡子對着自己照了又照,反反複複打理了許久才勉強滿意。

吱呀一聲,門被人主動從裏面拉開。

萬俟逐鹿還在撥弄鬓發,聞聲吓了一跳,手忙腳亂收起鏡子,擡頭,微微一愣。

面前女子鳳冠霞帔,點染紅妝,正含笑注視自己,晨曦為她披上一層淡金紗衣,正如他夢中才會出現的場景。

曲雲織倚着門,唇角閑閑一勾,“待在門口有一會兒了,怎麽還不進來。”

萬俟逐鹿抹了把臉,收起一副沒出息的樣子,想了想總不能說他太過緊張,于是理直氣壯道:“在等你為我開門。”

曲雲織似笑非笑睨着他,眼神瞟過他背在身後藏鏡子的手,“進來吧。”

萬俟逐鹿擰着眉毛,知道他的窘迫早就暴露無遺,自暴自棄把鏡子往影子裏一扔,追逐她轉身時揚起的一抹绮麗裙擺,跨進門扉。

只是真當他進入寝宮,尤其視線掃過目之所及的大紅大紫,每一處喜慶的布置都在提醒他今日就要成婚的事實,甜蜜與滿足仍像惱人的清風,無孔不入鑽進他心房。

萬俟逐鹿露出一副有點傻氣的笑,在曲雲織看過來時又趕忙繃住臉,唯獨揚起的嘴角根本壓不下去。

如果他生了耳朵和尾巴,估計早搖晃出殘影了。

曲雲織心中冒出這個念頭,一伸手擋住想要撲過來的魔尊,“簪子蹭歪了怎麽辦,我不想再重戴一遍,麻煩得緊。”

萬俟逐鹿額頭上挨了一巴掌,小聲不服氣地嘟囔,“反正今晚我都要給你脫下來。”

曲雲織給氣樂了,用了些力氣将魔尊一張臉捏得變形,“這麽早就過來做甚?”

萬俟逐鹿腮幫子有點疼,卻絲毫不惱怒,含含糊糊地說:“今日婚禮的流程全盤依照你們人族的來辦。”

他說着有點沮喪,“誰叫我們魔族在這一方面沒有像樣的習俗。”

“不過有一點。”萬俟逐鹿伸出一根手指,變戲法似的一轉,手中多出來一物。

“魔族會将他們成年後得來的第一個戰利品贈予心上人,若是收下便代表他們心意相通,從此結為夫妻。”

萬俟逐鹿眼神飄忽,猶猶豫豫伸手到一半,又惱恨這種拖沓做派,索性一股腦往曲雲織的方向遞。

他掌心攤開,露出一個菱形寶石耳墜,比起精美繁複的金絲镂空雕花工藝,其中心鑲嵌的寶石實在簡陋了些,初看時色澤漆黑,細細打量隐約有星辰光暈流轉。

“哝,給你。”

曲雲織頓了片刻,接過來,垂眸翻來覆去地打量,思索被魔尊動了手腳的可能。

“放心,那就是塊普通的烏金石,除了硬度高點沒別的用處。”萬俟逐鹿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笑了一下。

他幼時對情愛一事全然不上心,成年後也好不到哪去。

其他魔族在父母再三叮囑下,為了讨媳婦多少會選一個光鮮亮麗的獵物。

就他那時不滿于自己黑漆漆的外表,找了塊與他同病相憐的黑石頭,整日盤起來,還與石頭兄立下雄心壯志,總有一日會改頭換面,野雞一朝變鳳凰。

之後這件事被他當黑歷史封存,石頭兄也遭受冷落。

還是宋逾偷偷将石頭兄收了起來,昨晚被他急忙讨要過來,熬了個夜加工成耳墜模樣。

萬俟逐鹿也考慮過要不要找一件名貴點的東西,假裝這才是他的定情信物,後來一想還是算了。

“我來就是給你送一塊破石頭的。”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簽訂盟約與婚契分成了兩個環節,待會兒我還得先跟那群人族老頭兒打交道,不打攪你了。”

曲雲織在人族那邊聲望不夠,盟約的事還輪不到她,貼心地揮揮手,“那你先去忙吧。”

算算時間,步妄語那邊也快摸到禁靈大陣了。

萬俟逐鹿依依不舍離開了寝宮。

關上門時卻在心想,仲淩尉應當已經按照他的吩咐就位,只等人族有異動就一舉拿下。

而婚禮會場這邊。

段幹鴻左邊一個笑得不懷好意的希辰,右邊一個不認識的人族老頭兒,只覺得座位燙屁股,渾身不自在。

這時,一個下屬行色匆匆跑了過來,被他斥了一句,“這般重大場合不知道挑時間嗎?有什麽事等之後再說。”

下屬卻渾不在意,連滾帶爬焦急傳音,“段幹大人!我找到了,找到上任魔尊之子的線索了!”

段幹鴻面上怒容一收,眼神沉了下來。

下屬喘勻了氣,說起這事他自己也有些不可置疑,“前些天我意外發現了當年侍奉上任魔尊的老人,他本該銷聲匿跡卻在王城那場暴亂中洩了行蹤,我好不容易撬開他的嘴,從他口中打聽到——”

“上任魔尊之子,其實是一個人魔混血。”

段幹鴻瞳孔一縮。

人魔混血?

不可能,以上任魔尊的暴虐行徑,連同族都不放過的殘忍心性,怎麽可能與人族女子生育,還是唯一的子嗣。

可若是真的呢?

段幹鴻神色變幻不定。

在邊境也有不少魔族擄來人族女子做下腌臜之事,但那都是些神智低劣的雜種魔,誕下的子嗣近乎于野獸,能稱得上混血兒的唯有體內流着高等魔族的血。

又有那些高等魔族想不開會與食物□□?

至少在他的認知裏,長這麽大也只見過一個人魔混血,還就藏身于王城之中!

麟符就在咫尺之隔的地方!

他目光往四周一掃,恰巧撞見那個被魔尊收入宮當雜役的人魔混血,正做侍從打扮行跡鬼祟穿過走廊,往魔宮深處行去。

段幹鴻霍然起身,欲要離席,追上那道瘦小身影。

他旁邊的希辰略一蹙眉,伸手攔住了他,惡劣道:“段幹大人親口說的重要場合,有什麽急事非要在這時去辦?”

段幹鴻被阻的短短片刻,眼睜睜看到人魔混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處,深吸一口氣,垂眼俯視希辰。

“你未免太過多管閑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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