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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第 30 章

曲雲織不自覺揉捏左耳上的烏金石耳墜, 指腹碾壓菱形棱角,傳來的細微刺痛提醒她——

這件事還沒完。

萬俟逐鹿死了,死得透透的, 九幽水也已經轉移到她身上。

但他偏偏留了個麟符的疑點給她。

曲雲織輕輕啧了一聲,長睫垂下, 遮住眼底一閃而逝的冷光, 一手掩唇,露出一個連她自己也未察覺到的笑。

擊殺魔尊後, 她心底感到難言的疲憊, 但那應該不是悲傷, 至少她不允許自己傷懷,更不應該因為這點微不足道的情感停下自己的腳步。

如今驟然得知萬俟逐鹿還給她留了一道迷題,他依然對自己有所保留, 而不是一無所有地死去。

她恍惚間有種,你小子果然是還這副德行, 這般又好氣又好笑的感覺。

曲雲織呼出一口氣, 滿腔的壓抑與憊懶随之煙消雲散。

接觸過麟符的共有三人。

萬俟逐鹿、步謹言,還有步妄語。

其中前兩個已經死了, 他們是否得知麟符的秘密,又是否告知了其他人,這件事已不可知。

甚至于曲雲織還隐約生出一個猜測,會不會麟符并未被摧毀?

譬如萬俟逐鹿偷偷留了下來,亦或者步妄語交出去的那個是假的。

步妄語回絕她提出前往上清仙宗的邀請, 有沒有可能真正的麟符還在他手上, 而他急着離開, 正是為了回避對他知之甚詳的顏清?

曲雲織思索的時間過于長了,一開口便問, “你對步妄語了解多少?”

顏清敏銳意識到其中問題,“那小鬼有什麽不對?”

曲雲織将自己的猜測,包括步妄語其實是曾經的魔族太子這一事實悉數道出。

顏清沉吟不語,倚在牆上,手捏着下巴,眼中思緒幾番流轉。

正當曲雲織以為他會冒出什麽見解時。

忽聽顏清幽幽來了一句,“我就說外邊撿的小貓小狗不好。”

“不幹淨。”

曲雲織:“……”

顏清一副我犧牲可大了的隐忍表情,“不過如果師尊非想要那個人魔混血,我下次見到了,将他捉過來也成。”

曲雲織:“……”這件事過不去了是嗎?

飛舟一路順利地回到了上清仙宗。

踏上熟悉的玉京峰,漫山蒼翠中那間竹屋陳設一如往昔,石板路上也未生青苔。

顏清走在前頭,伸了個懶腰,“總算回家了。”

曲雲織腳步停了停。

家?

顏清好似并未察覺她這一瞬的猶豫,回過頭來邀功道:“師尊離開的這些天,都是我在打理,怎麽樣,不比玄微仙君做得差吧?”

曲雲織看着面前眉眼恣意的青年,緩緩露出一個笑,“嗯。”

簡單梳洗,換回她最熟悉的黑衣素淨的打扮。

曲雲織搭上顏清的肩膀,溫聲說:“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做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好,最後還有一件事需要麻煩你。”

顏清不以為意,“師尊盡管吩咐便是。”

曲雲織都懶得糾正師尊這個稱呼,私底下叫一叫也行。

她漠然斂下眼眸,想起萬俟逐鹿曾一語道破玄微并非真正的人族氣運之子,篤定太乙天書是玄微搶來,而非上一任氣運之子死後繼承得來。

玄微仙君是冒牌氣運之子,這該是多大一個攻奸的把柄,可萬俟逐鹿至今未用過,這說明在他的認知中,這算不上把柄。

萬俟逐鹿見過以至于認識真正的人族氣運之子。

此人說不定還活着,此刻就在上清仙宗!

玄微與他達成某種交易,從他身上借來太乙天書,卻被她曲雲織中途搶走。

曲雲織的身份明明白白暴露在此人眼中。

但凡這人将她奪取鴻蒙至寶的能力傳出去,等待她的就是人魔神妖四族共同圍殺!

至寶關乎一族氣運,且兩兩相遇能爆發出極大威力,此前一直被四族各自掌管。

她的存在就是破壞這一平衡。

如果不是斷定不可能,她都懷疑過上一個被四族圍剿的倒黴蛋永夜城主,是自己的族人。

不回到上清仙宗找到真正的人族氣運之子,曲雲織只有死路一條。

至于此人是誰——

唯有他知道曲雲織手上有太乙天書,人魔二族的鴻蒙至寶早已齊聚,所以在那人看來,魔尊提出與人族結盟共讨神妖二族的計劃,可行性極高。

所以比起大多數對這樁聯姻搖擺不定的老家夥,那人立場必定強硬。

結合這些條件,再篩選一下曾經風光無限現如今沉寂的天才,最後剩下的僅一個人選——

上清仙宗掌門的閉關弟子,浮羅峰主顧忘憂。

曲雲織輕聲對着顏清說:“我待會兒要去拜訪浮羅峰主一趟,你替我遮掩些行蹤。”

顏清不多過問,應一聲,“師尊放心,我辦事指定穩。”

正值初夏,浮羅峰上卻下起了雪。

此處地勢頗高,天上淡淡灰霾只手可摘,三兩點素雪疏落,一面冰湖在山頂鋪開,湖中心有一座亭子。

流水般的琴音自亭中飄來,走近了便可瞧見正有一墨發披散,肩頭搭一件大氅的青年盤膝而坐。

顧忘憂察覺有人靠近,撫琴的手一頓,不鹹不淡擡眸,“拜帖都沒有一張,不請自來,客人是否失禮了些?”

曲雲織欠身一禮,“是我有失妥當,向顧峰主賠個不是。”

顧忘憂乍一聽聞陌生女子聲音,目光落在曲雲織面容,思索了片刻,恍然道:“原來是曲夫人。”

“無妨。”他起身,擡袖一指身前的座位,“不知曲夫人來我這冷清的浮羅峰有何要事?”

曲雲織落座,打量面前的浮羅峰主。

青年生了一副姣好容貌,面如冠玉,修眉俊目,寬袍大袖籠在身上,更顯他落拓風逸的氣質。

作為掌門閉關弟子,他曾經也是天之驕子風頭無兩,眼下卻近乎于隐居不問世事。

“我聽聞顧峰主與玄微關系很是要好。”曲雲織說。

“不敢當。”顧忘憂笑了一聲,“我當初在秘境歷練,九死一生之際是玄微仙君出手救了我,關系要好稱不上,欠他一份恩情倒是真的。”

說着他向玉京峰的方向略一拱手,嘆道:“可惜沒機會還了。”

曲雲織眉眼氤氲憂色,“顧峰主實在客氣了,玄微曾和我說過,他當時到底來得晚了些,雖救下顧峰主一命,卻仍是讓你損了根基,自此之後修行艱難。”

顧忘憂有些沉默,他取出一旁火爐上溫着的酒壺,給自己斟滿,朝對面遞了遞,“曲夫人要來上一杯嗎?”

曲雲織委婉拒絕。

顧忘憂仰頭,杯中酒一飲而盡,透明清澈的酒液順着他脖頸一路滑入衣領。

放下酒杯,擦去水漬,他神色舒展,還算灑脫地說:“過去這麽多年,修行上的事我也差不多放下了。”

曲雲織贊了聲,“峰主好心性。”

顧忘憂卻一點沒被她觸動,“曲夫人莫非是專程來奚落我的?”

曲雲織彎了彎唇角,“怎麽會?實不相瞞,我此番前來有一事想求助于顧峰主。”

顧忘憂挑眉,“玄微的恩情我償還不了,自然要替他照拂遺孀,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曲夫人盡管說便是。”

曲雲織徑直望入顧忘憂一雙醉意朦胧的眼。

“我想前往妖族。”

繼人族太乙天書與魔族九幽水之後,收集妖族鴻蒙至寶。

顧忘憂正打算斟酒的手一頓,深深看了曲雲織片刻,驀地朗聲大笑。

“妖族可不是什麽好去處。”笑夠了,他說。

不等曲雲織有所反應,顧忘憂伸手在空中一撈。

霎時間,這片天地隐隐波動起來,宛如被風吹皺的畫卷,不如說浮羅峰上的寒江雪與湖上亭,本就是畫中物的具象!

鋪開的雪景重新聚攏成一副畫軸,被顧忘憂撈到手裏,随意扔在一旁。

青年着一襲寬松單薄的裏衣,外罩金線雲紋的大氅,懶懶橫卧在一張美人榻上,臉上哪兒還有落魄天才的無奈與釋然,分明笑眯眯的模樣注視着曲雲織。

他不裝了。

曲雲織背脊緊繃,極具收縮的瞳孔還殘留一絲驚色。

她方才無知無覺踏入這青年畫中天地,說不準就什麽時候被他提筆抹去了性命!

“被吓到了?”顧忘憂支着下巴問她。

曲雲織過了數息,像是被方才雪景凍住,攏了攏衣衫,遲緩地笑着說:“是啊。”

“枕邊藏着一把刀,誰能不害怕呢?”

玄微果真和面前這人有交易,還是瞞了她許多年的一樁買賣。

“他可以的話,我不行嗎?”曲雲織向着顧忘憂毛遂自薦,她想知道這樁交易的內容,玄微究竟瞞了她什麽。

“我與玄微來自同一個地方,甚至于他束手無策的魔尊被我斬于劍下。”

“這足以證明,我比他有用得多。”

顧忘憂沒想到她能如此直白,蹙眉略苦惱,“曲夫人,談判也不是這麽談的,誰一上來就急着出示底牌?”

曲雲織偏了偏頭,眼波顫動欲碎,讓自己看起來楚楚可憐,“這不是談判,更不是交易,而是一介弱女子的自救。”

“玄微死了,我的族人也不複存在,這世上就剩我孤身一人。”

她纖細的指尖隔空點向顧忘憂,“如無意外,你應當是唯一掌握我身份的人,也掌控了我的生死。”

“同樣的。”曲雲織放柔了語調,諄諄善誘,“只要不将我的秘密說出去,你就能獨享這一份特權。”

一個我見猶憐的美人,再加上一份世無其二的權力。

“說得我都動心了。”顧忘憂感慨,他有些明白魔尊是怎麽死的了。

曲雲織冷靜問,“顧峰主以為如何?”

顧忘憂言簡意赅,“不可。”

曲雲織縮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低眸掩飾住轉瞬即逝的殺意。

“先聽我說完。”顧忘憂不疾不徐道。

“我與玄微曾有一筆交易,我自願将太乙天書轉讓給他,而他替我辦一些事。”

“在你到來之前,這筆交易完成得差不多,所以你想知道想參與,我都沒法應你。”

“不過——”

顧忘憂說着露出個狡黠的笑,“我們可以另起一樁交易。”

曲雲織:“說來聽聽?”

顧忘憂敲了敲桌案,一字一頓,“我要你替我收集人魔神妖,這四族的鴻蒙至寶。”

曲雲織掀開眼簾,“理由?”

她本以為顧忘憂會避而不答,沒曾想他一臉苦相,“也對,你畢竟和玄微一樣來自與世隔絕的山溝溝裏。”

“這話我跟玄微說過一遍,那就免費再跟你講一次吧。”

曲雲織:“……”合着以前是付費的。

顧忘憂說:“你單知道四族擁有各自的鴻蒙至寶,可知至寶來歷?”

曲雲織搖頭。

顧忘憂語調不急不緩,娓娓道來像在講一則故事,“天地初開,鴻蒙未分之際,誕生了人魔神妖四族的始祖。”

“他們反噬了彼時尚未完全的天道,咬下來的天道法則就成了如今鴻蒙至寶。”

“很快四位始祖受天道降災隕落,氣運之子所受磨難正是源于殘留的詛咒。”

“但這還沒完。”

顧忘憂豎起一根食指,“前面這些事與現在的我們沒多大關系,真正麻煩的是作為四位始祖的後裔,人魔神妖四族依然沒被天道放過。”

“修真界所有人都中了詛咒,名為互食的詛咒。”

顧忘憂興致勃勃地說:“據說最開始我們不飲不食也能存活,可現在所有誕生此世的生命,自出生起就必須踐踏其他的生命才能活下去。”

“人要吃飛鳥走獸,魔族要吃人。”

“因果業障不斷地積累,遲早有一日會引來天地大劫。”

“以上這些便是前提。”

顧忘憂坦然道:“我收集鴻蒙至寶,是希望物歸原主之後,天地大劫不會發生。”

曲雲織不解,“為何需要我盡心竭力收集至寶,将天地大劫一事如實告知,面對如此威脅,四族總該齊心了吧?”

顧忘憂攤了攤手,“因為他們面臨和我一樣的糾結。”

他手指往曲雲織面前一晃,“就如同我不将你的存在說出去,能獨享你的能力,一旦你暴露了就什麽好處都撈不着。”

“而鴻蒙至寶每一件都擁有單獨渡過天地大劫的能力,還關乎本族氣運,既如此,憑什麽要交出去歸還給天道,自己還了其他三族也一樣會還嗎?”

顧忘憂嘆氣,“正因為這樣的猜疑,問題越拖越嚴重,我實在看不下去,才心生此法。”

曲雲織神色淡淡,笑了下,緩緩說道:“顧峰主心系天下,我實在佩服,便應了這樁交易罷。”

顧忘憂滿臉驚喜,“曲夫人才是心胸寬廣。”

二人相視而笑。

曲雲織并沒有多信任顧忘憂,只是他話中有一點讓她不得不信服。

因為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眼前。

她目光落下,若有所思盯着冰湖上自己的倒影。

在離開族地以前,她從來不知道人非得吃東西才能活下去。

她們這一族不需要進食。

族地迎來天罰,而僥幸逃脫的她也開始懂得饑餓的滋味,是否證明她們一族曾規避詛咒而後面臨了清算?

無論如何,顧忘憂所說天道降下互食的詛咒大抵為真,前提是這并非他與玄微提前串通好的謊言。

而曲雲織收集四族鴻蒙至寶的目标也不曾改變。

合作談妥後,暫時不用擔心自己秘密洩露,她從顧忘憂那裏回到了玉京峰,只見顏清迎了上來。

曲雲織看他眼中隐有焦急,順嘴問了句,“發生了什麽?”

顏清壓低聲音,飛速地說完。

“宗門要開啓問心鏡,詢問師尊是否謀奪了鴻蒙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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