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舊來雨·1

舊來雨·1

魚線懸于江上,魚鈎沉在江中,風和日麗的秋日,的确是釣魚的好天氣,聳立的山石旁泊着一架竹筏,山石上有兩人盤膝而坐,一名是剃了光頭、穿着僧袍的老者,另一名則是身材高大、五官深刻的胡僧。

老者手持釣竿凝視江面,他颔下蓄着長須,生得算頗有威儀,只是神情郁郁,似乎很不好相處;而胡僧裹着件舊法衣,腳下踩一雙露趾蒲鞋,他把禪杖放在膝上,坐在火堆前苦着臉低頭啃一條沒滋沒味的烤魚。

魚線忽然顫動,那老者嘿然笑道:“這一條你烤到三成熟,多熟一成我就給你喂蠍子。”他的笑聲又沉又冷,語氣滿是幸災樂禍。胡僧忍了又忍,才沒将手中只啃了一半的烤魚砸到老人臉上,他憋着氣說:“老禿子,你今天撐死我,明兒去哪兒再找個人讓你折磨?”

老人已經準備收線,他道:“人人可殺人人殺人,撐死你,我再随便撿個要死的人救活狗命,不就有人折磨了?”他話音未落,一塊大石頭墜着一個人從天而降,“撲通”一聲墜進他們眼前的江中,附近的水鳥被驚飛一片。

胡僧身手敏捷地抱着禪杖向後一躍,老人被江水濺了一身,上鈎的魚也被驚跑,他卻不怒反笑,向胡僧道:“說什麽來什麽,你快跳下去把這個人救起來,他要是沒死透,這倒黴鬼就換你。”

胡僧頓時大喜,忙問:“你說真的?”

老人不耐煩地道:“真的真的,快把人給我撈起來,他要是淹死了你就等着撐死。”

胡僧把烤魚一抛,蹬掉鞋子跳進水裏撈人,老者擦了擦身上的水跡,給魚鈎換上新餌。

不消多時,水面上冒出兩個人頭,胡僧先将落水者托上岸邊,自己再爬上岸脫下法衣擰幹晾曬。老人放下魚竿,湊到落水者面前把人細細端詳,見此人身材單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露出失望神色,道:“雖然沒死也離死不遠,這小子身子骨怎麽這麽弱?就算救活了也經不起耍弄。”

胡僧好不容易把人救起,以為自己終于還清孽債脫離苦海,聽老人這麽一說立刻緊張起來,也湊到落水者身前,口中道:“人沒死透呢,你剛剛說的,他沒死透就——咦?”胡僧忽然住嘴,定睛把落水者看了又看。

老人對落水的人失了興趣,拾起魚竿道:“咦什麽咦,我管他去死,你快把這小子扔回水裏,死人礙我的眼。”

胡僧卻不理他,伸手把落水者面上的濕發抹到頭頂,這人長得竟很斯文清俊,胡僧忽然訝道:“原來是他!這個人我見過。”

老人以為胡僧在耍花招,頭也不回,恹恹道:“你認識那你救活他。”

胡僧看老人不信他,急道:“我真的見過他,他叫那啥……我記不得了,但我記得他爹是當官的,他的命值六千石大米!”

老人聽胡僧說得像模像樣,暗道這頭驢子也編不出精細點的謊話,終于回頭道:“當官的家裏是該有點錢……你搜搜他身上,看有沒有值錢的東西,有錢賺我也救上一救。”

胡僧一想救活了這個人自己脫身,二和這人沒仇沒怨救人一命能修善業,就認真在這年輕人身上搜尋起來。

片刻後,胡僧倒吸了一口冷氣,老人聽他抖着嗓子道:“你,你這回發財了,他身上有三張一千兩和一塊好玉,我想起這個人叫什麽了,他好像叫做陳希風?”

老人擡手把釣竿摔進江裏,挽起袖子跳過來,果然看着大石頭上晾着三張銀票和一塊白玉令牌。老人立刻一手拂開胡僧,另一手飛快在陳希風傷口附近點了兩下,然後從懷中摸出一黑一白兩個小瓶,從黑瓶中倒出藥丸掐着陳希風的下巴把藥喂下去,又從白瓷瓶裏到處一灘透明的膠狀物糊在傷口上。

胡僧看老人不再動作,狐疑地問:“救完了?”

老人把兩個小瓶子塞回衣服,乜了胡僧一眼,輕蔑地說:“你以為人家是你,皮糙肉厚,被打斷腿還蹦着走,人家有錢的是祖宗,祖宗當然要精心伺候,我先給他把命吊住,帶回虛贏居再細細救治。”

胡僧看陳希風終于得救,松了口氣,将半幹的法衣往身上一搭,拄着禪杖如釋重負地道:“你既救了他,我能走了吧?”

老人眼皮一掀,道:“我是救了他,但人家是給錢的祖宗,我難道能折磨祖宗?”

胡僧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禪杖指着老人的鼻子罵道:“老禿子!江無赦!你說的話難道全是放屁?”

老人冷冷道:“我就是在放屁,你要不一禪杖打死我,救把這個祖宗給我小心抱到筏子上去,他磕破一點兒油皮,我讓你喝一壺豬油。”

胡僧臉色變了又變,看老人的眼神一時兇惡一時忍耐,片刻後他罵了聲娘,洩氣地把禪杖扔在地上,伸手去抱陳希風。

陶仲商在淩雲寺的廂房裏一直呆到黃昏,期間除了小沙彌來送過兩次飯,就沒有其它人到屋子裏。陳希風的包袱就放在裏間的圓凳上,因為之前翻找紙筆而半開,一疊書稿露在外面。陶仲商閑得無聊,坐在床上連猜帶蒙地将《游刃客續傳》的書稿翻閱完畢,天色已經完全變暗。

陶仲商下床點亮燈火,開始感覺到不安,陳希風與聶朱言仍沒有回來。

失約有很多種可能,有好的可能也有壞的可能,現在天色完全黑透,自己傷勢未愈,趁夜下山尋人是下下之策,陶仲商便将陳希風的包袱收拾好,和自己的行裝打成一個包袱,再穿好衣袍吹滅燈火坐在黑暗裏,将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與應對之法想了一遍。

不可能每件事都會能跟想好的一樣順利,他已經很習慣意料之外,只要不是最壞的結果,陶仲商閉上眼,面容隐沒在夜色中。

只要不是最壞的結果,其它都值得忍耐。

東方已白,陶仲商背上包袱,提刀推門而出,正遇上那給他送過飯的小沙彌要叩門。小沙彌看見他,奇道:“大爺醒要出門嗎?剛剛有人一大早地送了這封信來,要小僧交到您手上,您不等您的朋友了?”

陶仲商心中一動,接過信封一瞧,他與夜航樓做過幾次生意,輕車熟路地在信封上找到夜航樓的暗記,立刻啓封抖開往信紙,信紙上字跡筆畫鋒利,寫着:

回程遇伏,陳公子不幸罹難,詳情難表,持此信往嘉州城瑞安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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