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舊來雨·4

舊來雨·4

公輸氏建造的屋舍果然堅固,剛剛的巨響震耳欲聾,但屋內的梁柱結構沒有半分損傷。江無赦與公輸明野沖到裏間,眼前一片煙塵彌漫,靠牆擺放的木床已經塌陷,掀起的床板上紮了十來支毒箭。江無赦三兩步跨到床邊,将床板一掀,便見只着中衣的陳希風被被褥纏住,灰頭土臉地躺在地上,樣子雖然狼狽,卻沒有性命之憂。

陳希風一臉病容、姿态孱弱,雙眼倒還清亮,他見有人來,勉強笑了笑,似乎想從被褥裏爬出來,但四肢無力根本掙脫不開。江無赦忙道:“你不要動!床底下也有機關!”

陳希風的動作立刻僵住,公輸明野走到床邊,将床架上的一處雕花轉了一圈關閉機關,才伸手把陳希風拉出來,他順便往床板下望了一眼,在心中感嘆這年輕人的好運:床上的機關一旦發動,床板便會下陷,尋常人的反應多半是向外逃脫,就會被架設在屋頂的毒箭射個對穿,偏偏這人體虛氣弱無力逃竄,反被床板壓在下面,躲過了要命的毒箭,床底下也有一道機關,只要人壓住機關再起身就會發動,但這青年連起身的力氣也沒有,又保住了小命。

三人先退出一片狼藉的偏廂,換了間屋子讓陳希風在床上躺下。

江無赦為陳希風拆開裹傷的潔淨白布,見傷口并未撕裂心中松了口氣,他順便為陳希風傷口換了藥,一邊取了新布條将傷口纏好,冷着臉質問陳希風:“你剛剛在床上瞎摸什麽?”

陳希風剛醒時腦子還有點恍惚,懷疑自己是人是鬼是不是已經到了陰曹地府閻王殿,但按到機關狠狠摔了一跤,倒把人摔清醒了,他聽到問話,答道:“抱歉,我按着床頭想坐起來,不知怎麽就把一塊雕花按下去了。”

江無赦和公輸明野聽地表情微妙,木床上的機關是為了對付搜索床帳的盜匪,安置的比較隐秘,這人随便一按就按到機關也罷了,按到機關了竟然還不死。

公輸明野忍不住道:“命真大。”

江無赦為陳希風包紮完傷口,陳希風伸出手握成拳,柔軟的床鋪、傷口的疼痛、微冷的空氣增加了他活着的實感,陳希風長長嘆了口氣,一時後怕一時僥幸,心情複雜難言,喃喃道:“能活着就好。”他昏迷數天沒有說過話,聲音有一點啞。

江無赦把藥瓶白布剪子收拾好,他見慣許多人死裏逃生後發傻的樣子,懶得理會陳希風。

公輸明野倒很贊同陳希風的話,活下來總是好事,他對陳希風一笑,想再說句什麽,卻發現這年輕人的目光忽然轉到他的手上,自己還拿着那塊白玉令牌。

公輸明野心中一動,問:“這塊玉牌是你的?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陳希風的心裏也充滿了疑慮,什麽人救了他?這裏是哪兒?這個人和夜航樓有沒有關系,為什麽會對夜航樓的令牌感興趣?眼前這兩人多半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一看就是江湖中人,會問他就是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如果他們知道自己叫什麽,是否還會救他?

陳希風還在思索,江無赦先疑惑地問:“世侄,這塊玉有什麽問題,難道是偷來的贓物?不該呀,這小子據說個官家公子,不至于做賊吧?”

陳希風微微一愣,問江無赦:“老丈認識我?”

江無赦反問:“你是不是叫陳希風?”

陳希風猶豫片刻,點點頭道:“我是叫陳希風。”

江無赦轉臉向公輸明野道:“那就沒錯,世侄,這塊玉到底怎麽了?”公輸明野也很費解,這青年既然是位官家公子,身上為什麽會有夜航樓的信物?

三人面面相觑,各自心存謎團。公輸明野想不通,繼續問:“這位陳公子,在下公輸明野,這塊玉牌是你的嗎?如果不是你的,你從何處得來?”

陳希風聽到“公輸明野”四字,擡眼細細打量眼前這漢子,問:“你是公輸明野,公輸明略是你什麽人?”

公輸明野似乎懂了什麽,說:“是我堂兄,他在宮中供職研究火器,你既然是官家公子,是不是見過他?”

豈止是見過,公輸明略是尹征霄最好的朋友,陳希風跟着尹征霄和公輸明略一起喝了不知道幾百回酒,也成了朋友。陳希風在腦海中把公輸明野和公輸明略比較了一番,兩人容貌的确有頗多相似之處,公輸明略也對陳希風和尹征霄多次提過他的堂弟公輸明野,眼前此人很符合公輸明略的描述。

陳希風信了大半,但仍想徹底确認,道:“請恕在下冒昧,想再問一個問題,宣德六年明略兄在京中收羅到一件古物,送給你做了生辰賀禮,閣下要是公輸明野,一定知道這件古物是什麽。”

公輸明野的眼神已有了笑意,道:“是一張西漢的錯金銀銅弩機,這個你也知道,小兄弟是我堂兄的朋友?”

陳希風腦中繃住的弦終于稍稍松了一些,道:“是朋友,現在能見到朋友真是最好的事情,明野兄勿怪,我最近吃了一些虧,有點風聲鶴唳,那塊玉牌是我的東西,是我任夜航樓觀察使時閻樓主給我的信物。”

公輸明野看陳希風這副慘狀也知道這小兄弟吃過大虧,皺起眉頭問:“陳兄弟,你怎麽會傷成這樣?”

陳希風更好奇公輸明野為什麽要問夜航樓的玉令,道:“三言兩語說不清楚,明野兄,你為什麽要問夜航樓的這塊令牌?”

公輸明野道:“我這件事不複雜,陳兄弟和我堂兄熟悉,該知道我公輸一族大多住在海外绀珠島,我這一次來中原是因為一位朋友寫了一封信請我幫忙,這位朋友陳兄弟你可能不認識,他姓蔣名空出身雪鷹派,那封信——”

陳希風忽然插話:“蔣少俠的那封信是由夜航樓的人送到你手上的,信裏是不是請你加入一個叫刺鹿盟的組織?”

公輸明野詫異地看向陳希風,問:“你在夜航樓見過這封信?”

陳希風搖了搖頭,他苦笑了一下,說:“沒有,但我見過另一個加入刺鹿盟的人,明野兄不是問我怎麽會傷成這樣嗎,就是夜航樓的人要殺我。”

陳希風還能苦笑,公輸明野已經笑不出來了,陳希風是夜航樓的觀察使,夜航樓的人卻要殺他,這種聽起來就很古怪的事情多半伴随着秘密或陰謀。

江無赦起身往門外走,厭煩地道:“你們要說什麽一句都別讓我聽見,我去瞧瞧我的雞。”

屋裏只剩下陳希風和公輸明野,公輸明野拉了把椅子坐到床前,道:“陳兄弟,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的,勞你千言萬語說一說,你是夜航樓的觀察使,夜航樓的人為什麽殺你?”

陳希風對這件事也百思不得其解,聶朱言說殺他是為了激陶仲商加入刺鹿盟,但殺他又不是閻鐘羽的意思,聶朱言說欣賞他不像假話,他也不記得什麽地方得罪了那小孩。陳希風頭疼道:“要讓明野兄失望了,我根本不想不通夜航樓的人為什麽殺我。”

公輸明野想了想,換了個問題問:“陳兄弟,你既不會武功,為什麽會加入夜航樓?”

這個倒是好說,陳希風便把自己寫的《游刃客傳》跟夜航樓的關系和新編灰譜對公輸明野講了一遍。

公輸明野上一次來中原還是七年前的事情,什麽《游刃客傳》根本不知道,灰譜的事也是蔣空給他的信裏講了一點,他聽陳希風講完大致懂了前因後果,道:“這麽聽着,的确是想不通姓聶的小子為什麽要殺你。”

陳希風回憶着聶朱言殺他前說的話與說話時的每一個表情和動作,又道:“聶朱言說殺死我再嫁禍給旦暮崖,可以激陶仲商加入刺鹿盟,但他也說了,他要殺我,和閻樓主沒有關系,那之前的理由就只是借口,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公輸明野輕輕念了一句:“刺鹿盟……”

陳希風腦中靈光一閃,跟着重複了一遍:“刺鹿盟。”他抿緊唇,右頰的酒窩若隐若現,繼續道:“殺我需要一個借口,這個借口就是刺鹿盟,組建刺鹿盟是閻樓主的意思,聶朱言要這個借口就是給閻鐘羽看,這樣閻鐘羽可以因為陶仲商加入刺鹿盟原諒我被殺。”

陳希風這個逆推不無道理,公輸明野臉色一沉,道:“讓一個人加入刺鹿盟,就可以要另一個人死,哪有這樣的事,這樣的做派也不比陸兼好。”

陳希風說:“我也只是推測,而且我還是想不通聶朱言為什麽要殺我。”

公輸明野看着陳希風,緩緩道:“陳兄弟,如果你的推測沒有錯,一個這樣做事的人,為了什麽理由殺你都不奇怪。”

陳希風一怔,還真是這個理,他和聶朱言相處的時對那小孩印象太好,但聶朱言如果真是表裏如一的人,也不會殺他了。

陳希風點了點頭,說:“那問題還是在刺鹿盟,刺鹿誅邪、匡扶正義,聽起來真是大好事,夜航樓要做這件事簡直功在武林、義字當頭,明野兄,你收到那封信有什麽打算?”

公輸明野想了一會,向陳希風道:“蔣兄寫信邀我,我一定要去見他,問題既然出在刺鹿盟,是不是匡扶正義、義字當頭,也得去看了才知道。”

陳希風聽公輸明野話裏的意思對那蔣空頗為看重,想到當初任不平也是聽了蔣空的名字才決定加入刺鹿盟,問:“明野兄,這些蔣空蔣少俠寫給你的信裏怎麽說?是否方便告訴我?”

公輸明野聽出陳希風語氣中的懷疑,笑道:“陳兄弟放心,就算刺鹿盟有問題,蔣兄寫這封給我絕對是毫無惡意的,他在信中只說了兩件事,第一件是請我加入刺鹿盟,第二件是他與人研究出一個天下無雙的刀劍陣需要我助力,天底下若有人永遠不會說謊,那人就一定是他。”

陳希風聽公輸明野這麽說,對蔣空越發好奇。

公輸明野有預感,自己這次去見蔣空瞧一瞧刺鹿盟,一定會遇到許多不同尋常的事情,這些事情可能是好事可能是壞事,最有可能是十分危險的事。公輸明野問陳希風:“陳兄弟,你之後又有什麽打算?”

陳希風還在思考蔣空,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什麽打算?”

公輸明野見陳希風沒懂,便說得更直白:“你是打算在虛贏居中修養到傷勢徹底康複再回家,還是傷勢好一些能正常走動就回家?如果陳兄弟打算傷勢好些就回去,我可以送你去順天府,還能瞧瞧我堂哥。”

陳希風:“……你們,明野兄,你們在這方面真是挺像的。”

這次換公輸明野沒懂,茫然問:“我和誰挺像的?在哪方面?”

陳希風其實很明白公輸明野為什麽提起回家,按照正常的想法,他不會武功在江湖裏吃了大虧受了重傷,能幸運撿回一條命,當然趕快回家才是正理,只是他實在聽人讓他回家聽地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陳希風無奈地說:“沒什麽,我并沒有回家的打算。”

公輸明野一愣,問:“不回家,難道你還要去夜航樓?”

陳希風道:“也可以這麽說,明野兄,我傷勢好一些後你能不能帶我一起去見蔣空少俠?”

公輸明野英武的面龐上露出不贊同的表情,但并沒有直接拒絕,只道:“此行并不太平,陳兄弟是為了什麽以身犯險?”

陳希風知道,自己說不出能讓公輸明野認同的理由,對方絕不會答應帶上他,他沉吟片刻,道:“為了好奇心,刺鹿盟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聶朱言為什麽殺我,我實在好奇地不得了。”

公輸明野自己也是個好奇心極重的人,他很理解陳希風的想法,但并不點頭。

陳希風繼續說:“也因為明野兄你用得上我,公輸一族久居海外绀誅島,聽明略兄說你上一次來中原已是七年前的事情,武林中近期發生的事情你恐怕沒有我清楚,而且我做過夜航樓的觀察使,夜航樓的事情我一定知道的比你多,我見過閻鐘羽的臉。”

公輸明野一震:“你見過閻鐘羽?”

陳希風道:“嗯,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易容,但他沒有戴面具。”江湖中見過閻鐘羽不戴面具的人,兩只手就能數完,陳希風是後來聽聶朱言提到這件事,才曉得閻鐘羽親自來見自己是多了不起的事情。

公輸明野有些動搖了。

陳希風左手不自覺地虛按在胸前的傷口上,他道:“既然我還活着,我一定要去見一個人,讓他知道我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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