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舊來雨·5

舊來雨·5

最後一個理由說完,不僅傷口疼痛,陳希風只覺心口也刺痛難忍,好像就在昨天,他信誓旦旦地立下字據,和陶仲商說好誰也不會死,說好黃昏前回淩雲寺,還約定明年八月去鄱陽湖過中秋,什麽事情都好的不得了。

但也是同一天,黃昏前他沒有回去,聶朱言也只會告訴陶仲商他死了,那個人現在該有多難過?陶仲商遇到的每一件好事最後都讓他痛苦,陳希風本以為自己絕不會讓他痛苦。

公輸明野猜到陳希風要去見的人,多半是那位夜航樓想弄進刺鹿盟的陶仲商,這兩人的情誼必定十分深厚,他思考一陣,還是不願意帶上陳希風,溫聲道:“陳兄弟,若是要讓對方知道活着,我可以為你傳訊給他,你先回家去休養一段時間避避風頭,刺鹿盟的事情如果順利解決,我和你的朋友一道去順天看你。”

陳希風搖頭道:“多謝明野兄,這個訊恐怕不好傳,聶朱言說我死在旦暮崖的人手裏,你拿着我的信物去給陶仲商,你們三人對峙,聶朱言反咬一口你是旦暮崖的人,書信是僞造的,信物是從我屍身上拿的,你要怎麽反駁?”

公輸明野沒想對質這一茬,皺眉道:“這……将兄知道我的為人,會為我擔保作證。”

陳希風又道:“蔣少俠為你擔保,你信任蔣少俠絕不會說謊,其他人未必,陶仲商生性多疑,聶朱言好歹與我都是夜航樓門下,我是和他一起離開的淩雲寺,他說我的死訊還算有理有據,你和我之前并不認識,也數年不在中原,他為什麽要相信你和蔣空說我沒死?聶朱言反咬一口你被旦暮崖招攬後,就能說你這麽做是為了破壞刺鹿之盟,潑夜航樓的髒水,明野兄,怎麽辦?寄信到順天讓我快馬加鞭趕去為你作證嗎?”

公輸明野被問住了,遠水救不了近火,那時他不可能真叫陳希風趕來,聶朱言那裏“死無對證”,他卻是“活無對證”。

兩人相對沉默,各自思考着事情,半晌,公輸明野道:“陳兄弟考慮地很周全,說的也很有道理,只是我去刺鹿盟就無法回避夜航樓,夜航樓的人要殺你,你不怕這次去真的被害死?”

陳希風看向公輸明野,刺鹿盟迷霧重重,明野兄不着緊自己要遇到的危險,卻一直憂慮朋友的安危。陳希風笑道:“到底是聶朱言殺我還是夜航樓要殺我,現在還不好下定論,請明野兄放心,我也不打算找死,如果明野兄和我一起上路,我就想辦法易容改面,換個身份去見朋友與仇人,就算我稍微露些馬腳,聶朱言也難懷疑到死人的身上,而且——”他斂去笑容:“我既沒有做壞事,也沒有做錯事,殺我的人逍遙法外,我卻要回家避風頭,由那人再去騙我的朋友?沒有這種道理。”

公輸明野已被陳希風說服,他雙眼明亮有光,正色道:“好,作惡的人颠倒黑白,受害的人忍氣吞聲,絕無此理!大哥帶你去讨個公道。”

陳希風心中熨帖,感激道:“小弟多謝明野兄。”說定這件事,陳希風終于有腦子想其它的事,他見公輸明野手中還握着那塊夜航樓的玉令,問:“對了,大哥,除了這塊令牌,你們救我的時候我身上還有其它物件嗎?”陳希風還記挂着陶仲商的三千兩和那張字據。

公輸明野沒救陳希風當然不知道他的東西在哪兒,他搖了搖頭,道:“是世叔救了你,你問問他?”他說完這句,想到江無赦把陳希風的玉令牌當給自己做訂金,忽然覺得不太妙。

此時,門被江無赦一把推開,老頭子端着一碗藥走進來,把藥碗往床頭一擱,對陳希風甩了兩個字:“吃藥。”

大佛端坐江渚,在迷蒙細雨中垂目望着江上巡游的數艘小舟。

聶朱言坐在其中一艘小船的船篷裏,他自傷好之後就來江上和陶仲商一起打撈陳希風的屍體,到現在已過去了十一日,而陶仲商撈了半個月。聶朱言一點兒也不擔心,江大水急,陳希風的屍體能被撈上才是怪事。

陶仲商走進了船篷,他摘下竹笠解開蓑衣坐在聶朱言對民,他乍一看似乎和以前沒多大區別,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只是瘦了一點,但細細觀察,他眉宇間叫人戰栗的兇狠與戾氣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疲憊與陰郁,這一點增添的陰郁,讓他更像陸兼了些。

聶朱言斟酌了一番詞句,惆悵道:“陶大爺,今天再找不到,我明日就得離開嘉州城回夜航樓複命,陶大爺還要再找下去嗎?我帶不回陳公子的屍體,無法向樓主交代,也不能向陳公子的家人交代,唉……”

陶仲商沒有說話,他眉宇間的郁色更重,半個月什麽也沒打撈上來,他幾乎已經完全絕望,但因為什麽都沒打撈上來,陶仲商又忍不住抱着一點渺茫的希望,絕望和希望日夜折磨他,他想見到一具屍骨徹底死心,但又恨不得永遠見不到陳希風的屍體。

他為什麽要遇見陳希風?

聶朱言見陶仲商不答話,望向船篷外飄飛的雨絲,輕輕嘆了口氣,道:“周仙師與陸崖主二月比武,陳公子說過他想去看這一場,樓主也有意讓陳公子監察這場曠世之戰,現在只能另擇人選,樓主召我回去,想必這差事要落到我身上。”

陶仲商猛地轉臉看向聶朱言,神色微變,問:“哪一位周仙師?”

聶朱言道:“能當得起一句曠世之戰,只是青城派的周元樸周仙師,黑譜第一對陣白譜第一,若是周仙師也敗了,中原正道就真是一敗塗地了。”

陶仲商的表情像被人當頭抽了一鞭子,陸兼向周元樸約了灰譜之戰,以他對陸兼的了解,十四年前陸兼在大雪塘已經贏了周元樸,那這一次約戰就是為了殺人。

聶朱言暗想:火候到了。他看着陶仲商,略圓的臉蛋上露出猶豫神色,良久才道:“陶大爺,陸崖主不仁不義,天下共睹,這半個月您的為人小可也看在眼裏,現在有一個機會,可以殺了陸兼。”

世上想殺陸兼的人數不勝數,陸兼卻至今為止都活得好好的,但聶朱言說這句話時很有底氣,他也并不是一個喜歡說大話的小孩子,他年紀雖少,行事作風已比許多自诩為江湖老手的人要深沉老道。

陶仲商側過頭打量聶朱言,沒有接話。

聶朱言見陶仲商不答言,神情有些失望,勉強笑道:“當然,陸崖主畢竟是陶大爺的親生父親,陶大爺下不了手也情有可原,剛剛的話就當小可沒有說過。”

陶仲商瞥了聶朱言一眼,道:“倒不是下不了手,只是想不到夜航樓為了陳希風的死,會和陸兼翻臉。”

聶朱言聽出陶仲商的懷疑,解釋道:“倒不只是為了陳公子。”說完這句,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又道:“這些事也沒什麽好瞞的,陶大爺該知道,夜航樓合并三色譜,本來只是樓主一樁心願想評斷天下英雄,陸崖主卻利用灰譜之争四處約戰殺人擴張勢力,攪地江湖天翻地覆,夜航樓也騎虎難下,明面上雖不表示,但私下旦暮崖和夜航樓已經翻臉,樓主早有殺陸崖主之心,只是苦于陸崖主武功太高。”

陶仲商直白地說:“閻鐘羽打不過陸兼,我也打不過,我雖能殺了撥月宗主,也是靠獨孤斐幫忙和運氣。”

“單打獨鬥,除了周仙師誰能和陸崖主一拼?就是周仙師十四年前也輸了。”聶朱言聲音輕了一點:“但對付陸崖主,也不必講什麽江湖規矩單打獨鬥。”

江水拍打着船舷,陶仲商思忖片刻,問:“就算是合圍,正道那些泰山北鬥不會願意跌了身份,邪道裏的高手不敢招惹陸兼,合圍的人選不對,勝算還是不大。”

聶朱言就怕陶仲商不肯細問,現在陶仲商問了就是有幾分意動,聶朱言自信滿滿地道:“合圍人選裏雖然沒有武林名宿,但未必不能成事,陶大爺聽說過雪鷹派的溯雲劍陣嗎?”

陶仲商當然知道,雪鷹派的溯雲劍陣五十年前在江湖中簡直所向披靡,雖然這五十年雪鷹派弟子的劍陣沒再成氣候,但溯雲劍陣在江湖中仍有餘威,他點了下頭。

聶朱言又道:“五十年前雪鷹派的五位前輩憑溯雲劍陣橫行武林,幾乎可以說是天下無敵,但五位前輩死後,雪鷹派雖仍出了不少秀士俊才,卻再也組不成那般威力無窮的溯雲劍陣了,武林人士大多認為,溯雲劍陣雖然厲害,但主要厲害在是五位前輩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默契非常才能把劍陣發揮到極致,陶大爺以為呢?”

陶仲商沒有親眼見過溯雲劍陣,但武林中以劍陣成名的名家少之又少,陶仲商道:“練劍本就不是容易的事,要練成一套互相配合的劍陣肯定需要默契。”

聶朱言微微一笑,道:“這話不錯,但雪鷹派的弟子同吃同住同學武功,偌大一個劍派,有默契的五個人也挑不出來?”

陶仲商不是陳希風,不愛慣着聶朱言這個說話永遠只說一半的毛病,有點不耐地道:“閣下有話就直說吧。”

聶朱言一噎,有點掃興地摸了摸鼻子,憋屈地直說:“……是這樣,樓主得到了溯雲劍陣的劍譜,精心研究後,認為雪鷹派不能複原溯雲劍陣威力,不是因為門下弟子默契不足,而是他們水平不等,溯雲劍陣的确厲害,但雪鷹派這些年雖出了許多高手,卻不能如當年五名前輩一樣水平幾乎相當,劍陣中若有人弱一截,就要其他人補不足,這樣的劍陣雖然能對付一般高手,在絕頂高手面前卻是破綻百出。”

陶仲商聽聶朱言這樣一說立刻領會,道:“所以,夜航樓是要找五個水平相當的高手來複原溯雲劍陣,既然雪鷹派的劍譜,其中一人該是雪鷹派弟子,你們又找上我,那名雪鷹派弟子是蔣空?只是我使的是刀,你們找我來複原劍陣?”

聶朱言雖然沒有刻意隐瞞,但聽陶仲商從這寥寥幾句裏推測出了蔣空,更明白此人不易對付,在心裏把說辭飛快過了兩三遍,才嘆道:“陶大爺真是心如明鏡,不錯,其中一人正是蔣少俠,不過樓主并不是想找五人複原劍陣,樓主察與蔣少俠研究溯雲劍譜,認為溯雲劍陣仍有缺陷,他二人日夜不休探讨許久,将溯雲劍陣改成了一套刀劍陣,陣中人增至九人,這套刀劍陣搜尋了九位二流劍客試陣,擊敗了蔣少俠與另一位與他本領相當的劍客聯手。”

陶仲商聽到此處終于動容,溯雲劍陣威名赫赫,能将這套劍陣改成威力相當的刀劍陣已極為不易,九名二流劍客能擊敗兩名蔣空等級的高手,看來閻鐘羽和蔣空改出的這套刀劍陣威力更勝溯雲劍陣。蔣空就不說了,閻鐘羽竟也是一名隐藏的一流高手嗎?他問:“除了蔣空和我,另外七人閻鐘羽屬意誰?”

聶朱言面露為難之色,道:“我信任陶大爺的為人,才說出此事與蔣少俠的名字,另外七人,陶大爺若是願意練這套刀劍陣,自然能知道他們是誰,陶大爺不願意,此事就作罷,日後刺殺陸兼成功或是失敗,陶大爺也能在那時知道他們的名字。”

陶仲商低頭思索,他對聶朱言一直有兩分戒備,這小鬼說話虛虛實實、真中有假,不能不信又不能全信,但劍陣不是編的出來的,夜航樓犯不着拿殺陸兼來說謊。

如果能殺了陸兼,只要能殺了陸兼。

聶朱言知道陶仲商并不十分信任他,但沒有關系,權衡利弊後,人都會做出最有利的決定。脫胎自溯雲劍陣的精妙刀劍陣對學武者都是天大的誘惑,陸兼約戰周元樸也在逼這位少崖主,因為是親父子,反而恨地更徹底,世上恐怕沒有人比陶仲商更恨陸兼。

聶朱言不動聲色地又加了一把火:“其實,因為陳公子與陶大爺交好,我也和陳公子提過,讓他對陶大爺說刀劍陣的事,但他沒答應,我明白陳公子的顧慮,他不想陶大爺背上殺父的罪名,陶大爺不願意的話,直說無妨。”這句話又是半真半假。

陶仲商垂下眼睫,道:“另外七個人是誰。”

深色的帳幔垂下,帳幔裏外各置一張書案,有兩人隔着簾幕坐在各自的書案前。聶雙從簾幕裏走出,将一疊紙張放在書案後的青年面前,又靜靜退回簾幕中。

青年拿起紙張細細翻閱,他看着約莫二十六七,只是靜靜坐着也像一把正待出鞘的寶劍,雖未露鋒芒但劍意已至,此人正是蔣空。蔣空将紙張翻閱完畢,嘆道:“我自以為世上絕沒有人比我更理解溯雲劍陣,見到閻樓主才知人外有人,這樣一改的确更好,只是刀劍陣雖然日臻完美,應陣之人卻還沒有着落。”

帳幔裏的人說:“九人已有八人,閣下、任不平、公輸明野、楚睢、黃夢如、項奪、獨孤斐、沈留梅,怎麽算沒有着落?”

蔣空道:“獨孤斐已經答應了?”

帳幔裏的人道:“雖然還沒有,但獨孤少俠俠名在外,在下有九成把握他會答應。”

蔣空仍是皺眉,道:“閻樓主,就算湊齊我們八個,還是沒有着落,這個刀劍陣現在缺一個陣眼,此人既要精通刀法也要精通劍法,武功還要與我們八人相當,我現在還沒有人選。”

閻鐘羽沉默片刻,慢慢道:“我這裏倒有一個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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