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舊來雨·6
舊來雨·6
一片枯葉落在陳希風膝頭,他坐在廊下捏着鼻子喝藥,自從他向江無赦問過那三千兩銀票後,這十天江無赦給他的藥就越來越苦,如果三千兩能要回來天天喝苦藥也罷了,但江無赦把他大罵一頓問他是不是要忘恩負義,陳希風多虧江無赦才能撿回小命,十分感念救命之恩,只好不再提這三千兩。喝完藥,陳希風嘆了口氣,心中憂愁:錢沒了,他怎麽跟陶仲商交代?
正想着,就瞧見從藥圃回來的江無赦走進院子,胡僧打着赤膊僧衣堆在腰間在院子裏劈柴,江無赦走過胡僧身邊時,一腳踹在胡僧膝彎,厲聲質問:“你昨天是不是只給南邊那塊藥圃澆了一次水?”
胡僧把柴刀往木墩上一剁,轉身就和江無赦對罵。
之前陳希風和胡僧敘舊,得知胡僧也是重傷瀕死時被江無赦救下性命,但他身無長物只好給江無赦為仆五年報救命之恩。院子裏的兩人已吵地不可開交,江無赦擡巴掌就往胡僧的大光頭上糊,胡僧高江無赦一大截,被打地額頭青筋只跳也不能還手,再火冒三丈頂多只是官話裏夾兩句畏兀兒語罵人。
陳希風坐在廊檐下看了一會兒,暗想還是有錢好。
江無赦和胡僧吵完,轉眼瞧見陳希風捧着個空藥碗看熱鬧,甩手往陳希風那邊走。陳希風對這位江老神醫的壞脾氣有點怵,看見人過來心裏就是一突,忙思索自己這幾天有沒有得罪過他。
江無赦走到陳希風身邊,他在胡僧那裏撒夠了火,再和陳希風說話神情勉強稱得上和顏悅色:“公子藥吃完了?我為公子把把脈。”
陳希風忙把手中藥碗放到一邊,自覺挽袖擡手,他本就偏瘦,卧病許久,皮肉消減腕骨分明。江無赦幹枯手指按上陳希風手腕,片刻後他松手,臉上竟有了一點真心實意的笑意,道:“雖然寸脈無力、重按空虛、氣血有虧,但和之前比已算傷勢大好,趕路是沒問題了。”
陳希風前幾天問江無赦自己什麽時候能趕路,被江無赦嘲“急着趕黃泉路”後只好老實養病憋着不問,乍聞此訊忍不住喜形于色:“那我什麽時候能動身?”
江無赦心裏也有些得意,陳希風雖然沒得疑難雜症,卻是真的傷勢沉重命懸一線,一般大夫能把人救活已不容易,他不僅把人救活,還能讓人在一月之內傷勢大好,總算不枉費他那些好藥。江無赦捋着胡子道:“今天能走,明天也能走,只看公子想什麽時候走,公子傷既然好了,就早點動身把,我這裏只養病人不養閑人。”
陳希風半點也不計較江無赦的逐客令,他一想到能去見陶仲商,心裏就高興極了;而陳希風在虛贏每居住一日,所用飲食、所服藥物都是花銷,江無赦一想到他要走,心中也快活極了。
“我們明天就走。”公輸明野從屋子裏走出來,見廊檐下一老一少各懷心思、相對微笑,稍一思忖就把兩人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他無奈地搖搖頭,道:“江世叔,新虛贏居的圖紙我已經寄绀珠島,走之前還請世叔幫個忙。”
江無赦心情正好,揮揮手道:“世侄怎麽跟我這樣客氣?盡管說。”
公輸明野看了陳希風一眼,向江無赦笑道:“天下的易容高手雖不少,但我知道,其它人加起來也比不上世叔一根手指,世叔能不能為陳兄弟換一張臉?”
這句恭維叫江無赦渾身舒坦,他道:“這算什麽,世侄是想為他随便換一張臉,還是專門換某個人的臉?”
公輸明野道:“十四年前,我曾帶我的一位表弟來見過江世叔,請江世叔将陳兄弟易容成我那位表弟。”
江無赦一怔,道:“你那位表弟,不是,不是已經過世了,你為什麽要把他易容成你表弟?”
陳希風倒是明白了,他和明野兄去刺鹿盟不能用自己的身份,但為了不引起夜航樓的懷疑,也不能用一個沒根據的假身份,那位去世的表弟,就是明野兄為他想好的新身份。
公輸明野見江無赦的反應這麽大也有些奇怪,江神醫對別人的事情一般是不感興趣的,但他既然問了,公輸明野便如實答道:“我與陳兄弟這次要去做一件危險的事情,陳兄弟不能用自己的身份,也不能用一個夜航樓能查清楚的身份,楚瑜表弟七歲時就随四姨到绀珠島居住,十五歲時我送四姨和他回中原,世叔知道,可惜我還沒送表弟回楚家他就病故了,表弟去世的消息也只有世叔你和绀珠島上的公輸子弟知道,夜航樓的手再長,也伸不到海外。”
江無赦奇道:“怎麽只有我和你們知道,楚家人難道不知?”
公輸明野神情淡淡地道:“本來是要送消息給楚氏,但送四姨和表弟的路上,楚氏沒人來接,表弟病亡後,四姨悲痛過度也一病不起休養了許久,楚氏也沒派人來問怎麽遲遲不到,四姨便不肯讓我給楚家人傳訊,她身體稍好就要回绀珠島,沒過半年四姨就病死了,遺言是她和表弟的消息不要傳半個字給楚氏。”
陳希風在旁聽了一陣,敏銳地察覺到其中必有一段情仇糾葛的複雜往事。
江無赦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慢吞吞地道:“原來如此,那,那我就把陳公子易容成楚瑜。”
公輸明野道:“倒不用易容的一摸一樣,只要能完全認不出是陳兄弟,其它力求自然就好,反正也沒什麽人見過楚瑜表弟。”
江無赦聽到這句,心情像是忽然好了一點,眉頭稍稍舒展,颔首道:“這更容易,你們倆随我來吧。”說完轉身往屋裏走,陳希風和公輸明野急忙跟上。
虛贏居內有一間藥室,陳希風除了昏迷時縫合傷口來過一回,現在才來第二回。藥室坐北朝南,采光充足明亮,左側牆上靠着高高的藥鬥和一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右側牆靠着一張簡陋的木床,屋子正中放着一套桌椅。
江無赦讓陳希風在桌子旁坐下,讓公輸明野去打一盆水,自己從藥鬥和箱子裏翻出一些藥瓶與奇奇怪怪的器具。準備周全之後,江無赦站到陳希風面前,端詳着眼前蒼白清瘦的青年,不知道想了些什麽,輕輕嘆了口氣,道:“你閉上眼。”
陳希風乖乖把眼閉上。
“好了。”江無赦用竹片從陳希風臉上刮下少許透明的膏狀液體,在銅盆裏洗幹淨雙手。
陳希風睜開眼,感覺臉上有點涼涼的,還有點緊繃感,他伸手想摸摸臉,被江無赦用竹片打了一下手,警告道:“別摸!等一盞茶,你扇自己一耳光我也不管。”
陳希風只好放下手,心癢難耐地想看自己現在什麽樣子,公輸明野把一面銅鏡遞給他,陳希風立刻接過,道聲謝就往鏡子裏瞧。
映入他腦海的第一個字是白,陳希風養了這麽久的病,已經比以前白了一些,但鏡子裏的青年更白,是一種充滿病氣的慘白,甚至能可以看到一點皮膚下青色的脈絡。陳希風眨了下眼,鏡子裏的青年也眨了下眼,說實話,這張臉的五官并沒有出彩之處,但卻奇異地叫人不覺得平凡,一般人的病容憔悴失色,鏡子裏人的病氣,卻讓他增添了一種冷漠與孤高。
即便是陳希風的師長親友都來了,怕是也認不出他。
公輸明野贊道:“江世叔真是神乎其技。”
江無赦把陳希風的易容瞧了又瞧,心裏也很滿意,虛情假意地謙虛道:“唉,你說力求自然,不用易容的和楚瑜一摸一樣,我就放開手做,力求自然是做到了,但五官和楚瑜不是太像。”
公輸明野也在瞧銅鏡裏的陳希風,想到去世的表弟心情有點複雜,道:“誰知道十四年後楚瑜表弟的長什麽樣?世叔做的這張臉,神韻真是像極了表弟,我若是帶現在的陳兄弟回绀珠島,祖父他們都要吓一大跳。”
陳希風看鏡子裏那張陌生的臉,看久了竟然看出一點說不出的眼熟,想來楚瑜既是明野兄的表弟,這點眼熟應該是像明野兄。陳希風試着笑了一下,銅鏡裏的人也一笑,什麽冷漠孤高都被沖淡,他新奇地問:“我聽人說,易容最好的手段是戴人皮面具,怎麽沒感覺到臉上戴了東西?”
江無赦臉頓時垮下來,沒好氣地道:“哪個一知半解的家夥對你這種外行人放屁吧,要将一個人完全易容地像另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才是戴人皮面具,保寧洛氏的人皮面具輕薄無比,可以埋入發絲間,已是最出色的;但再輕再薄,也是一層皮貼在臉上,做表情不夠自然,戴久了也難受,江湖老手能忍,你這種公子哥戴不了多久就要叫苦;我給你做的這張臉不會悶人、輕若無物、不怕揉搓水洗,只要不被酒潑到臉上絕不會露餡,比人皮面具不知強了多少倍。”說到此,江無赦用幹布擦幹手上水跡,冷笑道:“不過我雖能為你換臉,但一個人要成為另一個人,言行舉止、風神氣質都要改變,我看公子你變不——”
陳希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江無赦,眼神含冰凝雪,似乎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興趣。
江無赦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着陳希風,像看見了一個過去的幽靈,神情中竟有一分畏懼。
算了算時間一盞茶已經過去,陳希風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摸不出什麽,他笑着對江無赦道:“明野兄說他表弟性情內向、沉默寡言,學他就該不笑也少說話,江神醫,我剛剛學的像不像?”
江無赦回神,他臉色一沉,将擦手的帕子丢進銅盆,陰恻恻地道:“像,你不要明天走了,你今天就給我從虛贏居裏滾出去。”
陳希風和公輸明野被趕出虛贏居時,陶仲商和聶朱言已到了成都府。上次來還是金秋,滿城黃葉燦燦、丹桂飄香,身邊的人也是最好的人,這次再來,只能瞧見光禿禿的灰色樹枝,桂花的香氣也散盡了。
夜航樓組織刺鹿盟是機密中的機密,為了避免走漏風聲,夜航樓專門在大雪塘二仙峰下買下一處溫泉別業,供刺鹿盟的諸位少俠居住與研修劍陣。陶仲商與聶朱言在成都府歇了一晚,聶朱言聯系上夜航樓的向導,三人第二日快馬加鞭趕到邛州大邑縣,買了皮襖夾衣再歇了一夜,才進入大雪塘。
大雪塘是一座終年積雪的大雪山,唐詩裏的“窗含西嶺千秋雪”中的西嶺說的就是此處,雪山寒冷危險,如果沒有向導擅自進入雪山,與找死無異。向導引着陶仲商與聶朱言進入大雪塘,走最安全的路又最快的路爬上二仙峰到別業,也走了兩個多時辰。陶仲商武功高強少年時還來過大雪塘,不覺得疲憊,向導走慣了這段路也覺得還好,只有聶朱言累地夠嗆,路上有心想歇一歇,但陶仲商根本不理會他累不累,倒叫聶朱言有幾分懷念起體貼有禮還肯捧場的陳公子來。
一路奔波趕到終點,不遠處青天之下一座山莊倚玉峰而立,看規模十分可觀,夜航樓出手果然闊綽。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雪走到大門前,朱門緊閉,也沒個司阍在外頭看門,看着不像有人住的樣子。向導上前,拉着門環先叩了三下,停了一息再叩兩下,停一息再叩四下。大門裏響了幾聲,是有人卸門闩的聲音,随即大門從裏面開了僅供一人通過的門縫。
那向導立刻退到一邊,點頭哈腰地對聶朱言和陶仲商道:“小掌櫃與陶大爺請,樓主已經恭候多時了。”
聶朱言本來擡腳要邁入,但他看向陶仲商,也側身讓開,施施然道:“論尊卑長幼,都該請陶大爺先進。”
陶仲商乜聶朱言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眼裏滿是惡意地道:“何必客氣,我既然是客,怎麽能在主人前?”說完,他忽然一把抓住聶朱言的衣領,拽着人跨進大門,擡手就把人向丢沙袋一樣丢了出去!
一道匹練似的劍光迎面襲來,聶朱言驚慌地大叫一聲,劍光倏忽收住,一人伸手接住聶朱言再一翻手腕将他丢出去,聶朱言穩穩落地,驚魂未定。
殺氣不止一道,陶仲商扔出聶朱言的同時拔出雙刃刀,一刀一劍一左一右刺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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