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情難自禁

第21章 情難自禁

*

皓月當空

叫賣聲此起彼伏,如波濤洶湧,不絕于耳;人群熙熙攘攘,似過江之鲫,川流不息。

少年焦急地呼喚着愛人的名字,引得周圍路人紛紛側目,但他卻毫不在意,依舊喊個不停。

“周行雲!”

“周行雲,你在哪?”葉清寒站立其中,眼神四處搜尋。

卻始終找不到那人。

此刻,他才切身感受到這皇城腳下的城池有多大,比雲中城大了不知有多少。

葉清寒頭一次覺得他竟如此渺小。

其實兩座城池差不了多少。

只是,這幾日葉清寒同周行雲一起去歷練,将修為盡數封了,以至于他産生了這樣的錯覺。

可他依舊堅持尋着。

葉清寒一向如此,堅持着執拗着做一件事。

就像是撞了南牆,哪怕遍體鱗傷,他也會硬生生将牆撞碎為止。

就這樣,不知尋了多久。

在葉清寒萬念俱灰,準備将修為解開,用神識探個究竟的時候,遠處一道白色背影闖入視線。

他瞳孔地震,立即邁開腳步,橫沖直撞地追了上去。

而後,迅速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臂。

那人茫然地轉頭望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不耐道:“你誰啊?”

葉清寒瞳孔緊縮,愣了愣,“抱歉,認錯人了。”

那人重重拂袖,轉身離開,走之前還低聲說了句什麽。

葉清寒沒聽清。

他想。

應該是罵他的吧。

葉清寒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空洞,直直地望向遠方。

旁人不停推搡,碰撞到他的肩膀,可他卻毫無反應,渾然不覺疼痛。

只因,無盡的懊悔和自責湧上心頭,淹沒了一切其餘的感受。

倘若,當時他好好看着周行雲……

葉清寒閉上眼,正欲動手解開修為的封印。

“葉清寒。”

一道輕輕的呼喚聲飄來。

!!!

葉清寒手一頓,猛地睜開眼,發現了不遠處歪着頭有些好奇的周行雲。

一種名為失而複得的情感奔湧而來。

讓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就定定站着望向前方的人。

未曾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周行雲睫毛上下撲了撲,有些看不懂這人在幹嘛。

但他并未出聲詢問。

無數行人從他們身旁擦肩而過,可他們無動于衷。

重逢的瞬間,目光交彙,世界在此刻靜止,他們眼中唯有彼此。

終于,少年反應過來,快步奔向他的愛人。

彼時,月光剛好灑在他身上。

白衣如雪,光風霁月,猶似天上仙。

葉清寒一把拉過周行雲,将人緊緊擁在懷裏。

此刻,周行雲不得不承認,葉清寒是他此生見過最為驚才絕豔之人。

他安心地将臉埋入葉清寒頸窩,伸手環上了葉清寒的腰。

半晌後,葉清寒放開了周行雲,眼眸微垂,語氣有些委屈。

“周行雲,我找了你好久……”

而後,葉清寒上前一小步将腦袋靠在周行雲肩頭,悶悶道:“我一直在找你。”

周行雲聞言怔了怔。

大名鼎鼎的問劍宗首席,正道第一,此刻竟是在這般向他…撒嬌?

似乎,修真界第一美人的稱號和葉清寒也蠻配。

思及此處,周行雲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低笑了一聲。

“抱歉。”

兩人異口同聲,而後愣住。

“我來晚了。”

兩人再次默契開口。

葉清寒擡起腦袋望他,驀然綻開一笑,像霜雪邂逅春風,冰霜自然消散。

周行雲注視着他,那雙漆黑宛若死水的眸子難得泛起漣漪。

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抛下,紋波一圈一圈漾開,打破了湖面原有的平靜。

而這顆石子,名為相愛。

紋波蕩漾,情難止。

葉清寒眼眸升起欲望,微微傾身,吻上了周行雲的唇。

唇瓣相貼那一刻,周行雲眼睫垂下,遮住了驚起巨浪的眸子。

淺淺的吻,不消片刻即分。

兩人深情對視,氣氛逐漸暧昧。

不過這樣的暧昧并未維持多久。

周行雲率先撇開視線,對葉清寒身後的小攤起了興趣。

葉清寒視線無意間掃了一眼,才發現這裏的小攤賣的都是同一樣東西。

剛才他未曾注意,如今再看,差點血壓飙升。

“周行雲,你別告訴我,你是來買棕繩自缢的。”

周行雲眼皮都沒掀一下,淡淡道:“這些棕繩質量不好。”

就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周行雲一股腦說了一堆。

什麽上吊要準備質量過關的繩子,要找位置較好的歪脖子樹,還有哪種姿勢吊上去最為舒服。

聽得葉清寒額角直突突,這人還真是講究。

不對,他怎麽被帶偏了。

“周行雲,你為什麽非要上吊?”

周行雲歪了歪頭,“好玩。”

葉清寒嘆了口氣,算了,天才有點怪癖也正常。

不理解,但他尊重。

“那你還要再逛逛嗎?”

“嗯。”周行雲指了指他身後的小攤,“那個看上去質量還行。”

葉清寒輕聲嘆氣,牽起周行雲的手與之十指緊扣。

“周行雲,不許再亂跑了。”

周行雲眨了眨眼,沖他輕輕颔首。

“我帶你走。”

周行雲瞳孔微縮,莫名的情愫萦繞一句話直擊心髒。

葉清寒見周行雲呆在原地,還以為這人沒聽清。

于是,他将周行雲牽近,特地提高音量,又說了一遍。

“我說,周行雲,我帶你走。”

“好,葉清寒,你帶我走。”

……

晚風狂躁地刮動雷雲,不消片刻,月光不知所蹤,烏壓壓的一片籠罩着整個皇城。

竟是變天了。

葉翹身形一閃,輕盈地縱身躍起,腳尖在房頂上輕點,借助着這股力量,再次騰空而起,宛如一道閃電劃過天際。

眨眼間,她便來到了那座高聳入雲、俯瞰着整座城池的高樓上。

對面躺了個黑衣人,束着馬尾,叼着狗尾巴草。

葉翹立于房瓦,步伐穩健,一步一步緩慢行駛至那人面前。

“嗨,我們又見面啦。”葉翹抽出不見君直抵那人喉間。

“今日不宜打架。”那人擡手輕輕推開不見君,笑道:“珍惜咱倆最後一次好好見面的機會。”

葉翹眉梢微挑,将不見君收回劍鞘,靠着房頂半倚着,語氣頗為調侃,“怎麽?你要死啦?”

“這兒的景色還不錯。”那人答非所問道。

“還行。”

兩人沉默無話,靜靜地望着底下的萬家燈火。

幸福仿佛天生就帶有強大的感染力,讓人忍不住為之向往。

“這便是你的道?”

葉翹揚着下巴彎起嘴角,語氣輕快,“或許是吧。”

“天下蒼生與一人,你會如何選擇?”

葉翹眉頭輕蹙一下,手指比槍思索片刻,戲谑道:“我就一俗人,拯救世界?可別開玩笑啦!”

“……葉翹,你謙虛過頭了。”

“小孩子才做選擇。”葉翹張揚笑了起來,得意洋洋道:“而我,就是那個打破常規的人!”

“……”

沉默再次襲來,葉翹也沒耐心耗下去,直截了當道:“林子纓,把我四師兄的紅線給解了。”

林子纓指尖輕彈,一根紅線宛如靈動的小蛇,悄然落入她手中,“諾,好了。”

葉翹滿心狐疑地死盯着林子纓,似乎在向她求證些什麽,希望能從她眼神中尋到答案。

林子纓見狀笑了笑,實話實說道:“那日點取有緣人時牽的。”

“你這紅線到底有什麽用?”

“操縱人牽手,僅此而已。”

葉翹雙眼微眯,沉聲道:“僅此而已?”

“當然。”林子纓面不改色,舉起右手比了個手勢,堅定道:“我發誓。”

突然,“轟隆”一聲巨響,驚雷如猛虎下山般從空中劈下,直至林子纓頭頂方才消散。

“……”

場面一度尴尬。

葉翹古怪地看向她,唇角勾起冷笑,嘲諷道:“你這話天道聽了都搖頭,還發誓呢!”

林子纓嘴角抽抽,故作鎮定自若,“誠然,确有一些別樣的作用,但也僅限牽手時有所體現,其他時候則并無甚效用。”

“言而言之,沒啥用,就是廢物一條。”

紅線猶如聽懂了林子纓罵人的話,瞬間暴怒,甩起身子狠狠地抽了林子纓一耳巴。

輕飄飄一擊,根本不痛。

林子纓提起手中紅線,将它往葉翹面前甩了甩,“你不會真以為它有這麽大本事吧?”

“不過是我閑來無事做的傀儡線罷了,況且你們的紅線早解了,我也不屑耍這種小手段來操控你們這群小鬼。”

空中驚雷不斷,震耳欲聾的聲音,仿佛在啪啪打她的臉。

林子纓咬牙切齒,“給老子滾啊!”

天雷滾滾落下,将林子纓頭發劈得炸開,直冒黑煙。

葉翹瞪大眼睛,捂嘴偷笑,“看來撒謊的報應來了。”

林子纓翻了個白眼,不想理這個狗天道。

她哪裏撒謊了?

狗東西,簡直公報私仇!!!

而後施法順了順頭發,氣憤扭頭,撇開視線,發現了葉翹身旁的花籃。

“沒看出來,宋寒聲還挺浪漫。”

“什麽?”

林子纓指了指籃子,笑道:“粉色月季,花語是初戀,表達愛慕之情與追求之意。”

葉翹有些驚訝,垂眸望了一眼,滿籃子的月季花,嬌豔欲滴。

她沒來由的想起了那朵放在空盒子中的月季花。

原來早在那時,宋寒聲就已經向她表達過愛意。

那朵靜谧的月季,懷揣着滿滿的一顆心,替他傾訴着無人知曉的暗戀。

可她好像将它弄丢了……

葉翹呼吸一滞,後知後覺的情愫揪着她的心髒,壓得她喘不過氣,

林子纓瞧她這個反應,瞬間明白過來,開口勸道:“你既喜歡他,就別錯過。”

“我的紅線改不了姻緣簿上的緣分,也做不到控制別人情意的事情。”

“葉翹。”

葉翹擡眼帶了些茫然。

林子纓擡手指了指左側胸口,認真道:“你要聽聽它的聲音。”

葉翹不受控撫上左側衣襟,心跳加速,掀起波濤駭浪,久久不能平息。

林子纓微微一笑,看來可以功成身退了。

“紅線也解了,我就先走了。”林子纓指了指天色,哀怨道:“不然,等會老子就走不了了。”

“我等你渡劫!”林子纓飛身躍下高樓,運起風踩在腳下,眨眼功夫身影便隐于黑夜,不見蹤影。

看見這一幕,案前的白衣男子,望向一旁的白色杜鵑,擡手捂住心口,垂眸低語道:

“我問了問心,它說情難自禁。”

……

雷鳴聲逐漸沉悶,孔明燈如火落墜,街巷行人漸漸消失,空中也彌漫起濕潤的氣味。

竟是要下雨了。

高樓之上的葉翹失神般端起花籃,随手拿出幾朵開始把玩。

突然,白色信封從衆多月季中露了一角。

葉翹眨了眨眼,伸手拿出這封信,三下五除二拆開封口,瞟了一眼。

只此一眼,她瞪大眼睛,僵在原地,而後再也移不開視線。

捏着信箋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呼吸也在此刻混亂。

不知何時眸中起了薄霧,連帶眼睫也挂上淡珠。

驚雷不合時宜的響了一聲,将葉翹思緒收回。

她迅速收起這封信,提起花籃飛身躍下高樓。

強大的神識放出,鋪天蓋地席卷整個皇城,不出片刻她便尋到了那人的方向。

豆大的雨從空中落下,無情地打濕她的頭發,衣衫。

連帶着月季花與那封信一起。

葉翹蹙了蹙眉,剛好瞥見前方賣油紙傘的小攤,随手抽走了一把,而後青色身影消失在風裏。

一陣狂風刮過,吹得擺攤人下意識眯起眼睛,再度睜開時,發現桌上歪歪斜斜放了幾塊碎銀子。

他目瞪口呆,連忙四處張望,可沒有發現任何一位可疑的人,最終,視線下移發現少了把油紙傘。

他松了口氣,開開心心将銀子收進了兜裏。

葉翹運起踏清風,靈活穿梭在無數紙傘中,飛速往那處地方趕。

那人似乎沒有想要離開那地方的打算,位置從未改變。

葉翹勾了勾唇,這樣也好,倒是輕松了許多。

她一個急剎車停下,望着這熟悉的地方,心髒像被輕輕捏了一下。

少女在雨中撐着油紙傘,提着滿籃子表達愛意的月季花,站在遠處深深地望着檐下的少年。

那是她的心上人,正在安靜地賞雨,渾然不覺她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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