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前塵夢 拾魚者

第103章 前塵夢 拾魚者

那是一場夢, 一場始于百年前的夢。

那日,夕陽緩緩落下,餘晖映照整個天空, 紅得駭人。

潺潺的溪流從高山上蜿蜒流下,穿過一個平凡而美麗的村落。

經過辛勤耕耘的田地金黃的麥穗随風飄揚, 看上去美極了。

田坎邊上,梳着雙髻的小女孩趴在小河邊, 圓鼓鼓的大眼睛一瞬不動地盯着那清澈見底的河流, 小小的手像魚兒一樣在水中擺來擺去。

“小河小河, 請您告訴我,今年的稻稻長得好不好?”

“小河小河,請您看看我, 金黃的稻稻長出滿滿一窩!”

“小河小河,請您親親我, 來年的稻稻又是豐厚的收獲!”

小女孩趴在地上, 自己的笑臉和捧着笑臉的手掌同時在河中倒映着,嘴裏唱着響亮而動聽的童謠,她的腿有一下沒一下點在草地上,看上去活潑可愛極了。

這是這片地方最廣為流傳的童謠, 是對母親河的歌揚,村落裏幾乎所有孩子都在傳唱。

河流中一抹淡淡的紅色一路流淌,在河水中暈染開來,很快變成斑駁的血色。

一條豔紅色的鯉魚聽着童謠游來, 它漂亮的白色的魚尾如飄揚的海草, 一路散漫。

小女孩的手背忽然被撞了一下,童謠的聲音消失,一雙好奇的眼睛看向撞着她手背的魚兒。

她也看見了那河水中豔麗的淡淡暈開的血絲。

小女孩受過傷自然知道那是血。

她捧起魚, 露出不忍和同情:“好可憐的小魚,你是哪裏受傷了呀?”

可能感受到小女孩的善意,那鯉魚澄澈的眼眸望着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突然跑掉。

小女孩看了看碰了碰它的魚尾:“原來你是被刺紮了。沒關系,稻稻會救你。”

小小的手捧上它的尾巴,它似乎很疼,疼得尾巴胡亂掙紮。

小女孩碰了好幾回,都拿不下那跟白白的刺,可是鯉魚看上去卻一次比一次痛苦。

很快她不敢碰了,她焦急地想了想:“對了!”

說着她左顧右盼,撿起好幾片大葉子裹巴裹巴裹成粽子的形狀,舀起一汪水順便将鯉魚舀進葉子裏,自言自語說道:“稻稻隔壁住了胡大爺,娘說胡大爺很糊塗,但他會治病,稻稻找胡大爺幫你。胡大爺不幫你,稻稻就去找谷谷,谷谷很會哭,每次谷谷一哭胡大爺就會幫她。”

“你問為什麽稻稻不哭?那當然是因為小孩子才哭,稻稻都六歲啦,稻稻長大啦,稻稻才不哭!”

季稻拍着胸脯,很是驕傲。

田野裏,剛幹完活兒的男子擦了擦汗,他太擡頭看向河邊,就看見可愛的小姑娘捧着一裹葉子,邊走邊張着口。

“那孩子自言自語什麽呢?”

一旁的女子擡起頭,笑道:“約莫又抓到什麽小蟲子了吧。”

男子将稻子放在簸箕裏,端着簸箕走上田坎:“娘子,時候不早了,這活兒一時幹不完的,咱們回家吧。”

女子望了眼田,點點頭,她複而看向那小丫頭,呼喊道:“稻稻,稻稻……該回家啦,稻稻!”

季稻聽見聲音立馬乖巧應道:“好!”

“不快些爹就不等你了!”男子開玩笑道。

季稻一聽立馬将葉子蓋下去,捧着“粽子”從走改為了小跑:“爹爹,娘親,要等稻稻!等稻稻!”

女子掩嘴一笑:“多大的人還騙小孩子。”

男子哈哈大笑:“自家孩子,多騙騙才好,免得長大了被別的男人輕易騙走了。”

“你這是什麽話……”女子無奈失笑。

季稻邁着小短腿好不容易追上來。

“稻稻,不能亂抓小蟲子,你會傷到它們的。”女子望着季稻手中的綠葉,笑着說道。

“娘親,魚魚受傷了,稻稻要找胡大爺救它!”

女子恍然,她揉了揉季稻的頭,臉色更加溫柔:“稻稻真善良。”

女子打開蓋下的葉子,果然看見一條受傷的小魚:“好漂亮的小魚,娘親也幫你救它好不好?”

“好!”

夕陽緩緩拉長三道人影。

男子一手抱着簸箕,女子一手拿着裹得像粽子葉子,他們一人騰出一只手牽着小女孩。

金色的麥浪在田裏翻湧,像一幅畫。

通往村落的路上,越走人越多。

小女孩脆生生的聲音在黃昏中回蕩:

“小河小河,請您告訴我,今年的稻稻長得好不好?”

“小河小河,請您看看我,金黃的稻稻長出滿滿一窩!”

“小河小河,請您親親我,來年的稻稻又是豐厚的收獲!”

綠葉之中,水波蕩漾,無人看得見,那一聲一聲童謠化為白光,一點一點飄入那鯉魚的尾處,在那傷口之間穿梭,雖然很淺,雖然很慢,卻的确将刺破的傷口恢複了一點,也讓那根骨刺變得透明了一點。

夜晚降臨,炊煙袅袅。

季稻望着被放入石臼的小魚游來游去,她抱起石臼就往外面跑去。

季稻的娘親見了,忙喊道:“稻稻,快吃飯了!”

季稻頭也不回:“稻稻找胡大爺,很快就回來!”

女子失笑搖頭:“這孩子。”

季稻端着石臼,敲響了隔壁的大門:“胡大爺胡大爺,稻稻來了,快開門!”

見叫了無人,她又換了種叫法:“谷谷,我來啦!谷谷給我開門!”

大門很快被推開。

來人是一個比季稻還矮上半個頭的小女孩,見了季稻她揉了揉眼睛,似乎還沒有睡醒:“小姐姐,你是來找谷谷玩的嗎?”

季稻往裏望:“谷谷,你祖父在嗎?”

胡谷點點頭:“在的,在蒸饅頭,小姐姐聞聞多香。”

季稻聞了聞:“還真是!”

季稻剛說完,就聽裏頭傳來一聲呵斥:“沒蒸饅頭,蒸什麽饅頭!”

胡大爺忙退出來關上了竈房的門,那滿是皺眉的臉皺得更緊了,那雙精明的眼睛心虛地東瞥西瞥。

胡谷吐了吐舌頭:“蒸了,祖父不承認。”

季稻哈哈一笑:“吝啬鬼!”

“嘿,你們這倆小丫頭!”

胡谷和季稻相視一笑。

季稻走上前去:“胡大爺,稻稻不吃你家饅頭。稻稻來是要胡大爺幫稻稻救魚魚!”

季稻将石臼拿給胡大爺看,胡大爺捋了捋胡子,俯下身定睛一看。

“哇!好漂亮的魚魚。”胡谷先看着了,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吧,我在小河裏瞧見的,只是它受了傷,不救會被別的魚魚吃掉的。”季稻說着看向胡大爺。

胡谷也看向胡大爺:“祖父,救魚魚!”

胡大爺白眼一翻:“這個世道救人都來不及還救一條畜牲!不救不救。”

季稻連忙遞給胡谷一個眼神。

胡谷想了想,小聲道:“小姐姐,我以後能去你家看魚魚嗎?”

“我要放它回去的……回去前可以。”季稻想了想,說。

胡谷點點頭,兩人像是達成交易一樣對上了個眼神後,胡谷當即癟嘴,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頓足的:“嗚嗚嗚,救魚魚,祖父救魚魚……”

胡大爺見孫女突然哭得那麽慘,心一下子就軟了,連忙抱起胡谷,拍她的背:“救救救,祖父這就救!”

胡谷趴在胡大爺肩頭,給季稻遞去一個得意的笑容。

季稻掩着嘴差點笑出聲。

胡大爺一答應,胡谷立刻就不鬧了。

胡大爺自然知道胡谷什麽意思,他看了看這倆沆瀣一氣的小姑娘,吹胡子瞪眼:“真欠了你們兩個的!拿來吧,拿過來我看看怎麽個事兒。”

季稻便把石臼遞過去。

胡大爺呵呵笑:“這還救什麽呀,都用上石臼了,直接搗了吧,做肉沫子吃。”

胡谷一聽立馬嘴一癟。

胡大爺讪讪道:“祖父開玩笑的,不哭不哭啊!”

“這魚怎麽紮了這麽大一根刺,等着,我拿針來給它撬撬。”

興許是怕季稻發現他桌子上的饅頭,胡大爺沒讓季稻進屋,而是他親自進去取來了針包和一瓶粉末。

只是,胡大爺也遇上了和季稻一樣的難題。

“不是我不救啊,你這刺拔不出來啊!”

胡大爺用手拔了也用針撬了,可那根刺就像是它自己長的一樣,怎麽都去不掉,一去那鯉魚就跟被戳心窩子似的,掙紮不停。

“那怎麽辦?”季稻急了。

胡大爺說道:“不如你拿回去養幾天,讓它吃幾頓好的,也做個飽死鬼。”

季稻一聽氣得跺腳:“糊塗大爺!咒魚魚,不給你治了!”

她抱起石臼就往家走。

“我說的是是真話嘛……”

胡谷一聽,哇的大哭起來:“壞祖祖,壞祖祖,嗚嗚嗚……”

胡大爺一會兒看看季稻,一會兒抱抱自家的小祖宗,一張臉癟下來:“……我說的真的是真話啊!”

“什麽味道這麽難聞……哎喲!我的饅頭蒸糊了!”

*

夜漸漸深了。

季稻坐在院子外頭,望着石臼的小魚兒,悶悶不樂。

房間內,一個人影藏在門後,只露出一個腦袋,擔憂地望着那小小的人影。

“怎麽回來就不開心?”

季稻的娘親聽見了,好笑道:“不知道,要不你去問問?”

“你去,我一個大男人,哪裏懂小女孩的心思!”

季稻的娘親笑:“我去就我去。”

她理了理衣裳走到季稻旁邊坐下:“稻稻,你怎麽不開心?”

“娘,糊塗大爺說魚魚治不好了,說要給它變成飽死鬼!稻稻難過。”

許臻想了想,說道:“稻稻,你救得了魚魚嗎?”

“稻稻想救。”

“稻稻,每個人都有很多事情做不到的,就像爹爹,他今天割不完所有的稻子那就是割不完,就像娘親,想織衣裳織不好就是織不好,就像稻稻救不了魚魚,胡大爺是不是也說自己做不到?你不能要求他必須做到呀稻稻。”許臻的聲音越發溫柔,帶着笑意,諄諄教誨。

“可是稻稻很難過。”季稻為難道。

“可并不是稻稻一個人很難過呀。”

季稻回想起谷谷的哭聲,覺得好像娘親說得沒錯。

許臻看見季稻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經明白了。

稻稻是個很聰明的姑娘。

于是她笑道:

“稻稻,你請胡大爺救魚魚說了謝謝了嗎?”

季稻聞言抿了抿唇。

“那下次見到胡大爺要說什麽?”

“謝謝!”

許臻欣慰極了:“這段時間我們好好照顧魚魚好不好?讓它快快樂樂的。”

“好!”

“那現在該睡覺啦,稻稻。”

季稻捧起石臼,重重點頭。她看下許臻,月光下,許臻眉眼溫柔,她一下子撲進許臻懷中:“娘親真好!稻稻要一輩子都在娘親身邊!”

“那、那爹爹呢……”不遠處門背後,一顆腦袋委屈巴巴。

許臻撲哧一笑。

季稻也笑:“也在爹爹身邊!”

季揚這才憨憨笑開。

晚上,季稻做了一個夢。

她坐在河邊,唱着熟悉的童謠。

一個身着紅衣的漂亮哥哥朝她走來。

“哥哥,你是誰?”

那個漂亮的紅衣小哥哥朝她微微一笑:“我是你救的那條鯉,我躍龍門之時被人偷襲才受了傷,謝謝你救了我。”

季稻聞言不敢相信,可是一看又覺得他的确很像那條魚,精致漂亮。

“可稻稻救不了你,胡大爺也救不了你。”季稻更難過了。

那漂亮的少年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道:“別難過,只要你給我唱那首童謠我就會好起來的。你叫稻稻是嗎?”

“是,我叫稻稻。”

“那稻稻每日能給我唱那首童謠嗎?”

季稻用力點頭:“稻稻唱,只要魚魚能好起來,稻稻天天給魚魚唱!”

少年豔紅的眉角微微上揚,像一朵盛開的花,季稻滿眼驚豔,愣愣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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