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前塵夢 鯉鯉離

第104章 前塵夢 鯉鯉離

“稻稻, 稻稻,醒醒呀,稻稻……”

此刻朝陽剛剛露出頭, 與月亮同時挂在天上,連絲燦爛的陽光都不現, 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們已經從睡夢中醒來,整裝待發朝着麥浪前進。

“稻稻還沒醒嗎?”季揚刻意壓低了聲音, 小聲問道。

許臻替季稻掖了掖被角:“還沒呢……也不知道在做什麽美夢, 嘴角都在上揚着呢。”

“那就不吵她, 咱倆去地裏頭吧。”季揚說道。

許臻點頭:“也好,小孩子多睡覺才好。”

許臻和季揚拿着鐮刀和簸箕出了門。

可是他們不知道,他們前腳出門, 季稻後腳就醒了。

她下意識揉了揉迷茫的眼睛,呼喊着:“娘親……”

可是無人應答。

季稻就知道自家娘親和爹爹已經出門去地裏了。

意識漸漸回籠, 她忽然想起了昨晚上的那個夢。她穿上鞋就往石臼那裏跑。

清澈的水中那漂亮的鯉魚優雅的游來游去, 季稻還記得昨夜那個漂亮的小哥哥,他溫柔地看着她,叫她稻稻,他就是穿着這樣豔紅的衣裳, 和這魚魚一樣的衣裳。

——“可稻稻救不了你,胡大爺也救不了你。”

“別難過,只要你給我唱那首童謠我就會好起來的。”

季稻想了想,那一定是魚魚, 魚魚給她托夢了, 她要救魚魚!

季稻想着便唱起了昨日的童謠。

“小河小河,請您告訴我,今年的稻稻長得好不好?”

“小河小河, 請您看看我,金黃的稻稻長出滿滿一窩!”

“小河小河,請您親親我,來年的稻稻又是豐厚的收獲!”

季稻看不見的,和昨天傍晚一樣,她的聲音正一點點化為白光流入那鯉魚的魚尾。

“小姐姐,你唱得真好聽!”

胡谷剛走進院子就聽到季稻的聲音,她忙加快了腳步走過來。

季稻見了胡谷也很開心:“谷谷快來,我們一起唱,唱了魚魚就會好起來!”

“真的嗎?”胡谷眼睛一亮。

見季稻重重的點頭,她忙走過來:“那我和小姐姐一起唱,魚兒要好起來!”

“好像沒用诶……”胡谷唱完又瞧了瞧,眼神一黯。

“唱一遍不行,得天天唱的!”季稻說道。

胡谷又被重新點燃了希望:“那我天天來陪小姐姐!”

“好呀!”

兩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那游走的魚兒,童謠聲音不斷,透明偏紅的魚尾在水中如輕紗飄揚,時不是泛起的漣漪濺在魚尾上,如同珍珠一樣熠熠生輝。

那漂亮的魚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若是有個大人見了一定會感到奇怪,因為魚眼睛裏居然會像人一樣表現出無奈。

唱多少遍,一天也只有那麽點信仰。除非天天唱,唱個好幾年,他的傷才會好吧……

這兩個小丫頭真的有那麽久的毅力嗎?

鯉表示懷疑,他未曾想,這一唱竟是三年。

三年後。

“好了好了,小魚的傷真的好了!”

“沒想到真的會好呀!”

院子裏的小池塘圍繞着兩個小姑娘,一個仍舊年幼卻長高了不少,而另一個已經依稀可見長大時的輪廓。

季稻漂亮的丫髻已經變成了長長至腰的長發,木制的檀簪挽起她三千青絲,她狹長的眼睛鑲嵌在圓鼓鼓的臉蛋上看上去可愛極了。

胡谷頭發也長長了不少,但才到了肩膀,梳成了兩個團子頂在腦袋上。

兩雙眼睛一瞬不動地盯着那似乎沒怎麽長大的鯉魚,但是一天沒有變化,可是三年過去,一晃神,小鯉魚身上的刺竟然真的神奇地消失不見了。

兩個小姑娘高興得手舞足蹈。

“稻稻,谷谷,我做了些面團子,你們要吃嗎?”許臻端着碗走近,遠遠就看見兩個小姑娘高興的模樣。

“要!”兩個小姑娘異口同聲,說完又相視一笑。

“娘親,娘親,小魚的傷好啦!”季稻端過碗,迫不及待的對許臻說。

許臻好奇地往池子裏一瞧:“诶,還真是,真好了!”

季稻笑得更加開心。

許臻卻很感慨:“若是換了我們,早就放棄了,沒想到你們兩個小丫頭有這麽大的毅力,天天來照顧它。”

“多虧了谷谷呀!”季稻毫不猶豫看向胡谷。胡谷被誇獎臉嗖一下就紅了,不好意思道:“都是小姐姐的功勞!”頓了頓,她看向季稻,咧開嘴笑:“谷谷最喜歡小姐姐啦!”

季稻撓着腦袋嘿嘿地笑。

許臻看着這兩個小姑娘,滿眼都是寵溺:“是稻稻和谷谷的功勞,缺了你們兩個誰都不行。稻稻,以後要繼續和谷谷好好相處呀,谷谷也是哦。”

“嗯!”

“好!”

兩個小丫頭同時應聲,場面一時溫馨動人。

此刻,村子河邊悄無聲息飄來兩道淡淡的光,落地後變成了兩道身影。

只是與尋常人相比,那兩個人怎麽看怎麽奇怪。

一個是肌膚泛紅,頭發也是紅色的,他臉上幾根胡須特別長特別眨眼,最後就是他那對手,或許說是鉗子更為恰當。而另一個膚色倒是白,只是身上背着殼,那殼是青黑色,像一把打開的折扇,看上去也十分古怪。

望着清澈的河,那兩道影子趴下捧了口河水砸吧砸吧喝了起來。

喝完後二人才仿佛得救了似的差點喜極而泣:

“啊!口渴死我了!”

“我也是!終于得救了,我都要被曬幹變成幹柱了!”

“你變成幹柱,我就變成幹蝦!這一路都沒有水,可憐死我了!”

“龍王爺說了一日不找到那條魚就不給下雨,下游的水都要幹涸了,我們能怎麽辦!”

“那條魚也真是的,好好當魚不行嗎,非要去觸咱們龍王爺的黴頭,現在好了,這片地兒都不給下雨了!”

“咱們龍王爺也真的是,一條魚嘛,他都除去他半條命了,還非要咱們來找,說是什麽,活要見魚死要見魚屍體,也不知道那條魚到底幹了什麽,讓咱們龍王爺這般生氣!”

兩人面面相觑,同時嘆了口氣。

“找呗,還能怎麽辦!”

“等等,這條河怎麽還好好的?”忽然,蝦兵感覺到不對勁。

“是啊,這條河怎麽還好好的?”瑤柱也奇怪起來。

蝦兵看向瑤柱,臉色一下子高興起來:“柱啊!你聞見那股腥味了嗎?”

瑤柱疑惑的眨了眨眼睛:“還是被你發現啦!嘿嘿,大家都說我體味重,味道真有這麽沖嗎?”

蝦兵:“……”

他擡手就是一鉗子,恨鐵不成鋼道:“我說的是魚腥味!”

瑤柱這才反應過來,他嗅了嗅:“好像是有點……”

蝦兵大喜過望:“他一定在這裏村子裏!”

瑤柱見蝦兵就要這樣闖進村子裏,他忙扯了扯蝦兵的胡須,讪讪道:“蝦兄,咱們這樣進去不好吧……”

蝦兵嗤笑一聲:“怕什麽,那些人還能吃了我們不成?”

瑤柱似想到什麽,立馬打了個寒顫:“蝦兄,你,去頭可食,我,自備一鍋……真的不會太方便了嗎?”

蝦兵:“……”

好像還真是!

嗚,人類真是殘忍!!

蝦兵嗫嚅道:“那、那咱們還是跑到天上慢慢聞吧……”

“有道理!”

蝦兵和瑤柱又變成一道竄向天空。

就在此時,小憩的鯉魚忽然睜開了眼睛,他直直望向天空。

躲了三年,終究還是來了。

鯉魚從池中躍起,在池邊劃過一道弧線。

漂亮的鯉尾化為紅衣,被風輕輕吹起散在地面,他的青絲散在肩頭,順着風輕撫他精致的眉眼。

他望着天空。

地面忽起一陣風盤着旋兒将他騰起。

“你是誰?”

他正要飛去,卻聽到熟悉的聲音好奇地問他。

他側眼一瞧,那小姑娘的面容映在他眼底:“稻稻。”

季稻一愣。

她看着他,先是覺得驚豔,可随後卻覺得他的模樣有些熟悉。

“你認識我?好奇怪,我也覺得你看上去很面熟。”

“稻稻,你日日給我唱了童謠。”少年眉眼溫柔地望着她。

“嗯?我給你唱童謠?我沒見過你,我只給我家小魚唱……”季稻猛然醒悟,她才想起來這張臉她在哪裏見過。

在三年前那場夢裏。

她瞪大了眼睛覺得不可置信,三年前那場夢她快要忘記了,長到九歲,她隐約知道了這個世界的模樣,她一度以為那只是一場夢,卻沒想到夢中的那位小哥哥從夢裏走了出來。

“你是小魚?”

少年笑着點頭:“謝謝你稻稻,但我現在要走了。”

“是因為你的傷好了嗎?”季稻問道。

少年又點頭。

少年以為這小姑娘會哭會鬧,卻沒想到她沒有,她只是看了眼房間,遺憾道:“谷谷肯定會很難過的。”

少年驚訝于她的沉穩,他走過來撫了撫季稻的腦袋:“稻稻,你救了我,按照規定,我欠了你因果,以後我會還的。”

季稻搖頭:“你走吧,我不要你還。”

“這是規定。”少年只是道。

“誰的規定?”

“天道的。”

季稻聽不懂,她擺擺手:“走吧,小魚。”

少年深深看了她一眼,這位姑娘會在白日在夜晚為他唱童謠,會割麥子的時候将他放在河邊玩耍,也會抱着他輕輕歌唱。

“稻稻,若有機會……”

“小魚,不要再受傷了。”

季稻的聲音蓋過了他的聲音,因為他說到最後變成了猶豫和不确定。

季稻沒聽清,疑惑問道:“有機會什麽?”

“沒什麽。”少年搖頭。

風将他送上天空,而地上那雙清澈的眸子一直望着他,直到不見。

季稻看了好久好久,低頭一看她為小魚做的池子已經人去魚空。

她抿了抿唇:“一直活着就好了……”

“希望谷谷不要難過。”

“小姐姐,你在外面做什麽呀!許姨姨做了好吃的……”胡谷正巧出來拉季稻,臉上笑得可開心了。

季稻望着她,她抿了抿唇,覺得還是得說,于是道:“谷谷,魚魚走了。”

胡谷笑容一僵,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魚魚死了?剛剛不還……”

季稻搖頭:“是走了,放生了,不是死了。”

說完季稻又怕胡谷難過,便笨拙的安慰她道:“谷谷你不要難過,魚魚他只要活着,傷好了……”

胡谷卻沒有如季稻想的那樣,一聽就哭,而是擡起頭看向了季稻,她擔憂地問道:“小姐姐難過嗎?”

季稻看清她眼中的關心,感覺很奇妙。明明是她在擔憂胡谷會哭,可現在卻像是反過來了。

随即季稻搖了搖頭:“他還活着就不難過,而且他是自由的呀!”

胡谷見季稻真的不難過,松了口氣,笑起來道:“那谷谷就不難過。小姐姐,我們去吃好吃的呀,許姨姨做了……”

季稻只是覺得奇怪,一向愛哭的胡谷好像也漸漸長大了,她忍了忍,任胡谷将她牽進門裏,可走到臺階處她還是沒忍住,問道:“谷谷看上去好像不難過,谷谷為什麽不難過?”

胡谷牽着季稻的手,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季稻:“因為谷谷還有小姐姐呀!魚魚只有祖父和小姐姐,其他人都說谷谷是喪門星,說谷谷克死了爹爹和娘親,說谷谷是棺材子,要躺板板……”

季稻越聽越是皺緊了眉:“別聽他們胡說!”說完又覺得不舒坦,追問道:“誰敢這麽說你!不行,你告訴我,我去替你教訓他!”

胡谷看見季稻的表情,掩嘴一笑:“谷谷說的是以前啦!所以,谷谷有祖父,有小姐姐,還有許姨姨和許叔,谷谷才不難過呢!不過若是小姐姐難過,那谷谷也會難過啦!”

季稻聞言心底一暖,她笑道:“那我們都不難過好不好?”

“好!”胡谷脆生生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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