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前塵夢 河裏撈

第108章 前塵夢 河裏撈

她不明白為什麽胡谷要撒謊。

明明是她先扔的呀!

季稻眼裏閃過迷茫。

道士看了看胡谷, 又看了看季稻:“小孩子不會撒謊,嗯,一定是你了, 你真幸運,你是被神明眷顧的孩子。”

“神明眷顧?”季稻微微歪頭, 不太理解。

“是河神嗎?”

“是的。”

許臻臉色一變。

“不,我們不參加了, 我們把水還給你, 稻稻, 跟娘親回家,咱們回家……”許臻跟瘋了一樣沖了過來,她一把抱住拽住季稻就要将季稻拖走。

道士伸手按住了許臻的手:“夫人, 覆水難收啊。”

“不!”許臻擡手推開道士,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就像眼前是她的仇人一樣。

道士憐憫地望着她:“夫人, 看看四周,沒有人會讓你們離開的。”

許臻聞言,擡頭望向四周。

那些曾經和藹樸實的臉此刻變得猙獰,那些曾經充滿善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仿佛她才是他們的仇敵。

“許臻!你想害死大家嗎?你怎麽這麽自私!”

“你都取走了水,現在竟想反悔,許臻,你還要臉不要?”

一句句怒罵砸在許臻心頭上。

許臻身形一顫, 她望着他們, 甚至有人已經默默抄起了木棍和爬犁,許臻好無力,她哭得撕心裂肺:“季揚!季揚, 你知道你做了什麽嗎?”

季揚自見到那發光的簽就久久難以回神,他的眼神空洞,他沒想到竟然會是他家稻稻。

他從未想過那個“祭”竟然是他家稻稻,為什麽呀,為什麽!

他眼眶猩紅,擡手揪起胡大爺的領口:“你為什麽要那樣說,不是我家稻稻,分明不是我家稻稻啊!”

胡大爺垂下頭:“你打死我吧。”

他語氣平淡,甚至是麻木。就好像他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被打死的準備。

“谷谷還小,她出生就沒有父母,你就當可憐可憐她,我老胡願來世給你們當牛做馬,絕無怨言……”

“誰要你當牛做馬!我可憐她,誰可憐我家稻稻,你可知道她要做什麽?她要被當作人祭啊!”季揚眼中布滿了血絲。

胡大爺垂着頭,只是重複道:“你殺了我吧。”

季揚真的想打死他,可是望着那黝黑麻木的臉龐,想起那些年相處的點點滴滴,季揚又怎麽下得了手?

許臻望着季揚,望着他提起老胡的領口,又望着他緩緩松開。

她又哭又笑:“季揚,你瞧啊,貪便宜是會被報應的,我們總想着是別人就好了,這下好了,上天來報應我們了,報應我們心狠,報應我們冷漠,報應我們對他人的命不當命啊!”

季揚心一顫。

他望着自己的妻女在人群中心,望着許臻跟母雞護小雞似的将季稻緊緊摟在懷中,而他那乖巧的女兒靜靜望着他。

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會發生什麽事。

季揚拳頭攥緊。

他望了一周,那麽多人,一個個又拿棍又拿棒的,目露兇光。

阿臻說得沒錯。

他後悔了。

季揚咬着牙,他忽然想到什麽,眼睛一亮,他忙上前去質問那“神仙”:“你不是說,若是河神高興,在祭之前河就會回來,若是沒有河,就不會祭了。現在河還沒有回來,不是我家稻稻,你該放了她,你該放了她的!”

道士微微嘆息,他目光更加憐憫地看着季揚,仿佛在看什麽自欺欺人的人似的:“你現在很急躁,我能理解。可是你聽……”

道士說着便側身,将他身前那深深溝壑亮給季揚看。

季揚下意識看過去。

只見那曾經濕潤現在已經幹旱的石頭縫隙中發出叮咚的聲響,像溪水潺潺流淌的聲音,那種聲音,曾經響徹每個村民的耳邊,現在卻成了他們的夢中之音。

但如今它又出現了。

緊跟其後,一點一點清澈的水從縫隙中迸射出來,将最底下的溝壑淹沒,水像是這風沙一樣,瘋狂湧出,聲音更加歡快。

“你們看,水,真的有水!”

“小河回來了,河神息怒了!”

村民高興得手舞足蹈。

可這些人中不包括許臻和季揚。

季揚抖了抖唇,臉色徹底慘白。

事實勝于一切。

季稻望着那小河,小河甚至比從前更清更亮。

“娘親,小河。”季稻也有些高興。可很快她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她低頭一看,原來不是她在發抖,是緊緊抱住她的人在發抖。

“娘親?”

許臻死死咬着牙。

道士望着季揚,又道:“河神開恩,賜予你們一些水,可是若河神發現你們愚弄了河神,那麽就不只是缺水了。”

道士的話一說完,高興的村民忙看向他:“那我們該怎麽辦?”

道士答:“趁熱打鐵,獻祭童女。”

幾乎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從小河移到季稻身上。

許臻怒目而視,她張開手臂将季稻擋在身後:“誰也不能傷害我的女兒!誰也不能!”

“将童女扔入小河,小河便能永存!”道士刻意提高了聲音喊道。

村民的眼神變了又變。

他們朝季稻走來。

“誰敢!”

季揚抄起一根木棍擋到許臻前面,眼睛冒着怒火。

“季揚,為了村子,為了其他孩子,你讓開吧!”

“對啊季揚,你和許臻還年輕,孩子還會有的。”

“可誰都不是稻稻。我和阿臻只有稻稻啊!”季揚眼眶發酸。

“求你們了,放過她吧,她才九歲,她還沒有多看看這個世界啊!”

村民們面面相觑,眼中也很惋惜。

可是——

“季揚,被河神選中也是她的福氣,興許日後她也能成神呢?”

“這福氣給你家阿琴她要不要!”季揚憤怒至極,半點不留情面。

“你,你怎麽還咒人呢。”那人剛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忙捂了嘴。

季揚冷笑一聲:“你們也知道這不是好事嗎?”

“跟他廢話什麽,我們是遵從神意,我們又沒有錯!”有人大叫道。

“對!我們沒有錯,快把季揚和許臻抓住綁起來,再把那小丫頭扔河裏去!”

季揚一聽便怒目看去:“你們敢!”

可他們真的敢。

季揚剛一說完,那些村民們便蜂擁而上,季揚雖有防備,可卻沒想到那些鄰裏街坊竟然真的對他動手。

好幾個人同時上去抓他,季揚忙亂舞棍棒,一聲悶哼,他意識到打到了人,手一抖,下意識想收,可當回想起現在是什麽樣的狀況,他又只能硬着頭皮上。

“季揚,你還真敢動手!”

“他先動武的,咱們也不用手下留情了,快,把他打趴下,把那小丫頭扔下去祭河神!”

棍棒落下,甚至還有鋤頭。

季揚東躲西藏,棍子再不猶豫往村民們身上招呼。

但他到底雙拳難敵四手,空隙間一只手狠狠抓住季揚的頭發,這一下一股力量将他的腦袋狠狠壓在地上。

另一個人忙躍到他身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把他死死卡在地上。

“爹!”

“阿揚!”

許臻和季稻害怕地看着村民,又擔憂地看向季揚。

這些人一下子變得好陌生好可怕。

“快!我制住他了!”有人高興道。

季揚趴在地上,他不知道挨了多少棍,臉上盡是淤青,他卻恍然未覺,只是回頭拼命大喊:“阿臻,別管我,快跑,你們快跑!”

許臻深深望了眼季揚,咬咬牙,忙抱起季稻跑。

“嫂子,你要去哪裏呀?”

許臻警惕地看着來人。

他進。

許臻退。

跑!

她得跑!

許臻換個方向,可另一邊也有人。

連季揚這個大男人都打不過,更何況許臻和季稻呢?

許臻很快也被抓到一旁,她的手死死握住季稻的手。

“娘親……”

季稻眼睛充斥着恐懼,她望了望眼前這些人,害怕地趴在許臻肩頭:“娘親,稻稻是不是錯了?”

許臻覺得悲哀。

她這麽善良的女兒啊,到現在還在想是不是她錯了。

“稻稻,你沒有錯,你從來都沒有錯。”許臻眼淚盈眶。

“真的嗎?”

“嗯,真的”

“娘親,娘親!”

忽然,有人一把死死抱住季稻的腰,将她狠狠拉過來,季稻好疼,疼得她眼淚将忍不住流下:“娘,我疼。”

“你幹什麽!你沒聽見她疼嗎?”許臻尖叫出聲。

“把稻稻還給我,還給我!”

村民将她們母女生生分離。

許臻目眦欲裂,她伸手去夠季稻的手,季稻也伸手去抓許臻:“娘親,我要娘親!”

“稻稻!我的稻稻!”許臻眼眶發紅,她想去把季稻抱回來,可是她的手被別人抓着,她動彈不得,她回頭,哭得梨花帶雨:“我求求你了張大哥,你放過稻稻好不好,你忘記了,她出生那年,你家裏揭不開鍋,差點兒餓死,是我家季揚送的米,那時候你抱了抱稻稻,你還說她是小福星……”

張雨鼻頭一酸,他別回頭,不敢再聽。

“張大哥,求求你,我給你跪下了,你救救稻稻吧,稻稻不會水,她會被淹死的!”許臻半曲膝蓋,張雨卻不敢受,他把許臻提起來,仍舊沉默着。

季稻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沙子從她身上狠狠擦過,她的膝蓋,手肘被磨得生疼,很快滲出血絲。

但她還沒有從疼痛中反應過來,一雙手就将她狠狠一推……

季稻這才發現自己竟在“懸崖”邊緣。

“娘親,娘親救我,娘親!”

季稻半個身體落在外面,她死死扒在岸邊,雙腳淩空,她只能拼命去抓那沙地,讓自己不會被摔死。

可這溝好高啊,對小小的季稻而言,像一座懸崖,她好害怕,害怕的全身都在發抖。

她看向遠處。

一個哭得稀裏嘩啦,卻被人死死捂住嘴巴的小女孩。

季稻也想哭。

“谷谷……”

“不,稻稻,稻稻……”

許臻沖過去,她想沖過去,但是,她慢了。

她眼睛睜大,她親眼一只腳擡起然後狠狠踹在她心愛的女兒身上。

血,從她女兒的嘴角流下,她的女兒就像是什麽被丢棄的物件兒一樣落下。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表情愣愣的,上一秒她還在叫娘親,在叫娘親啊!

“稻稻!”

許臻感覺自己的心被一片一片撕裂,再狠狠扔在地上踩成稀碎。

“稻稻!”季揚不知哪裏來得力氣翻身将壓着他的那人推開,他想去抓季稻,可是他太遠了,也太慢了。

“噗通——”

一聲落水聲後,那淺淺的河水猛然沖出水面,彙聚成龍卷風在原地盤旋,直沖天際,随着“砰”一聲,在空中炸裂,變成豆大的雨滴答滴答落下。

而那石頭縫中溢出的水越漲越高,直到漲到像從前那小河一樣高。

“下雨了,小河回來了!”

“祭祀……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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