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看似羸弱不堪的少年
第4章 第四章 看似羸弱不堪的少年
宋落疏眼皮一動,頓時生了幾分好奇。
後院那幾個馬奴并非尋常奴仆。乃是她在宮中精挑細選,從一衆奴才裏挑得最為身強力壯、模樣周正的幾個,又派人傳授武藝,以作馬奴之用。
長公主愛良駒,宮中無人不知。後院馬廄中有馬十二匹,皆是世間難尋的好馬。因而她對馬奴要求十分嚴苛,尋常奴才自是無用,必得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方能護得住她的心愛之物。
梨白一身鞭傷未愈,瞧着又十分體弱,如何能與那幾個精壯馬奴争鬥?
莫非真如晚月所言,這看似羸弱不堪的少年,另有來頭?
宋落疏垂目,腦海中不由浮現出梨白跪在殿中的模樣,那挨了她巴掌後擡起的一雙錯愕的眼,不似有所掩藏。
宋落疏忽感心煩,拇指下意識撥了幾下腕上佛珠。
年幼時,宋徵逼迫她跟師傅學騎射,秋獵場上,年僅十三歲的宋落疏騎馬挽弓,射中一只狡兔,在場之人無不贊她年少英姿,甚至有人誇大其詞,稱她已有前朝那位萱莊女帝的風采。
而她驚惶立于馬上,眼中所見,唯有鮮紅的血,從潔白的兔頸汩汩流出,染透了雪白的皮毛。自此夜夜入夢,不得安枕。
她哭着跑到李皇後房中,說她讨厭打獵,讨厭那些可怖的鮮血,李皇後只是嘆息,而後輕撫她的脊背,将一串佛珠戴在她的手腕上。
一戴便是四年。
那一晚,象牙白的佛珠染了血,她救下梨白,原以為是上蒼指引讓她贖清殺生罪孽。若是有心之人故意安排……她便是受人愚弄,豈不可笑?
“殿下?”
轎辇外,晚月見宋落疏遲遲不語,不由出聲。
“無事。我倦了。”
晚月識趣地應了聲是,再未多言。直至車轎緩行至雲光殿前,她方敢開口禀話:“殿下,到了。”
*
雲光殿裏,已是一派觥籌交錯之景。
宋落疏邁步入殿,兩側賓客忙擱下杯盞恭謹行禮。兩個禦前侍奉的宮女躬身引着宋落疏落了座。而姜塵朝高臺上坐着的帝後行過禮,便坐在了宋落疏身側的空位上。
彼一落座,便有幾道又恨又羨的視線齊刷刷落在姜塵臉上。乃幾個朝中官臣之子,雖比不得姜塵家世顯赫,但在京城也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因着曾救過公主性命,再加上姜丞相之故,宋徵予姜塵出入長樂宮之便,又允他宴上伴坐公主身側,盼着二人能生些情愫。
如此,落在旁的世家子眼中,自是妒嫉無比。
那可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北安最尊貴的公主!平日裏若能與她說上句話,已是萬分榮幸,可那姜塵竟能伴她身側,寸步不離。
姜塵自然察覺到了那些不善的目光,并未在意,斂袖斟茶,放在宋落疏面前的案幾上。
“殿下喝茶。”
而幾位酒至半酣的朝臣已然開始高聲贊揚宋落疏,一時間恭贊之聲不斷。宋落疏便借着殿中嘈雜之聲,無視掉姜塵遞來的杯盞,轉頭換了副溫柔笑面,如尋常人家的乖巧女兒般,和宋徵說起話來。
在宋徵面前,她一向嘴甜,三言兩語便哄得宋徵大笑起來,撫掌道:“好好好,此次陳家伏法,你當為頭功,朕自然要賞。庫房裏的東西,看上哪一樣,只管去挑。”
宋落疏彎起眼睛,用撒嬌的調子:“那兒臣要父皇書房裏那卷百裏行春圖。”說罷,似怕宋徵反悔,又急急補充一句:“父皇說的,兒臣要什麽都可以,父皇金口玉言,可不許反悔啊!”
“依你依你,都依你。”
父女兩個其樂融融,席間氣氛借此更融洽幾分。幾個年輕臣子上前來敬酒,說了好些恭維話,贊宋徵決斷英明,為北安除卻大害。只可惜那陳家老二帶着幾個女眷跑了,不過如今城中四處皆是搜尋的禁軍,不出幾日,定能将人押回宮中。
那頭熱鬧着,宋落疏便收了笑意,視線回轉,落回面前綠檀小案上。
瓷盞中的茶還冒着些熱氣。
是姜塵為她重新斟了三次。
她略一側眸,便對上姜塵那雙永遠笑意溫潤的眼。
眸光深深,暗處似有波流湧動。
她厭姜塵,與他說話太累,總要費好些心思去猜他的弦外之音。她能默許姜塵常在他身側走動,已是念及那層救命之恩而作的最大容忍。
她不是不記恩的人。
歌舞聲起,一隊宮女低頭入殿,手中捧着禦膳房剛送來的點心,一樣樣擺到案上。宋落疏伸手捏住瓷盞,瞥一眼裏頭沉着的茶葉,聲線淡淡:“這是今年新采的茗雪,味道不錯,你也嘗嘗。”
姜塵先是一愣,繼而眸中難掩喜色。公主肯與他說這麽多話,自是示好之意。他忙颔首,拿起桌角瓷壺,為自己斟了一盞。
淺綠茶水入盞,聲音掩在滿殿嘈雜之中。亦是此刻,那案前捧碟的粉衣宮女,忽地丢了手中瓷碟,拔下發間利釵,拼盡全身氣力朝宋落疏刺去,口中瘋魔一般大喊:“賤人,還我哥哥性命!”
滿殿駭然,喧聲驟止。
那宮女大半個身子都伏在案上,瓷盞碗碟盡數跌落在地,宋落疏只覺一道寒光從眼角掠過,下一瞬,瓊花和晚月已從身後撲上來,死死護在她身前。
釵劃破了晚月的衣裳。
幾個小太監急忙沖過來,七手八腳将那宮女按住。
“殿下,您沒傷着吧?”
瓊花吓得面色慘白,一向穩重的晚月也慌了神,顧不得規矩,急急喚了幾聲太醫。
宋落疏搖了搖頭。
那宮女在她案前駐足良久,她早有所覺,已有防備。且遇刺這事,亦非頭一回。
茶水從杯口溢出來,漫過姜塵的虎口,他這時才回過神來,趕忙轉身欲寬慰宋落疏幾句,然殿中已然大亂。有腿腳伶俐的小太監急忙跑去請太醫,又有幾個侍衛從外頭沖進來,三下五除二将那女子押到臺前。
宋落疏冷眼望過去,認出那人是陳家三女,陳肅臨的妹妹,陳念盈。
高臺上,宋徵已然大怒。
“你們就是這樣做事的?一個女子!一個逃亡在外的弱女子!那晚讓她逃了便罷了,如今竟讓她混到宮裏來,刺殺長公主!”
今日當值的幾個守衛惶恐伏地,連連磕頭告罪,然後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不多時,便将事情查清禀到禦前。
原來這陳念盈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扮作侍女模樣,随一位夫人的車轎進了宮。又偷了禦膳房宮女的衣裳,借上菜之名,入得雲光殿。眼下跪在禦前,猶睜着一雙紅眼,扭頭瞪着宋落疏,破口大罵:“賤人,為何殺我長兄!”
宋落疏看着陳念盈那副癫狂模樣,只覺悲涼。那日她殺陳肅臨确是意外。但即便她不殺他,陳肅臨乃反臣之子,又怎能容他活于世間?
陳念盈久居深閨,哪裏知曉其中利害。陳家野心,或許她并不知曉。她只知道他的哥哥死了,死在了他的洞房花燭夜,死在了長公主的釵下。
宋落疏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看陳念盈一眼。她口中辱罵之詞愈發肮髒,宋徵皺着眉,擺手,命人将她押進牢中關押,仔細審問。
此時,宋落疏才起身,對宋徵行了一禮。
“父皇,兒臣累了,想回宮歇息。”
宋徵本欲好生安撫宋落疏一番,見她面色淡然,并無驚慌,應無大礙,便點頭應允,囑她好生歇息。另一頭,又命人去催促太醫。
*
回宮路上。
宋落疏靠着轎中矮榻,微合雙目。她努力想小憩一會兒,然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方殿中陳念盈那雙望過來的眼睛。
猩紅可怖,浸滿了仇恨。
她忽然想,陳家并非皆是罪大惡極之人。
譬如陳念盈這等閨閣秀女,正是天真爛漫的年歲,亦或是後院裏那些小妾,府中打雜的仆役婢子,他們哪裏知曉什麽朝堂之事,甚至到死,都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麽錯。
他們是無辜的。
宋落疏擰眉,捏緊了手腕上的佛珠。
可是宋徵對她說過,要做帝王,就不能有憐憫之心。
究竟何為對,何為錯呢?
宋落疏忽地睜了眸子,纖細指尖挑起車簾,喚來正低頭行路的晚月:“老師何日歸京?”
晚月本想着她剛受了驚,需好生養神,特地囑咐了轎夫動靜小些,自己和瓊花也一直噤聲行路。驟然聽見她問話,晚月先是一愣,很快答道:“秦先生歸鄉探親,約莫還有半月才能返京。”
“知道了。”
轎簾重又落下。
自回到長樂宮,直至傍晚,宋落疏一直面色怏怏,似有心事。瓊花和晚月知她脾性,亦不敢多問。入了夜,宋落疏合眼躺下,輾轉反側,終是無法入睡,索性披衣起身,去廊上尋晚月。
晚月正借着廊燈的光做針線,聽聞腳步聲,轉頭,見宋落疏随意披了件薄衫立在廊下,急忙起身:“殿下小心着涼。”
她快速去尋了件厚些的衣裳為宋落疏披上,關切道:“殿下還沒睡下?”
“睡不着。”
夜幕漆黑,圓月高懸。
宋落疏望了眼那輪冷月,轉身朝後院走去。
“陪我去看看白獅子。”
白獅子是宋落疏最心愛的一匹馬。這馬是她上月生辰時李皇後送予她的,通體雪白,一根雜毛也無,威風凜凜。只是性子極烈,平時一旦放出,需得五六個馬奴牽着才能制住。
馬廄旁幾間矮房燈火已熄,幾個馬奴已歇下了。
院中安靜至極,偶有馬兒飲水之聲。
宋落疏邁步走近,忽見馬槽前有一人影。那人單膝撐地,一只手攥着馬繩,一只手輕撫着馬頭,馬兒似與他很是親近,由他撫摸,并不掙紮。
那馬兒正是她從母後那兒得來後還未能馴服的白獅子。整個馬廄中只這一匹白馬,顏色實在醒目。
宋落疏蹙眉,狐疑停步。
而那人聽見腳步聲,似是吓了一跳,驚惶轉頭。
泠泠月光灑下,照亮他面龐。
“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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