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奴,多謝殿下

第5章 第五章 “奴,多謝殿下。”

晏朝沒想到竟會在這個時辰撞見宋落疏,一時慌了神。他緊緊攥着缰繩,望着漸漸走近的那道麗影,不知該說些什麽。

而白獅子晃了晃腦袋,安靜望着月色下對視的二人,模樣十分溫馴,全然不似白日裏那般鬧騰。

宋落疏幾乎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她拂開晚月的手,慢慢走上前去,小心試探着撫了撫白獅子的馬鬃。馬兒起先掙紮了一下,晏朝急忙輕輕拍了拍它,它便又安靜下來,任由宋落疏撫摸。

一旁的晚月瞧見此景,亦是驚得瞪大了眼睛。這馬兒剛牽回來時,每日都要踢傷好些人,就連那些身健力壯的馬奴都要離它老遠,生怕被它傷着。

這樣一匹脾性極烈的寶馬,在晏朝手中,竟如此乖順。

宋落疏撫摸着白獅子柔軟的皮毛,忍不住多看了晏朝幾眼。

“你會馴馬?”

“不會……”晏朝迅速搖頭。

“那這白獅子為何聽你的話?”

晏朝忙解釋:“許是方才喂了它些吃食。”

宋落疏眯了眯眸,忽而俯身,一把捏住晏朝下颌迫使他仰起臉來,力道之大,幾乎要将他的颌骨捏碎。

她一字一句道:“若敢欺騙本宮,本宮會割了你的舌頭。”

“不……不敢……”

含糊不清的字句從晏朝喉嚨中擠出來。

月華盈天,一地流光。

少年驚慌失措的漆眸浸了月色,似染了水汽一般。宋落疏微怔,不由松了些力,視線下移,又見他臉頰上一道細小的痂口,正細細往外滲着血絲。

應是她今日在殿中打他時留下的。

不知怎的,她竟覺得晏朝這副樣子十分好看。

宋落疏的指腹慢慢擦過晏朝臉上傷口,然後一下一下,反複摩挲。

那染了丹蔻的指尖,擦拂過他的鼻翼,一縷似有似無的幽香,令晏朝有些恍惚。他不由想起今日從旁人口中聽到的議論——

長公主此人,最是喜怒無常。

恍神間,宋落疏已松了手。她轉身從晚月手中接過絹帕,一面擦手,一面語氣尋常地開口:“本宮聽說你今日打了葉嵘。倒是看不出來,你還會些功夫。”

葉嵘,是幾個馬奴之中身手最好的一個。

晏朝額頭沁出冷汗,硬着頭皮道:“只是些防身的本事。”

他本無意與葉嵘沖突。是那葉嵘要擺威風,命他端茶倒水,他不肯,葉嵘便對他罵罵咧咧拳打腳踢,他實在忍無可忍,才還了手。

宋落疏盯着他的眼睛,似在分辨他是否撒謊。被她這樣盯着看,晏朝只覺心跳愈來愈快,手指無措地蜷緊又松開,掌心早已被涼汗潤濕。

好在宋落疏并沒有盯着他看太久,便收回了視線,手掌重又撫上白獅子的頭,極為不舍地摸了許多下。

晚月在身後提醒:“殿下,夜裏風涼,還是快些回去罷。”

宋落疏略一颔首,仍舊站在白獅子面前,口中卻是對晏朝說話,“以後就由你來照顧白獅子。若有纰漏,本宮定會重罰。”

晏朝愣了愣,應了聲是。宋落疏轉過臉,眉心輕蹙,顯然有些不滿:“規矩還沒學會?”

自挨了那一巴掌,晏朝已然清楚意識到自己如今的處境。

在這長樂宮中,她是主,他為奴。

夜風驟起,掠動少女衣衫。

晏朝垂眸,朝面前的少女深深叩拜下去。

“奴,多謝殿下。”

纖麗身影消失在長廊拐角,晏朝無聲松了口氣。他起身,将懷裏揣着的一塊豆餅喂給白獅子,思緒紛亂不安。

他騙了宋落疏。

那葉嵘武功的确不錯,但他乃東郦皇家子。

東郦皇室,無論皇子公主,自幼皆習武,而晏朝父親膝下三子一女,數他天資最為聰穎。

東郦雖為小國,但皇室一脈,自百年前明晖太祖建業時起,便有馭獸之能,再兇猛的異獸,都能馴為己用。幾年前西良與南汀大戰,僵持不下,便是西良皇帝請了東郦相助。兩軍交戰之時,忽現異獸,身大如象,面似猛虎,蹄落之處草木俱折,石地盡裂,駭得南汀将士四散奔逃。

只是後來,西良皇帝起了過河拆橋之心,恐東郦日後為他國所用,不惜出兵百萬踏平東郦國土,又将皇室一脈屠戮幹淨。

晏朝閉眼,不願再回憶父兄慘死的情狀。

他深夜來此,是知道白獅子白天沒怎麽進食,故而給它送些豆餅來。因是長公主最心愛的一匹馬,那些馬奴格外精心伺候,連飲食都繁雜細致許多,只是一樣都不合它的胃口。

他的眼,看出了白獅子的哀怨和饑腸辘辘。

*

“殿下,您果真放心将白獅子交給他?奴婢聽說葉嵘傷的不輕。若只是些尋常防身的本事,應當傷不了葉嵘……”晚月提燈跟在宋落疏身後,憂心忡忡。

宋落疏打了個哈欠,已是有些困了,含糊不清道:“你得空親自去雲裳閣一趟,仔細查查他的底細。人在我宮裏,我不信,他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翻天。”

“是。”

許是出去走了一遭的緣故,宋落疏合上眼便睡着了。翌日一早,煥公公親自将她要的那幅百裏行春圖送了過來。

“您要的東西,陛下都記着呢。”煥公公臉上堆着笑,“除了這幅畫,陛下還另賞了好些東西,都擱在院裏了。”

宋落疏颔首,“有勞公公。”

晚月和瓊花兩人合力,才将沉重的畫卷在桌案上鋪開。此畫乃是前朝古跡,畫紙雖已發黃,但畫上春色,歷經百年仍栩栩如生,宋徵十分喜愛,一直将此畫懸于禦書房中。

煥公公搓着手,玩笑道:“若不是您要,陛下可舍不得将這畫兒讓出去呢。”

宋落疏笑笑,掃了幾眼畫中內容,便吩咐晚月把畫挂起來。她沒接話,而是問起了另一樁事:“陳念盈還在獄裏?”

煥公公愣了下,才道:“是。審問了一夜,死活不肯透露她二哥的行蹤,如今還在獄裏頭關着。”

見宋落疏不再言語,他忙說了兩句客套話,道還有差事,便離開了長樂宮。

宋落疏盯着那幅剛挂起來的長卷看了許久,忽然起身,“瓊花,随我去趟大獄。”

“啊?”瓊花一愣,回過神來,連忙勸道,“殿下,那地方晦氣……”

宋落疏已邁步往外走。

“殿下!”

瓊花焦急地跺了跺腳,無法,只得小跑着跟了上去。

牢獄潮濕,地面覆着厚厚灰藓。

守衛恭敬地舉着火把在前頭帶路,将宋落疏帶到一間逼仄的牢房前。

陳念盈抱膝坐在裏面,披頭散發。有水珠從屋頂滴落,打在她的鼻翼、胸口。她渾然不覺,呆呆坐着,聽見廊上傳來的腳步聲,才如木偶般擡起頭。

待看清宋落疏的臉,陳念盈的目光陡然兇狠,她猛地站起,身上鐐铐撞在一處,發出刺耳的聲響。

“宋落疏!你這個賤人!”她用力搖晃着鐵欄,恨不得伸出手去掐住她的脖子,“為何殺我兄長!我陳家到底做錯了什麽!要被你、要被你們宋家趕盡殺絕!我父親是忠臣!為北安立下汗馬功勞……”

宋落疏面無表情地聽着這些混亂的話語,瓊花警惕地擋在她身前,不讓陳念盈髒污的手碰到她的衣裳。

陳念盈猶在喊叫:“我哥哥,我哥哥是你的丈夫!你竟然親手殺了你的丈夫,罔顧天地人倫!”

丈夫?

宋落疏唇邊扯出一抹冷笑。

他也配?

那般羞辱她的母後,甚至在洞房之夜便要喚兩個婢子進來伺候。這樣的人,也配稱她的丈夫?

她慢慢啓唇,不緊不慢吐出幾個字來:“他是活該。”

陳念盈瞪大了眼睛。

宋落疏低頭,拔下發間簪着的一支金釵。她握着那支釵,探進鏽跡斑斑的鐵欄縫隙之間,抵上陳念盈的喉嚨。

金釵冰涼。

在陳念盈驚恐的眼神中,宋落疏冷聲:“本宮就是用這支釵殺了你的哥哥。”

“你……”

陳念盈紅了眼,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着她。

宋落疏不打算再多說什麽,陳家犯下的罪行,陳念盈從頭到尾都不知曉,也不會明白。

她松了手,釵跌在地上,聲響在漆黑的廊道上回蕩。

走出牢房的時候,外頭的天光晃了宋落疏的眼睛。

她微微眯起眸子,停了一停,才繼續往前走。

陳念盈不會說出陳肅元的下落,宋落疏知道。

所以她留下了那支釵。

讓陳念盈,早些與她哥哥團聚。

*

宋落疏未坐轎辇,步行回到長樂宮。花草的氣息掩去了她身上潮濕腐朽的牢獄臭氣,讓她心情稍緩。剛轉過長廊,就見兩個小宮女叽叽喳喳議論着什麽,十分起勁,竟連她迎面走來都未發覺。

眼看着就要撞上宋落疏,瓊花忙喝了一聲:“走路不長眼睛?沖撞了殿下,你們擔得起麽?”

兩個小宮女一激靈,待擡頭看清眼前人,慌忙伏地告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宋落疏瞥她們一眼,“議論什麽,也說來讓本宮聽聽。”

她平日裏最不喜那些宮女太監私底下嚼舌根子,兩個小宮女頓時膽都吓破了,伏在地上顫了半晌,才戰戰兢兢道:“是、是葉嵘他們,好幾個人在、在打一個新來的馬奴,奴婢路過瞧了幾眼,很、很是熱鬧……”

宋落疏皺了皺眉。自救了梨白,這後院便沒安生過。她也知曉那些馬奴之間常有争鬥,尤其葉嵘,仗着曾有過她幾分恩寵,常常作威作福。不過是些奴才間的小事,她一向懶得去管。

宋落疏正欲邁步往前走,那小宮女又顫着聲繼續說道:“葉嵘好像氣得發狠了,奴婢瞧着,把人打得流了一地的血,不知還有沒有氣……”

宋落疏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摸向腕上佛珠。半晌,她冷下臉來,低低斥了一句“胡鬧”,轉身疾步朝後院走去。

她救回來的人,若是被葉嵘折騰沒了——

她不會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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