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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商談會已經結束,李文遜連夜坐飛機回了北京。

他去找了董承。

此時是清晨六點。董承平日有早起的習慣,可是看見李文遜站在他家門口時,仍然不免驚訝。

李文遜整個人恍恍惚惚,目光收不攏似的,失神地看着前方。

董承看着他略微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龐,嘆了口氣,把他請進屋。

李文遜坐在那裏,一聲未吭。

董承看了看表,去廚房煮了牛奶,烤了面包。

他把食物端到李文遜面前,“吃點兒。”

李文遜搖搖頭。

董承重新坐回去,“你不是和李文耀在浙江嗎。”

李文遜稍稍擡起眼皮,“你知道了。”

“我還知道他幫你處理了一個總給你使絆子的上司,讓你成功拿下項目,”董承喝了口牛奶,“畢竟當初他入股這家公司,也是為了罩你。”

李文遜苦笑一聲,“原來我一直以為的獨立,還是在依靠他。”

董承眼皮一跳,“話也不能這麽說。我承認,你在國外三年,他一直在關心你,但是我也提醒過他,過于面面俱到未必是件好事。所以你別想多,反而應該把這種幫助,或者說機遇,當成一種幸運。做生意嘛,人脈是關鍵,你把李文耀單純當作一條人脈,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李文遜輕聲道,“你覺得我真的有辦法只是把李文耀,當作我事業中的手段嗎。”

董承平靜地望着他,淡淡道,“因為只有在這層關系中,你們才可以達到對彼此最有利的,和諧的狀态。”

“談感情,你們都吃了很多苦,李文耀的所有缺點,幾乎都暴露在感情裏,而這些你沒有必要去承受。”

“況且,三年了,”董承說,“人都是會變的,我看到了你的進步和成長,說實話我為你欣慰。”

“可是我不高興……”李文遜顫聲道。

“短短一天,就一天,他就可以把我三年來的所有努力,通通打破。”李文遜眼角酸澀,“他讓我重新看見過去那個,軟弱,膽小,遇到事情想要逃避的自己,仿佛一夜之間我就被他帶回三年前。”

“我總以為我變了,你們都說我變了,連他都這麽說。”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李文遜閉了閉眼,抱住頭,“我沒有變。”

“尤其是和他待在一起的我,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

董承沉默了很久。

他輕笑出聲,“我以前認為,你和李文耀不适合,是覺得,你們不是一路人。”

“李文耀蠻橫固執,認定目标後可以不顧一切;而你處事溫和,懂得審時度勢,你的行為大多時候是跟随所處情境而定義,而非原本心意。”

“這樣的兩個人,怎麽可以在一起呢。”

“可是現在我發現,”董承看向李文遜,目光深邃,“你們是一樣的。”

李文遜擡起頭。

“你也是認準了一件事,就難以回頭。即使你努力說服自己,本心的堅固卻只會讓你更加痛苦。”

“從三年前,你站在我面前,告訴我房子你不賣了。我就知道,你再也回不去了。你喜歡他,只能筆直地走到頭,沒有退路。”

“所以後來他誤會你,傷害你,你還是愛他。不是因為什麽受虐傾向,而是你忘不了你們兩個為這段感情所投入的一切。”

“出了國,你以為看不見就代表不會想起,你以為時間可以幫你忘了他。”

“我确實很努力地在忘了他,我每天忙于工作,我讓自己忙得沒時間想其他事。我自覺我那三年過的很充實,我覺得我……”

“可是真正的忘記是不需要努力的。”董承搖搖頭。

李文遜微張着嘴,啞口無言。

董承拍拍他的肩,“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不要抓住這次機會,給你們之間,一個認真地繼續。”

李文遜眼眸低落,苦笑道,“可是他快要結婚了。”

“這才是大多數人希望他走的路,尤其是我父母。”

“你覺得,我有辦法狠下心,做到違背父母的自願,去追求一份根本得不到祝福的感情嗎。”

“這三年,他和家裏的關系好不容易緩和,”李文遜低聲道,用手蓋住了臉,“我真的不想因為我,讓他又一次遠離這個家,遭到本來應該是,應該是最愛他的人的排斥和看不起。”

“你既想給他一個大家,又想有一個和他的小家。”董承嘆道,十指交叉,“可是我覺得,在他心裏,是願意為了你,放棄那個你想拼命為他守護的大家。”

李文遜咬着唇,內心煎熬萬分。

李文耀醒來的時候,身上清清涼涼,燒已經退了。他躺在被子裏,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忍着輕微的頭痛,陷入回憶。

昨晚他完全燒糊塗了,自己怎麽進的房間,怎麽躺在床上,怎麽一覺醒來就不發燒了,完全記不清。

他只記得李文遜來找他還手機,還完之後呢……

李文耀無意識地摸了摸嘴唇,眉頭緊鎖,眼睛裏閃爍微光。

他好像做了個夢。夢裏,他主動親了李文遜,李文遜居然沒躲,而且還吻了他。

他好像還聽到李文遜說,他不讨厭自己。

李文耀忍不住失笑。他捶了捶腦門。

那就肯定是在做夢了。李文遜怎麽會不讨厭自己呢。

李文耀失落地嘆了口氣,拿被子蒙住了頭。

自己要是不醒這麽早就好了。

他正迷迷瞪瞪,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的女音,“文耀哥。”

李文耀眼睛陡然一睜,掀開被子,筆直地坐了起來。

瞿薇看見他堅挺的腹肌,傲人的身材,耳根刷的紅了。

李文耀被她吓得不輕,語氣不善,“你怎麽在這兒。”

瞿薇回過神來,移開目光,“看你睡了那麽久,想叫你起來吃點東西。”

李文耀臉色冰冷,粗聲道,“我是問你,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瞿薇臉色一白。此刻的李文耀,和那日飯局上的他,完全不同。

她定了定神,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昨天我去你家找你,你的助理說你出差了。我想見你,于是親自來找你了。”

她怕李文耀不信,“你可以查手機,你助理應該提前給你打過電話,告訴過……”

李文耀心煩意亂地打開手機。

昨晚十點二十分,他和孔綻長達一分多鐘的通話記錄。

李文耀愣住了。他什麽時候接的電話。

瞿薇笑了笑,“我就說,你可能是忘記了。我怎麽會不吭一聲冒昧打擾你。”

李文耀疑惑道,“昨天……你來的時候我在幹什麽。”

“別提了,你吓我一跳,”瞿薇皺眉,“我來的時候,前臺直接遞給我房卡,我一進屋,就看到兩個醫生在給你打針。她們一看見我,就說讓我留下來好好照顧你。”

“醫生?”李文耀說,“哪兒來的。”

“不知道……”瞿薇說,“可能是酒店也說不定。”

李文耀若有所思。

瞿薇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文耀哥?”

李文耀正了臉色,“你先出去吧,我等會兒得送客戶,有什麽事忙完再說。”

瞿薇點頭,“那我回房間等你。”

李文耀洗漱完畢,吃了早餐,覺得精神好了不少。

他下樓等錢總一行,最後所有人到齊了,少了李文遜,多出個小陳。

李文耀問小陳,“李文遜呢。”

“老板他有急事兒,昨晚先回北京了。”小陳悄悄說。

李文耀眉頭微蹙,心裏淡淡的落寞。

————————

轉眼到了年底,隆華的合作穩定下來并步入正軌,李文遜攢夠了一定資金,從原來的企業跳槽出來,開始忙活獨立的工作室。

張束青自掏腰包主動提出入股,李文遜當然很高興,而且工作室的建立和設計都是委托張束青所在的公司,熟人好辦事,這讓他覺得安心。

只是他沒想到,有一天,張束青會介紹一個朋友,邀請他一同入股。

那個朋友是元亓。

李文遜再次見到元亓,整個人臉色刷白。

元亓倒是沒怎麽變,眉宇間更顯滄桑,那雙眼睛依舊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張束青見李文遜臉色不對,“你還好吧。”

李文遜瞪着元亓,“他……是你朋友。”

“是啊,”張束青奇怪道,“你們認識?”

“這世界真小,”元亓笑了笑,一臉熱情地望着他倆,“束青,早知道你幫我找的合作夥伴是他,我怎麽着都不能拒絕。”

“你們真認識啊,”張束青看着李文遜,失笑地在他眼前擺擺手,“看傻了?”

李文遜回過神來,咬了咬牙,聲音發飄,“束青……”

他縮起瞳孔盯着元亓,“我約了搬家公司在樓下,你幫我去看看好嗎。”

元亓面色如常,嘴角始終上揚。

“哦……”張束青點點頭,拍了拍倆人的背,“那你們好好聊。”

張束青走後,李文遜輕輕扣上了辦公室的門。

元亓雙手抱胸前,向李文遜靠近。李文遜不自覺往後退。

元亓頓住腳步,歪着頭打量他,失笑道,“你怕我?”

“說笑了。”李文遜僵硬着身軀,從喉嚨裏憋出幾個字。

“三年多了,”元亓揚揚下巴,“過得還好嗎。”

李文遜眼神冰冷,“謝謝關心。”

元亓啧啧兩聲,“可是我過得不好。”

李文遜暗暗收緊拳頭。

“知道為什麽嗎。”元亓幽幽道。

他慢慢地脫掉外套,捋起襯衣袖子。

李文遜站在離他有一定距離的位置,防備地看着他。

他看見元亓的手臂有一塊巨大的傷疤,猙獰可怖。

李文遜的冷汗将後背浸濕。

“這塊疤,是李文耀打的,拿槍。”元亓不緊不徐,“就因為我對你,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做了幾件,不順他心的事。”

“然後他就把我打成這樣。”

元亓目光飄浮,眼底寒意乍現,聲音如來自幽僻深谷,“你做錯事的時候,他有這樣對過你嗎。”

李文遜偏開眼神,回憶充斥他的大腦,如同利劍,“如果你今天來,就是要跟我說這個,你可以走了。”

元亓眼神晦暗難明。

“你聽好了。”李文遜說,“我不會讓你入股。當年你做的事,我暫時不想還手,你別以為就可以當作理所當然。”

“元亓,人都是有底線的。”他聲線戰栗,“逼急了,誰都不好看。”

元亓看着他,瞳孔裏流動着青色詭異的火苗。

“不好看……”他嚼着字眼,“你怕是不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不好看。”

“我這次回來,可不單單是來看望你,”元亓陰森道,“我也好久沒見李文耀了。”

“不過想想,”他低笑道,“看着他三年裏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只能孤獨沒有希望地活着,和我當初的心情一模一樣,我能夠找到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

“我得不到,他也得不到,”元亓笑盈盈地看着李文遜,“你說,我和他是不是很有默契。”

李文遜跟看怪物似的,“你到底想說什麽。”

元亓攤攤手,“不想說什麽,只是太想你們了,我這人念舊。”

“反正李文耀一心把我趕走,和我斷絕往來,我一心殷勤,終究不過是自讨苦吃。”他瞳孔釋放出危險的光芒,

“我幹嘛還要跟他這麽客氣。”

李文遜臉色一變,“什麽意思。”

“回去告訴你的好哥哥,”元亓舔了舔嘴唇,聲音尖銳刺耳,

“你們兩個,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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