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章

第 40 章

鄭平到達淺水灣的時候,柯以昇放了條小船把他接上了游輪。甲板上放着一張巨大的圓桌,楚汐面無表情的坐在一端,身後站着那天的迎賓小姐阿沁,連旗袍都沒有換下,正拿槍指着他的頭;柯以昇坐在另一邊,臉色愠怒。

鄭平一個人走上前去,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高聲問:“你想幹什麽?”

柯以昇拍着桌子:“你知道我想幹什麽!鄭平,你不是這裏的人,你幹什麽跑來我們這片地方興風作浪?”

鄭平平靜地說:“我只是過來找我老婆而已,關你什麽事。”

他向楚汐走了兩步,阿沁立刻一手搭在楚汐肩膀上,示威性的把槍向前頂了頂:“別過來!不然我開槍了!”

鄭平充耳不聞的向前走,一邊走一邊問楚汐:“你還好嗎?”

楚汐定定的看着他一步步走過來,眼底不知道有什麽情緒,過了半晌吐出一個字:“好。”

鄭平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向他伸出手。阿沁的臉色急變,這時候她已經來不及去看柯以昇是什麽臉色,她調轉槍口擡手就是一槍,沒敢打要害,子彈近距離的就這麽穿過了鄭平的手,砰的一聲巨響。

楚汐臉色一變,就在這個時候阿沁的槍口不在他身上,鄭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換手一把拉開他退去了幾步。倉促間楚汐甚至看見了鄭平手掌上鮮血淋漓中的火藥暈,如此近的距離,子彈簡直就是橫穿手掌心而過的。他步伐踉跄了兩步,一句話沒經過頭腦就沖出了口:“你沒事吧?”

鄭平迅速的把他拉到自己身後,退到船舷邊上:“沒事!”

“……疼嗎?”

鄭平沒來得及回答,柯以昇霍然起身:“鄭平,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這裏是我的地盤,楚汐是我培養扶持上來的晚輩,你動不動就跑過來算什麽?人各有各的路,你有你自己的地方,井水不犯河水這個道理你不懂?”

鄭平沉默了一下,說:“我和楚汐的事不用你插手。香港延伸到東南亞的市場原本就是上邊人放給你們的自由貿易區,國家的手筆大,不會跟你們搶這塊地方。我不想把彼此都逼到絕路上去,你放手我就帶着楚汐走,你不放手,我只能跟你拼個魚死網破。”

他沒等柯以昇回答,又繼續道:“——我個人所有的勢力并沒有你的集中力那麽強,但是我能調動的範圍卻比你廣泛得多了。軍火這一塊不比其他行業,這一塊上,政府始終是老大,國家始終是幕後BOSS。柯以昇,你做了這麽多年生意,你都不懂這個道理?”

海風呼嘯而過,挾着海水鹹腥的味道,潮濕的灌進人的鼻腔。

柯以昇遠遠的站着沒有動,不知道在考慮着什麽。鄭平回過頭低聲對楚汐說:“馬上我一舉手放空槍,我潛伏下來的人就會在水底放炸彈。你到時候要立刻跟着我跳海,沒問題吧?”

楚汐張了張口,什麽也說不出來。他的眼神有片刻的異樣,剎那間有種不知所措的意味。鄭平按了按他的手背:“怎麽了?”

“沒……沒什麽。”

鄭平微微的笑了笑:“等這件事完了,你願意留在香港也好,願意回北京也好,只要給我機會,我會經常來看你的,不要把我關在門外……”

楚汐一動不動的看着他過了很久,才緩緩的點了點頭,說:“只要你願意來,我都不會……都不會把你關在門外……”

他的聲音散落在海風中,淡淡的,帶着莫名的有些悲傷的意味,但是一下子就過去了。

奇怪,他心想,我竟然覺得這麽痛。

這麽痛。

好像有什麽事情已經開始偏離了既定的軌道,卻無力去控制它,只能看着它一點一點的漸行漸遠,再也不能回頭。

柯以昇總算開了口,他站在圓桌邊上,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我不能接受!你不是我們這邊的人,憑什麽對我們持續了上百年的行業規矩指手畫腳?”

柯家和鄭平已有的矛盾根深蒂固,兩方面所代表的勢力範圍也互相沖突。鄭平所擁有的都是國家力量,上層的力量,姑息了香港這邊地區上百年,但是一旦發動就會很恐怖,很暴烈。柯家已經在這裏占山為王上百年了,被招安或被國有化的情況是他不願意看到的。這兩種勢力終将會發生劇烈的碰撞,而楚汐,成了一根重要的導火索。

柯以昇其實說的沒錯,他确實不能接受鄭平提出的條件。鄭平在這裏嘴上說的好好的,但是轉頭帶走楚汐之後呢?他不會放過柯家這個土皇帝,就算他放過了他所代表的國家後臺也不會允許。今天不動手明天不動手,總有一天會動手。

他們已經無路可走,這場變革勢必要進行。楚汐的存在把矛盾尖銳化了,一場看不見血肉的戰争,變成了真刀實彈進行的肉搏戰。

鄭平搖了搖頭:“……既然這樣我也沒什麽辦法了。你要把我逼到那份上去,我只能跟你拼個魚死網破。”

他朝天舉起手裏的槍,剎那間竟然松了口氣。很快就會結束的,他這麽告訴自己;解決掉柯家,他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慢慢的和楚汐相處。

總有一天他會讓楚汐愛上自己,他們還有漫長的時間,不是麽?

柯以昇帶的幾個手下見鄭平舉起槍,都紛紛率先瞄準了他。就在這剎那間柯以昇突而哈哈一笑,大聲說:“鄭平,你以為你暗算了我,就能帶走人家楚少?”

鄭平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突而只覺得後心一涼。這一下子他整個人就恍惚了,血流的輕微的聲音在風中格外清晰,他緩緩的垂下手,再也無力扣動扳機。

鄭平只夠力氣回頭看向楚汐——楚汐淡淡的看着他,手上一抽,從他後心抽出一把血跡斑斑的匕首。

鄭平剎那間很不可置信,他緊緊盯着楚汐,好像眼前這一切僅僅是一場噩夢,只要大叫一聲就能醒來。然而這個時候他大叫不出來了,他張開嘴只發出嘶啞微弱的聲音:“……楚汐,你……”

楚汐無言以對。

他以為他會有很多憤怒,他以為那些不堪的過往的點點滴滴都會在鮮血中洗刷幹淨,他以為一刀下去的剎那間他會恩仇快意前嫌盡釋,然而真到了雙手沾滿鮮血的時候,他才赫然發覺,這個男人的鮮血如此炙熱。

帶着心髒的氣息。

帶着一顆毫無雜質的、全心全意愛着自己的心髒的氣息。

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之後,他才恍然看見了事情最初最根本的面目,但是他已經站在迷霧之中,再也找不回原點的那個方向。

鄭平苦笑着。這個時候他還來得及鳴槍示警,他潛伏下來的人馬會立刻沖出來對這艘游輪進行破壞性的毀滅;但是他沒有。

他緩緩的放下了槍,接着虛弱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他靠在了船舷上。

楚汐伸手按在他胸前。

不要這樣,別觸碰那裏。鄭平心裏一遍一遍的說,親愛的,別觸碰那個靠近心髒的地方。

……我疼。

很疼很疼。

楚汐阖上眼,有剎那間鄭平恍惚見到他流了淚,但是他不敢肯定那是不是真的。就在那短短一瞬間失重的感覺襲來,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他知道自己被推下了游輪。

意識消失前一瞬間他都在盡力去看清楚楚汐是否流了淚,但是他只能看見自己和楚汐的距離越來越遠,什麽都模糊不清了。那個人在風中頭發飛揚起來的弧度,每一寸眉眼每一寸相思都刻在骨頭裏,牢牢的記着,好像是人世間最後的一幅畫面。

不會的吧,鄭平想。這個人他應該是不流淚的吧。

冰涼的海水湧進口鼻,寒冷刺骨。

那是他最後的感覺。他墜入了海,迅速消失在了茫茫海面上。

楚汐一動不動的注視着海面很長時間,柯以昇走到他身後去輕輕的問:“你确保能殺掉他麽?”

楚汐沒有答言。柯以昇探頭一看,楚汐竟然在哭。

不是明顯的那種哭。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就仿佛一座上好的石雕那樣沉默而精致;然而他的淚水慢慢的留下來,漸漸的就浸透了整張臉。

柯以昇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來一句:“你別這個樣子……”

他本意是想安慰一下楚汐,但是話沒說完,楚汐打斷了他:“——能殺掉。”

他頓了頓,說:“我叫人在這裏放了鯊魚。”

柯以昇猛地擡眼看向他,心裏忍不住的一陣陣發寒。楚汐深吸了一口氣,臉色恢複如常,起身說:“我們回去吧。”

他走了兩步,和阿沁擦身而過的時候只聽這女子掩唇笑道:“楚少是風大迷了眼麽?要不要紙巾擦擦?”

楚汐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突而伸出手來。阿沁只覺得臉前厲風一劃而過,快得讓她都來不及閃避;再看清楚的時候楚汐已經手起刀落,她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赫然已經見了血。

女人到底是看重臉的,不管是什麽樣的女人都不會完全對臉不在意,阿沁一看之下又驚又急,尾音都帶上了尖利:“——楚少!你這是幹什麽!”

楚汐冷笑一聲不答言,大步向船艙走去。阿沁失态的上前兩步攔住他,狠聲質問:“你這是幹什麽!憑什麽劃花我的臉!”

楚汐盯着她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非常的可怕,阿沁這麽一個老資格的殺手都不禁退去了半步。有剎那間她産生了一種錯覺,好像楚汐急欲遷怒什麽,他迫切的想傷害什麽東西,而現在他把目标對準了自己。

但是楚汐終究沒有這麽做。他和阿沁擦肩而過,平淡的丢下一句:“……誰給你對他開槍的權力的?”

阿沁剎那間什麽話都說不出,只感覺到楚汐走過時帶起的輕微的風,在海風中夾雜着淡淡的血氣,以及深深淺淺的難以言喻的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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