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章

第 41 章

董莎半夜在楚家大院門口等人回來,一直等到淩晨天最黑的時候才看見一輛車緩緩駛過來停在大門前。她匆匆批了件衣服跑出來,拉開車門:“楚少!”

金石對她“噓”了一聲:“睡着了。”

董莎往車裏一看。楚汐一手撐着額前,擋住了大半張臉。他臉色極度難看,好像蒼白得連最後一點血色都消失了。她驀然放輕了聲音,輕輕推推楚汐:“楚少,回家了,回房間休息……楚少?”

楚汐的聲音從手掌下傳來,低沉清晰:“別吵,我坐一會兒。”

董莎住了口。她和金石站在淩晨蕭瑟的寒風中,天光是如此黯淡以至于四周都灰蒙蒙的,樹木的投影在沙土地面上交錯,枝葉發出輕微的、沙沙的聲響。楚汐坐在車門裏,他還是活的,還會呼吸,胸膛還會不易為人發覺的一起一伏;但是他一動不動的靠在那裏,那個姿态是如此的疲憊而不堪重負,以至于董莎剎那間産生了一種錯覺:她覺得楚汐身上支撐着他活動和生命的東西正在緩緩的、一點一點的流失,他正在漸漸的死去,他的世界已經開始坍塌;從灰塵,到泥土,到磚塊,到大塊大塊的殘垣斷壁,硝煙四起喧嚣直上,直到完全把他淹沒,再也無法重現光明。

楚汐微微的動了動手,打斷了董莎的思緒。

他扶在車門上,嘶啞的低聲問:“……管家呢?”

董莎俯身問:“您是不是先回房間裏再說?這裏很冷,您……”

楚汐又重複了一遍:“……管家呢?”

董莎頓了頓,回頭對人吩咐:“去叫管家。”

管家很快就來了,一溜煙小跑過來,淩晨的寒風都沒有讓他停止流汗:“少爺,少爺您有什麽事?有什麽吩咐?”

車門大開着,楚汐坐在車上,側着臉,聲音虛弱而低沉的說了句什麽。管家畢竟離得遠沒聽見,董莎催促他:“走近去一點,快。”

管家立刻點頭說:“是,是。”接着走到楚汐身邊去。楚汐重複問了一句:“……你會辦葬禮嗎?”

管家欠身道:“少爺,我在楚家做了一輩子了,大大小小的葬禮都經歷過很多次了,雖然沒有辦過但是也見識過,您有什麽吩咐盡管告訴我。”

楚汐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末了嘆了口氣道:“……算了,你……你給我做個衣冠冢吧。”

管家一驚:“給少爺做?少爺您還年輕,別——”

楚汐打斷了他。他反手在車座那邊摸索着,接着摸出來一件襯衣。管家從沒見過這襯衣的樣子,看型號也不是楚汐的衣服;他滿心疑窦的接過來,然後就只見楚汐坐起來,慢慢的脫下自己的外套交給他,說:“……放在一起做一個衣冠冢。”

董莎搶上前一步,這個跟着楚汐身邊見識了不少大風大浪、楚家最艱難的時候都過來了的女子,此刻聲音竟然有點失态的尖利:“楚少您不要這樣!哪有活人給自己做墓的!楚家幾代上百口人都指望着您,您不能這樣!”

楚汐靜靜的坐在那裏,半晌嘆了口氣,硬是把自己的外套和那件襯衣塞進管家手裏。他手勁又奇怪的大,管家不敢拒絕,趕緊接在手裏。但是他又覺得不合适,跟在後邊勸:“少爺您有什麽想不開的,放寬心一點,日子還長着呢……”

楚汐平淡的說:“選個風水好點的地方,就在我後院裏……別入我們祖家的墓地。”

他站起身,向董莎伸出手:“扶我一把。”

董莎扶住他。楚汐的手出乎意料的冰涼,好像還微微的顫抖着。那種感覺如此的微妙而詭異,仿佛一股寒流竄過董莎的心髒,讓她忍不住的打了個寒戰。

楚汐的訂婚典禮竟然和衣冠冢破土動工的日子選定在同一天。

管家選來選去沒法在楚汐的後院裏選到一個風水好的地方。風水講究有風有水才能生氣,那後院廣闊而平坦,水是有了,卻沒有足夠的地勢來産生氣。風水師來了說那裏不适合建墓,實體埋入容易詐變,衣冠進去容易影響運勢,最好不要在那裏建衣冠冢;但是楚汐執意不從。他從自己卧室的窗口往下看一眼,随意指了一塊地方說:“就在那裏動工。”

管家幾乎要跪下了:“少爺您不要這樣啊。”

“我怎麽樣了?”楚汐淡淡的說,“人總是有大限的,這一點誰都不能避免……我也不能罷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棂,淡薄無力的鋪在地板上。楚汐沉默了半晌,突而問管家:“你會背詞嗎?”

管家是大陸來的,小時候在大陸上過學,後來跟着父母來楚家做事,國語說得還很流利,一聽就說:“會啊。少爺要聽什麽詞?”

“就是那個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管家一愣,接着就真的跪了下去:“您別這個樣子啊少爺!”

楚汐偏過頭來看着他,衣不帶水、眉目冷淡,聲音都輕得好像是在夢中:“……我怎麽樣了?你們還打算讓我怎麽樣?”

他疲憊的阖上眼:“……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複來歸,死當……”

死當長相思……

生當複來歸——那個人已經不可能複來歸看了;死當長相思——漫漫世間路,一個人踽踽獨行,相思到死、何日才是頭?

管家一擡頭,楚汐緊緊捂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來。

管家大驚失色:“楚少!”

暗紅色的血跡星星點點灑在衣服前襟和手背上,蒼白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脈突突跳着,好像随時都有可能迸裂開來。

管家搶上前去,聲音都變了調:“醫生!醫生快來!醫生!”

楚汐安靜的坐在椅子上仰着頭,血跡從唇角淌到下巴上,大量暗紅色的胃部出血,觸目驚心。

他是這麽安靜,以至于手下人破門而入、醫生急匆匆的趕來、董莎幾欲痛哭失聲……那紛亂的一切都和他無關。他順從的任憑醫生擺布着,藥水從手背靜脈上流入身體,那樣的冷,冰涼刺骨。

人來人往的腳步聲、手術器皿碰撞的聲音、說話聲、抽泣聲、人們誠惶誠恐躲躲閃閃的目光……那一切好像都漸漸遠去了,那一切都和他沒有關系了。寒冷的感覺如此讓人煎熬難耐,讓他不禁懷念起那個男人的懷抱,溫暖妥帖,炙熱入骨。

那個人現在冷嗎?飄蕩在冰冷的海水裏?

他在多深的海水之下?他的肌體他的血肉,他的骨髓裏是否都結了冰?

他們之間的距離如此之遠,那個曾經跟在他身後趕走趕不走的男人,再也不會帶着那樣無賴的笑容,再也不會賴皮的跑回來。

他走了……就再也不回來。

開春的一天晚上,楚家大公子突發重病,卧床不起。

道上很多人都對此議論紛紛,但是幾乎沒有人知道到底是為什麽。楚汐身體一貫不很好,這個誰都知道;但是突然傳出這樣的消息,也惡化得太迅速的了一點。

幾天之後又有消息傳出來,董莎作為下屬一直陪侍在側寸步不離,因為她的精心照料,楚汐很快就有所恢複;楚家上下都很感念董莎的為人,楚汐情況稍好,就下令說訂婚儀式提前。

也有人說那是因為楚汐自知命不久長,越早生下自己的親生骨肉越好,所以才會匆匆忙忙的訂婚。有人反駁說鄭家元氣大損之後楚汐和柯家共掌天下,以後的前程只會越來越好,只要安享尊榮就可以了,怎麽會命不久長呢?

事實是如何誰也不知道。訂婚儀式的那一天楚汐很早就起來了,站在鏡子前仔細的打量自己。他臉色很鎮定,很蒼白,有種心念俱滅之後的死寂;但是至少還是得體高貴的,可以平定自若的出現在上流社會面前。

看不出來一點點的傷。

董莎站在他身後默默的遞上衣服外套,楚汐在鏡子裏看着她問:“我看上去怎麽樣?”

“您看上去……很好……”

“那就好。”

楚汐轉過身來,董莎給他系上領帶,黑底紅色斜紋,莊肅而慘烈的顏色。

她突而聽見楚汐喃喃着嘆了口氣說:“十天了。”

董莎順口問:“什麽十天?”

“他在海裏十天了。”

董莎擡起頭看着楚汐。這個男子的側臉在清淡的晨光中模糊不清,淺淺淡淡的,好像有什麽東西已經從他身上消失了。鄭平走了,把他的一部分也帶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董莎這時候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終其一生她都再沒有膽量做出那個動作:她伸手緊緊的摟着楚汐的後腦強迫他低下頭看着自己,他們相隔得這麽近,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聲音裏有點哽咽:“楚少,鄭平已經走了!他害慘了您,現在他不會再回來害您了!您還有我,還有這麽多人跟随着,還有楚家!您不是一無所有的!”

楚汐驀然苦笑了笑。他拍拍董莎的肩膀,慢慢的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步伐有點不易為人察覺的不穩,董莎想上前去扶他,但是他避開了。一直到出門上車的時候他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去的,并沒有要她的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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