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章
第 42 章
楚汐的訂婚儀式一時傳為盛事。嘉年華空出一層樓來包了全場,地板牆壁全部鑲金,水晶吊燈燭火輝煌,樂隊演奏着婚禮進行曲,衣香鬓影觥籌交錯。上流社會風度翩翩的紳士和花蝴蝶一般飛舞來去的小姐們談笑着起舞,董莎長長的裙裾後跟着兩個可愛的提裙小女孩,挎着小花籃,花瓣從天花板上紛紛揚揚的灑落。
一個提裙小女孩奶聲奶氣的對董莎說:“姐姐你真漂亮!”
董莎笑着捏捏她的臉,指着楚汐說:“我哪有他漂亮?”
楚汐淡淡的沒什麽話。他已經喝了不少,訂婚儀式上不論誰敬的酒他都一口悶掉眼都不眨。柯以昇不是個玩意兒,他自己喝多了還逼着楚汐喝,楚汐也就冷淡的跟着一杯一杯的悶,直到喝得都扶牆才能站穩了才被董莎趕緊拉走。
“楚少您別喝了,別喝了……金石!過來把他拉走!”
金石跟在後邊擋酒,一個不留神就沒跟上。楚汐偏頭就看見一個人,突而一笑就大步走過去拉住他:“哎喲,劉轍!”
劉轍一身純黑西裝,沉默半晌後猛地把酒潑到了楚汐臉上。
周圍人對驚呆了,金石幾步就沖上去随時待命,誰料楚汐抹把臉,倒了杯酒硬塞到劉轍手裏,微笑着說:“你潑啊,繼續潑啊。”
劉轍仰頭把酒喝了,倒一杯給楚汐,一字一句的說:“你狠,我敬你!”
楚汐一口悶掉,劉轍又敬一杯,楚汐又是一口悶掉。他喝一杯劉轍就跟着陪上一杯,好幾杯下去之後楚汐一下子就站不穩了,剛要軟倒就被劉轍一把拖住,盯着他咬牙切齒的說:“你怎麽忍心……”
楚汐沒有掙紮,就這麽靠在他手上,随意朦胧的盯着劉轍看了一會兒,突而微微一笑,含混不清的說:“鄭平你今天怎麽說話聲音都變了……”
他眼睛很亮,仿佛酒氣都化作了水,璀璨燈光映上去,波光浮動讓人不敢正視。
劉轍什麽話都說不下去了,董莎拽着楚汐一連聲的叫:“金石!金石!楚少累了,把楚少扶走!”
金石把楚汐連拖帶拉的拽到休息室。劉轍遠遠的目送着他們離開,好像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拿着半空的酒杯,一動不動。
金石哪敢多耽擱,把楚汐往休息室的椅子上一按,趕緊叫人好湯好茶的伺候着。楚汐有點醉了,看董莎的身影在眼前晃來晃去,沖口就是一句:“你給我站着!”
邊上人都傻了,董莎現在怎麽說都是他未婚妻,有人對未婚妻這麽下命令的麽?
金石試圖勸他:“楚少啊您別這麽說話,這個這個……”
董莎攔住了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在原地沾好,低聲問:“楚少有什麽吩咐麽?”
楚汐扶着額接過茶,喝了一口,一把摔了茶杯。上好的英國磁在地面上破裂開來,清脆的聲音嘩啦一響,周圍人人都安靜下來噤若寒蟬。
“……我要回去,”楚汐帶着醉意含混不清的說,“跟他們說我醉了。”
金石再一次忍不住插嘴:“這樣不好吧,您老自己的婚禮啊,又不是參加別人的婚禮可以中途退席?”
這回董莎來不及攔,楚汐猛地擡眼盯着金石說:“你再說一遍。”
“我是說您老怎麽着都得撐到婚禮結束啊……”
楚汐猛地起身擡腳就狠狠踹了金石一下。金石措手不及,一下子摔倒在地。楚汐返身就摔了椅子開口就罵:“誰他媽給你的權力對我吆三喝四!都一個個跑來跟我說不要這樣不要那樣!火了我明天就讓你們坐到這個位置上來,看你們都想怎麽樣!”
他這次發火發得讓人摸不着頭腦,別人都不知道怎麽勸,只能一窩蜂的跑上來拉住他口口聲聲的說楚少不要大喜的日子裏傷了身體。誰知道楚汐平時個性還好,喝醉了卻如此暴烈,一揮手推開衆人,搖搖晃晃的扶着牆往外走,說:“我他媽這就回去了,誰都別想再讓我在這烏七八糟的婚禮上呆……”
董莎上前去一把扶住他,低聲勸慰:“楚少您別生氣,他們都不懂事,不知道您要什麽……咱們這就回去,回去好好睡一覺。您不是要看衣冠冢做得怎麽樣了嗎?我叫他們連夜趕工呢,咱們回去看看做得好不好。”
楚汐終于安靜了下來,順從的讓她拉着往外走。金石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哪句話讓這小公子哥兒發這麽大火,這會兒只能縮頭縮腦的去開門,一邊開門一邊還喃喃着說:“嘿這麽大火……發給誰看呢……”
董莎嚴厲的盯着他搖了搖頭:“還不快閉嘴去開車?”
他們三個坐在一輛車裏,保镖坐在周圍其他的車上。金石在前邊開車,董莎扶着楚汐坐在車後座上,一會兒就看楚汐頭一點一點的睡着了。車窗外香港夜晚的霓虹燈迷離變幻,映得楚汐的臉格外安靜而虛弱,好像只有在這樣的夢裏才會暫時忘記什麽他無法忘記的事一樣。
金石從車後鏡裏看了他們一眼,啧啧兩聲:“美女你看到了吧,你這不是嫁了這個男人,你是頂着個未婚妻的名頭繼續該幹什麽幹什麽啊。”
董莎一開始沒說話,半晌之後嘆了口氣,低聲道:“我也沒想過嫁給他。”
金石看她一眼:“你不是一直對他很垂涎麽?”
“但是我沒想過要嫁給他啊,”董莎想了一下,不知道應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就是那種單純的敬仰一個人,但是……但是你從來沒有想過要近距離的得到他……”
“原來你柏拉圖啊。”
“可以這麽說吧。”
董莎嘆了口氣。街道兩邊的景物飛快的掠過,晚風吹拂,帶着都市特有的氣息。
他們很快回到楚家大院,進門的時候楚汐醒了,微微的睜開眼問:“……到了?”
董莎低聲說:“到了,楚少直接回去休息麽?”
“……去後院。”
金石開着車去了後院,月色下管家帶着很多手下在那裏動工,一看車來,立刻颠颠的跑過來彙報情況。楚汐哪有心思聽他說什麽,直接揮揮手了事。誰都不知道這個黑道軍火上位高權重的年輕男子在想什麽,他只是靜靜的坐在車裏,透過車窗,目光茫然,不知道透過了玻璃看見了什麽。
很久之後楚汐指着衣冠冢,對董莎說:“我百年之後就埋在那裏。”
董莎差點當場給他跪下了:“楚少您在說什麽啊!您叫楚家上下這麽多人怎麽辦啊!”
“我這裏,”楚汐按着自己的心髒,“——很難受。不知道為什麽,我以為那個男人死了我會感到很高興,但是事實上不是那樣。”
金石再一次沒有關注自己的嘴,心裏大有不吐不快之感,覺得就算是話說出來之後被罰走下個月的錢也心甘情願了:“……我就說您老會後悔的吧,人家鄭平哪點不好了要被你這麽擠兌,結果現在擠兌完了您自己難受了,何苦呢?”
楚汐想了想,竟然點點頭說:“你說得對。”
他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再也沒有人會像他那麽呆呆傻傻的不計後果、不計得失了……他那個人,那麽賤,可能他到最後的時候都沒有……沒有恨我……”
董莎很想說我也是這樣,我也會一心一意不計得失的跟随您,可是話哽在喉嚨裏,悶悶的堵堵的,好像怎麽都說不出來。她擡眼看見楚汐眼角好像有一點晶瑩的水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燈光的原因,一閃就過去了。
楚汐說:“我這麽恨他,他卻不恨我,不論怎麽樣都不恨我,還口口聲聲的說他愛我……”
“真不公平……”他哽咽了,“真不公平……”
一個人往往是這樣,失去了之後才開始不習慣,那個人在身邊的溫度和氣息已經熟悉到生厭的地步,一旦有一天他不在了,你會在短暫的高興之後感到成倍的失落。
畢竟那個人如此的愛他。
畢竟那個人所作的一切……都是因為愛他。
在他身邊的各式各樣的人都會因為種種原因追随他,跟着他,可能因為錢,因為權,因為前途,因為身家性命,因為很多不能為人道的原因;只有那個男人,所有的傷害所有的解脫,所有的微笑所有的懷抱,都無非是因為愛。
除愛之外,別無其他。
然而現在他親手把那個男人推進了深深的冰冷的海底,那裏的溫度那麽冷,他的心口被刺穿了一個洞,海水湧進去後,還會是原來的那個溫度嗎?
楚汐不敢想。
他痛恨着這樣的自己,怯弱無力,不知道做什麽好;他也痛恨着鄭平,在他俺心裏最隐秘最軟弱的角落裏,連他自己都難以發覺的地方,竟然有一個軟弱的靈魂,無聲無息的就接受了那個男人曾經的擁抱。
楚汐晚上到底還是沒回去,他睡在了書房的內室裏。董莎一直陪着他知道他入睡,臨睡前還聽到他意識不大清楚的吩咐:“把大門開着,別讓他們關上……”
董莎溫柔的勸慰:“為什麽呢?這麽晚了……”
楚汐頓了頓:“……因為我答應過他。”
“誰?”
“鄭平。”
董莎猶疑了一會兒,低聲問:“您答應他什麽了?”
楚汐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翻了個身,喃喃着說:“……萬一他回來呢……別把他關在門外……”
董莎有剎那間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過了一會兒她看楚汐睡着了,才輕手輕腳的走出去讓他們別關門。
骨子裏她還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很低的位置上,她聽從楚汐的命令,聽從楚家的意願,這個是世代家生的下屬的共同點,這種心态很難改變。就算她現在名義上的地位提高了,就算她并不贊同楚汐的命令,但是她仍然會這麽做。
她就搭了個床榻在外室睡了。楚汐這段時間晚上睡得并不安穩,總是會驚醒,有時晚上醒來就會拉着人說話,到半天精神恍惚,她在邊上可以随時有個照應。
沒睡一會兒就聽楚汐在裏邊隐約有聲音傳出來,董莎睡得淺,立刻驚醒過來,敲了敲門問:“楚少?”
楚汐沒回答。
“楚少?”
董莎推門進去。楚汐坐在床上揉按着眉心,披着一件外套,肩膀在月光下格外削瘦。董莎半跪在床邊微微仰起頭來看着他:“怎麽了楚少,做惡夢嗎?”
楚汐點點頭,苦笑:“我好像夢見鄭平了。”
“好像?”
楚汐說:“我好像看見他就這麽……像你這樣……半跪着,看着我……好像很難過的樣子……你說他會難過麽?他那個人一向大大咧咧的,好像什麽都不能傷害他,不管我說什麽做什麽都不能傷害他……”
董莎無言以對。
楚汐坐了一會兒,好像也意識到自己這麽說其實就像是在夢呓。他嘆了口氣,對董莎勉強微笑起來:“你回去睡吧,有事我會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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