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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第七十一章

丹青宴數百幅懸挂的畫卷之上, 方儀轍為溯寧的話所懾,按住了顯化法相的念頭,眼中不自覺地現出幾分畏懼。

經過一番交手, 他發熱的頭腦也冷了下來,溯寧的實力顯然遠在他之上。只是從她方才所用術法,根本不足以推測出她的出身。

方儀轍已生退意, 掌心現出一口大小不過幾寸,其上靈光熠熠的銅鐘,這是他用作護身的法器。只要是上神以下修為,銅鐘都能困住數刻。

但還沒等方儀轍催動法器, 銅鐘表面光采頓時黯淡了下去,任他如何運轉靈力也沒能得到任何回應。

方儀轍頓時目瞪口呆, 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

她, 她難道有上神的修為?!

這怎麽可能!如今神族中的上神, 他都能數得出來,其中分明沒有她的存在。

方儀轍向上望去, 她到底是誰?

銅鐘失了作用,溯寧在方儀轍肩頭踩過,身形輕若無物,随着她腰間系帶曳飛,方儀轍從空中摔落,砸了個五體投地。

他的運氣實在可稱不錯,溯寧如今神智清明,對力量的掌控便能随心。若是換作之前為深淵窺視, 幻象纏身時, 出手便未必能把握輕重,讓他只是丢臉這麽簡單了。

眼見方儀轍輕易敗在了溯寧手中, 在場仙妖中傳來陣陣低聲驚呼。除了方儀轍外,丹青宴上竟還有一位神族。

她着青丘狐族的裝束,與青丘是什麽關系?無數意味各異的視線落在溯寧身上,其中頗多探究意味。

瀾滄海鲛人所制法衣因往虛空昆吾墟一行破損,到了青丘後,有蘇徹便為溯寧奉上了青丘的裙裳。

青丘其他兩族的家主對視,确定彼此都不之請後,齊齊看向了有蘇徹,目露問詢之色。

前日在第一樓中與有蘇徹議事的狐族倒是認出了溯寧,但此時也不由為她神族的身份面露驚異之色。

原來家主的舊交,竟是這樣厲害的一位神上麽?

見方儀轍敗退,跟随他而來的靈族連忙上前查探他情形,為首靈族青年怒聲喝問道:“你可知我家少主君是什麽身份,他可是方儀氏——”

還沒來得及爬起身的方儀轍從背後拉住了青年衣角,青年話音一頓,轉頭看向被扶起身的方儀轍:“少主君……”

以方儀轍的實力,雖然摔得很狼狽,但也不至因此重傷,他咬牙道:“閉嘴!”

這個時候搬出身份有什麽用,嫌他死得不夠快麽!

如今在青丘中,可沒有族中長輩能護持他,方儀轍對上溯寧目光,非常自覺地開口:“我自己滾。”

話音落下,示意身邊靈族跟上,飛快向鎏金塢外退去。感知到溯寧沒有追上來,他心中才重重松了口氣。

方儀轍也顧不上自己此時姿态是不是好看了,連叔祖給他的護身法器都失了作用,他又不是傻,這樣還要留下來挨揍。

比起顏面,還是小命更重要。

丹青宴上,在場仙妖沉默地看着方儀轍帶着扈從腳底抹油的背影,第一次知道神族也能如此能屈能伸。

既然方儀轍足夠有眼色,溯寧也就沒有以大欺小的興趣,以方儀轍的修為,勝了他也無甚意思。

在無數目光注視下,溯寧擡手将那卷丹溪河山圖抛出,卷軸自空中飛掠,浮在數百畫卷上方,再度變大。

有蘇氏狐族見此,心中終于松了口氣,看來這位神上并無取走丹溪河山圖之心。

以有蘇徹為首,衆多狐族擡手向溯寧一拜,謝她阻止方儀轍取走畫卷。

丹溪河山圖緩緩展開,其中既有山勢綿亘,又見水天一色,幽岩邃谷中流溪飛泉,所蘊道韻氣象浩蕩。

這樣一卷畫,在有蘇氏所藏衆多丹青道卷中,也少有幾卷靈韻更在其之上。

首度得見丹溪河山圖的仙妖,此時都忍不住發出低低驚嘆聲。見溯寧離開,他們從驚嘆中回過神,随有蘇氏狐族的動作,向她的背影拜了下去。

如果沒有她,他們今日恐怕就沒有機會得見這卷畫了。

明鏡躬身行禮,望着溯寧離開的方向,他不知想到什麽,神色有些複雜。

聽說她是半神……

也是在此時,青丘塗山氏家主看向有蘇徹,口中道:“不知這位神上究竟是何來歷?”

有蘇徹只能含混回道:“這位神上是我從前舊識,隐居于世外,已經數千年不曾在六界行走,是以知其名者不多。”

雖然心中還有頗多疑問,但有蘇徹如此說,青丘其他狐族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事涉神族,有蘇徹不肯明言,定然是有他的考量。

方儀轍已然離開,這場丹青總算是有驚無險,到結束時也沒有再生出如何變故。

在丹青宴後,有蘇徹便準備與溯寧一同動身前往赤澤竹海,這等場合,青丘一向都是由他出面。

青丘三大氏族的家主中,的确是有蘇徹在與外族交際上更有天賦,有蘇氏的生意能做得如此大,也是因為如此。

琅嬛寶會由玄羅天逢姚氏主持,百年一度,這次正好安排在赤澤竹海中。

于此宴上,六界仙妖神魔都可攜寶前往,尋覓所需要的天材地寶。有逢姚氏主持,便不必擔心有殺人奪寶之事發生,這也算是玄羅天中難得的盛事。

有蘇徹此行前往,也是要趁這個機會做做生意,是以不僅手邊帶上了上百條靈髓,還有不少難得的靈物。

臨別前,前來送行的塗山家主将尺餘長的玉瓶塞進了有蘇徹手中,語重心長地道:“我從前竟都不知,原來你總是以人形行走,是有如此難言之隐。這泉水對我狐族皮毛甚有好處,你一路上記得多泡泡。”

若是傳出去有蘇氏有個禿毛的家主,實在有損狐族美名。

有蘇氏看着手中玉瓶,神情一片空白,這謠言是誰傳出去的?!

這卻是不好查了,當日在第一樓中,見了有蘇徹原形的狐族可不止一只。什麽消息傳起來都沒有這樣的隐秘快,何況這還是涉及堂堂家主的隐秘。

“我沒禿——”看着塗山家主同情的目光,有蘇徹還是忍不住為自己澄清。

他真的還沒禿!

塗山家主露出理解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頭,轉身離開了,徒留有蘇徹在原地悲憤莫名。

他回頭看向車駕中的溯寧,終究什麽也沒敢說,只将裝了玉瓶的泉水默默收了起來,登上了避水金睛獸所駕車辇。

打不過,惹不起,那就只能忍了。自從她出現後,有蘇徹覺得自己掉毛的程度更嚴重了。

随着避水金睛獸一聲低沉嗥鳴,雲母所鑄的車輪驟生雲霧,數十狐族站上車辇周圍升騰的雲霧,随之一同騰上,高空風聲獵獵作響,吹鼓袍袖。

琅嬛寶會又不是什麽兇險之地,自是不必帶上太多人手,再者前來赴宴者有神魔各方勢力,如今妖族形勢不佳,青丘還是越低調越好。

避水金睛獸可日行上百萬裏,不過半日,車駕便已離開了青丘疆域,徑直向赤澤竹海而去。

高山竦峙,自上方望去,山林綿延不絕,青赤交錯,有斑斓之色。凝結出實質的靈氣游曳于其間,渺渺茫茫,如同雲淵。

越過湖澤,在青丘的車駕将要由山中過時,忽有一聲咆哮自下方傳來,兇煞氣息溢散,滿是威懾之意。

其狀如虎,背生雙翼的兇獸自下方山林而出。天光下,他身上火紅的皮毛如同赤霞,其上光輝流轉,昂首咆哮時,有不可直視之威。

這是上古自鴻蒙而生的兇獸之一,窮奇。

對于窮奇的出現,有蘇徹似乎絲毫不覺意外,他開口,命随行在車駕旁的狐族取出靈髓。

自千年前起,這頭窮奇便在此處占山為王,無論自何處來的仙妖,只要經由此過,都需向他獻上靈物才能離開。

作為上古兇獸,尋常神魔輕易都奈何不了窮奇,何況仙妖,便也只能向他獻上足夠靈物。好在窮奇還稱得上守信,至今還沒發生過什麽收了靈物還動手的事。

不過就算知道這一點,這些狐族還是為窮奇氣息所懾,不受控制地冒出了狐耳狐尾,身形略有瑟縮。

此時身覆赤紅皮毛的窮奇振翅而來,懶洋洋地開口問道:“過路的靈物可準備好了?”

若是沒有靈物獻上,就別怪他一爪将他們都拍回去了。

狐族連忙要将取出的靈髓奉上,動作熟稔,顯然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對于有蘇氏而言,比起和窮奇打上一場,還是拿靈髓免災更為劃算。

既然要仙妖供奉靈物,窮奇當然要選上一處聯通各處的隘口,否則數年都見不到仙妖經過,還有何意義。

他正要如往常般清點靈髓,目光卻在不經意間與溯寧對上,剎那間,高空中突然陷入一片靜寂,只聽得風聲獵獵。

“我一定是還沒睡醒……”與溯寧對視數息,窮奇突然開口,自言自語道。

不然怎麽能看見她了呢——

還是回去再睡上一覺好了,說着,他竟是連狐族獻上的靈髓都不打算再要,雙翅閃動,向着來時方向絲滑倒退。

有蘇徹意外地看向溯寧,他還是第一次見窮奇連到手的靈髓都放棄了,窮奇如此反應,難道是與她也曾有舊?

溯寧如今能想起的記憶中并不見與窮奇相關之事,不過他這态度已經擺明了有異,便要問上一問。

“既然來了,何必急着走。”挑眉看着窮奇倒退的身影,溯寧開口道。

只是聽到這句話,窮奇也顧不得欲蓋彌彰,轉身便逃,如離弦之箭一般落向下方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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