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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第七十三章

天光熹微, 尚是晨時,骊嫣自逢姚氏別院中穿過,迎面有兩名靈族侍女行來, 見了她,都屈身行禮,口中道:“骊嫣姑娘。”

哪怕她如今只是跟在郅風身邊侍奉, 身份沒有定論,但逢姚氏族中都知郅風待她不同,附庸于逢姚氏的靈族見了她也不敢怠慢,主動見禮, 喚一聲骊嫣姑娘。

“她便是跟随在郅風神上身邊那只花妖?”待骊嫣走過,靈族侍女低聲開口, 雖然之前聽說過關于骊嫣的事, 但她還是第一次見她, “神上賜下了那麽多天材地寶,她竟然到如今還未能突破仙君境。”

“便是我等, 得這些靈物修行,也早晉位仙君。”

“數日裏也不見她修行,只倚仗靈物提升修為,如此懈怠,真不知她因何得了神上另眼相待。”

靈族侍女的議論,骊嫣并非不知,自數十年前,她借這張臉, 得以跟随在郅風身邊侍奉後, 受到的非議便層出不窮。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骊嫣從不覺得後悔。

百年前,剛學會化形不久的她修為低微, 遇險為郅風所救。骊嫣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主動提出追随于他,以此報恩,實則也是借機尋求庇護。

郅風未必不知她的打算,只是凝神看着她的臉許久,并沒有說什麽,将她帶回逢姚氏中,随口命麾下安置。

雖說是為奴婢,但有逢姚氏神族的庇護,修為有限的骊嫣便不必再如從前一般戰戰兢兢,朝不保夕。

也因她是郅風帶回來的,逢姚氏安排骊嫣在他偶爾落腳的雲海竹屋侍奉。她修行資質有限,又沒有苦修的毅力,便想另尋他法向上,只是在竹屋中守了數年,始終未得機會。

直到偶然在郅風醉酒時看到了那卷畫像,骊嫣方對他當初會将自己帶回逢姚氏感到恍悟。

她與畫中女子,容貌竟頗有相似之處。或許正是因為這三分相似,郅風當年才會出手救她。

雖不知她是何身份,但她對郅風神上而言,一定很重要,骊嫣看着畫像,心下想道。

她忽然有了個大膽的主意。

襄羅花妖善幻形,但骊嫣境界有限,練習了許多次,才讓自己的臉看上去與畫中毫無分別。

當她頂着這樣一張臉來到郅風面前時,如願看到了他眼中驚色。

像是被窺探到了內心最深處的隐秘,郅風因骊嫣所為震怒,但面對那張臉,卻怎麽也下不去手。

他終究沒有将骊嫣如何,随之賜下無數靈物,讓她增進修為。雖與預料中有所偏差,但骊嫣最終還是得以如願。

就算受仙神非議又如何,有郅風神上在,她便有取之不盡的靈物可用,再不必為奴為婢,對于骊嫣而言,已是得償所願。

那些議論她的靈族若易地而處,不也會做出與她相同的選擇。

骊嫣走出別院,周圍雲海翻騰,被日光映出彤色。

今日便是琅嬛寶會,她還不曾見識這等盛會,心中不免好奇。

因郅風還在與來訪神族好友敘話,無意讓她旁聽,骊嫣便乘雲先往竹海中去。赤澤竹海屬逢姚氏勢力範圍,有靈族護衛看守,也不必擔心會有什麽危險。

翠竹成海,風過時能聽見簌簌聲響,雖然時辰尚早,也可見不少仙妖神魔往來其中。

身為鳳族鳳君,鳴微才到場,便有不少仙妖主動上前,向他施禮問候:“鳳君。”

面對各方勢力,他臉上噙着淺淡笑意,擡手回禮,舉止間顯出雍容氣度。

竹海中偶見二三神族來往,也都向鳴微颔首示意,态度還算親近。逢姚氏的琅嬛寶會,除玄羅天外,九天之外的神族也有許多趕來。

與龍族不同,在上一次神魔大戰中,鳳族選擇助戰神族。也因此,鳳族在神族面前,當然比龍族要多幾分面子。

見鳴微得諸多仙神禮遇,他身後随行而來的羽族不免也覺與有榮焉。

這便是鳳君?竹海雲霧中,骊嫣向鳴微投去目光,眼波流轉間,與鳴微擡頭時的視線不經意相撞。

阿寧——

将她眉目納入眼中,鳴微愣在原地,神情只見一片空白。

在他近乎失态的注視下,骊嫣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面上現出些微茫惑。

也是因為這個舉動,鳴微似乎怕她就此消失在自己眼前,閃身已經來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骊嫣手腕,口中喃喃喚道:“阿寧……”

他突來的舉動引得周圍仙妖神魔都投來注意,但鳴微已經完全顧不得這些探尋的視線,眼中只能看見骊嫣。

以骊嫣修為,當然不可能掙脫他的桎梏,此時擡目對視,她在鳴微灼熱的目光下顫了顫眼睫,神情不自覺地透出股怯意。

也是因為這雙眼,鳴微忽地清醒過來。不,她不是阿寧,這雙帶着畏怯的眼睛絕不可能屬于他識得的阿寧。

回神之際,他随即也感知到骊嫣身上氣息。

她是妖族。

她不是阿寧。

她不可能是阿寧。

鳴微松開了骊嫣的手,只是看着她的臉,眼中不免還有幾分失神,神色乍喜乍悲,竟有失魂落魄之感。

跟随他的羽族此時也已經趕上前,見他如此失态,猶疑着開口:“君上?”

君上和眼前妖族相識?

鳴微沒有說話,他凝視着骊嫣的臉,沉默數息後,才語氣艱澀地開口:“是我錯認了……”

或許是之前從瀾滄海傳來的消息讓他心中存了不該有的期待,才會在恍惚中,将容貌肖似的妖族錯認成了她。

骊嫣心中有所猜測,卻不敢貿然說什麽,正覺局促時,目光注意到鳴微身後,郅風與神族青年同來竹海中,頓時露出欣喜之色,連忙喚了聲:“神上!”

鳴微随她的目光轉身,與郅風視線相接,不由皺起了眉頭,聲音微有些冷:“逢姚郅風?”

原本他以為,骊嫣與溯寧生得肖似只是意外,如今看來,卻不盡然。

鳴微與郅風,也算得上舊識了,不過是那等恨不得見對方倒個大黴的舊識。鳴微會如此不喜郅風,也是因為溯寧。

當年還在瀛州時,前來瀛州求道的郅風自恃出身,很是看不上身懷人族血脈的溯寧,對她多有譏嘲挑釁之舉。

溯寧向來不是什麽忍氣吞聲的性情,那些年間,郅風在她手下頗挨了些打。直到溯寧登上青雲階,郅風卻未能通過遴選如瀛州,他才聽從族中長輩安排,黯然離開了瀛州。

骊嫣正要向郅風行去,卻驟然被鳴微的力量禁锢在原地,面上歡喜之色散去,顯出惶惑畏懼,令鳴微眉頭越緊。

他看向面前花妖:“你與他是何關系?”

“我在神上身邊侍奉……”在他無形的威壓下,骊嫣讷讷回道,難道神上當面,他還敢向自己出手麽?

鳴微心中怒火登時被她這句話點燃,他倒還不至和境界有限,看似并無所知的花妖計較,只看向郅風,厲喝道:“你竟敢如此折辱阿寧!”

在他看來,以郅風和溯寧從前關系,讓頂着溯寧容貌的花妖在旁侍奉,分明就是借此折辱無疑!

折辱誰?一旁衆多圍觀者都露出茫然之色,以這妖族修為,侍奉在郅風神君身邊,也不算折辱吧?

與郅風同來的神族好友疏月倒是知道,鳴微口中阿寧,指的定然不是骊嫣。不過究竟是誰,他也不清楚,但能引得鳳君如此失态,想必她在他心中地位極為要緊。

只是郅風待這妖族,怎麽也稱不上折辱吧?誰折辱人還會賜下無數天材地寶增進修為?

但鳴微這話出口,郅風卻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沉默以對。

這到底算怎麽回事?見他反應,疏月更覺摸不着頭腦。

骊嫣因鳴微态度,越發覺得惶恐,她求助地望向郅風,怯聲再喚道:“神上……”

神情滿是信任依賴。

鳴微心中難以形容的怒火越發熾烈,她怎麽能用阿寧的臉,對郅風表露如此神情!

阿寧已經不在了——他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得而複失的情緒梗在喉間,他盯着郅風,再不見平常該有的冷靜,手中靈力亮起,徑直襲向郅風。

“君上?!”羽族扈從大驚失色,完全沒想到鳴微會有如此沖動之舉。

在場仙神也都沒想到他會突然出手,一時露出茫然神情,這究竟算是怎麽回事?

郅風見鳴微動手,也沒有躲的意思,冷着臉迎了上去,他真以為自己怕了他麽?!

他真以為,與明光溯寧有關的一切,都該由他來評斷嗎?!

郅風眼底現出冷酷之色,當年他也不過是只跟在她身後的雜毛小鳥!

鳳君與逢姚氏郅風神君為只妖族打起來了,前來赴琅嬛寶會的仙妖神魔奔走相告,消息飛快傳了開。

另一邊,溯寧抱着窮奇與有蘇徹到赤澤竹海時,時辰尚早。

“也不知鳳君此時可有前來。”有蘇徹望着竹林中來往的神魔仙妖,不是很确定。

正在他環視周圍時,已經有不少相熟的仙妖察覺他來,上前問禮寒暄。

有蘇徹挂上恰到好處的笑意,擡手向來者回禮,袍袖随動作鼓振,在渺渺雲霧中更顯風流蘊藉。只要不是面對溯寧,有蘇徹還是很有青丘有蘇氏狐族家主的風範。

溯寧對這些仙妖間的寒暄無甚興趣,此時林中仙妖神魔齊聚,氣息混雜,也就無從分辨鳴微是否也在其中。

左右有蘇徹已經打聽過了,鳳族的确是由鳳君鳴微親至,待到開宴時,自會出現,便也省了四處去尋的功夫。

她身形一輕,绛色裙袂揚起,已經坐在了青竹上,蒼翠竹枝彎過弧度,并未引起來往仙妖察覺。

被溯寧抱在懷裏順毛的窮奇打了個哈欠,雖然這副樣子的确太有失威嚴了,不過四千年前他不是溯寧對手,如今也不是,于是便只能由她說了算。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躺平好了。

曾經在蒼穹殿混吃混喝兩百年的窮奇心态極好,堪稱随遇而安。

竹枝顫動,一只手從背後伸了來,溯寧沒有回頭,擡手擋住,在方寸間手中相互拆了數招。

着玄衣的魔族在她身旁坐下,臉覆面甲,雖然氣息陌生,但溯寧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藏頭露尾。”

南明行淵對她這番話不置可否,只是伸手摸了把她懷中的窮奇,心中輕啧,這手感,還是遠不如自己。

窮奇自認是上古兇獸,就算被溯寧壓制,又豈是誰都能逗弄的。無論他看上去如何憨态可掬,有蘇徹也只敢看看,絕沒有上手的膽子。

此時他眼中兇光閃過,張口便咬上了南明行淵的手,分明用了十足的力,可惜不僅沒能見血,反而險些崩了牙。

窮奇立刻松了口,眼淚差點沒掉下來,他的皮怎麽能這麽厚!

魔族的身體強度本就是六界生靈中最強的,而南明行淵的實力在如今魔族中也無疑屬于第一等,便是窮奇這等上古兇獸,也不可能輕易便破開他的防禦。

看着險些崩了牙的窮奇,南明行淵向溯寧道:“他看起來不怎麽聰明啊。”

溯寧也沒有否認這一點,震開他的手:“藏頭露尾地來九天做什麽?”

他此時不急着煉化帝玺,倒有空來這九天之上。

“這是神族的地方,我等魔族自是要小心行事,若是惹了誰的眼,豈不麻煩。”南明行淵沒有直接回答,半真半假地開口,“你又來做什麽?”

“尋只雜毛小鳥。”溯寧言簡意赅道,沒有多作隐瞞的意思。

南明行淵卻為她這句話勾起了好奇心,抱着只窮奇不夠,還要尋什麽雜毛鳥兒?

只是不待他再開口問上些什麽,下方突然起了喧嘩,像是有什麽駭人聽聞的事傳來。

“打起來了?!”

“誰和誰打起來了?”

這可是逢姚氏神族的屬地,誰敢在此鬧事?

但打起來的,正是出身逢姚氏的郅風和鳳族鳳君鳴微。

“鳳君怎麽會與逢姚氏的神上動手?”

逢姚氏與鳳族的關系,不是一向不錯麽?

原本誰和誰打起來,與溯寧沒有太大關系,但鳴微可能正是她要找的雜毛鳥兒,便不能不去看看。

靈光閃過,她的身形已經消失在原地,南明行淵也随之跟了上去。

他們到時,赤澤竹海中心處已經堪稱熱鬧非凡。

前來參加琅嬛寶會的神魔仙妖圍了兩圈,當中靈光明滅,碰撞的力量餘波飛濺,令竹海中的雲霧聚散不定。

此時尚還有仙妖不斷向此處趕來,無論是鳳君還是逢姚氏的郅風神君,都是他們尋常要見一面都不容易的人物,如今這兩位竟然動起手來,這等熱鬧哪有錯過的道理。

不過琅嬛寶會将要開宴,究竟是如何恩怨,非要在這個時候,當着各方赴宴的仙妖神魔動起手來?

在此護衛的逢姚氏麾下靈族聞聽動靜趕來,氣勢洶洶,原本還想着是誰敢在逢姚氏的地盤鬧事,到地方一看,卻發現鬧事的一方正是族中神君,頓時有些傻眼。

鳴微和郅風都有近上神的修為,一時難分上下,他們便是想勸,也難以近身,只能望着戰團暗自着急。這實在不是他們能管的了,只能趕緊向逢姚蟾傳訊,請她前來主持大局。

疏月将骊嫣護在身後,眼底隐見焦色,看着眼前局面,也頗覺頭疼。他也不太明白郅風和鳴微一言不合動起手來的真正原因,就算少時曾有龃龉,也不至于過了幾千年還記在心頭吧?

許多道目光聚焦在骊嫣身上,方才從頭到尾旁觀了鳴微和郅風争執的仙妖都知,事情仿佛是因而她起。

骊嫣只能無措地看着眼前混戰,她還從未受到如此多注目。九天上兩位赫赫有名的人物竟是為了她大打出手,實在滿足了她心中難以訴諸于口的虛榮,骊嫣一時生出些微竊喜,一時又覺無盡惶恐。

若是逢姚氏将神上與鳳君動手的過錯歸咎于她,該如何是好?

不過真正令他們起争執的女子已經不在世上,便為了這張臉,神上也會好好護住她的吧?骊嫣定了定神,又向疏月身邊靠攏些許。

“這花妖竟生了張同你一般的臉。”還是南明行淵先注意到了骊嫣容貌,不過他立時便察覺這是幻形之術,并非骊嫣真容。

修為如此低微,還敢用這樣一張臉,當真是覺得自己命夠大麽?意外之後,他心下暗道,只覺匪夷所思。

經過北荒中一段時日相處,南明行淵對溯寧拉仇恨的本事實在很有信心,如今昌黎氏不就正翻遍了九天,非要尋到她的蹤跡不可麽。

同樣的眉目放在骊嫣身上,頓時不見溯寧擡眸時會顯露的鋒銳,她眉間籠着淡淡輕愁,眼波流轉,整個人顯得楚楚可憐,有弱不勝衣之态。

南明行淵自上而下看着她,頓覺牙疼,習慣了神情總顯出睥睨譏嘲的溯寧,他實在不習慣這張臉上露出如此神情。

只覺一言難盡的南明行淵低頭,和蹲坐在溯寧懷中的窮奇對上了目光,都在對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情緒,頓時心有戚戚。

這比什麽妖魔都可怕好麽。

便是溯寧自己,遠遠端詳着骊嫣這張臉,心下也有說不出的怪異。

不過,她為何會幻化成她的容貌?

這也是南明行淵想知道的問題,他與溯寧比肩倚在竹枝上,若有所思道:“聽聞此番琅嬛寶會,昌黎氏也來了,她便不怕被盯上?”

溯寧不必畏懼昌黎神族,但以骊嫣這等微末修為,面對神族毫無還手之力,怎麽還敢幻化出這樣一張招仇恨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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