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報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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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下,玉珩負着手,緩緩轉身。

玉白的面孔上,就聽他緩聲笑起來:“你就是琮壺吧,常聽蒼衍提及。”

說着,他伸手攙扶起了琮壺,走兩步上前:“久不見你,你倒是修為精進不少。”

“玉珩仙尊過譽了,”琮壺生怕下界的事情被玉珩瞧去了要被責罰,念着山寨的琅華,他試探道,“不知仙尊下界所為何事?”

玉珩沒有說話,纖長的睫毛下,墨瞳看不清是審視還是觀察了琮壺許久,忽而泛上笑意:“聽聞近日此處有傩祭,便來看看。”

“說來也巧,箜冥與蒼衍投身之處也是此處,”玉珩道,“閑來無事,便來确認一番他們是否安好。”

玉珩轉而問道:“你呢?”

玉珩與蒼衍自幼便一同修道,更是一同經歷了上一次三界大戰,還一起将還是靈果狀态的箜冥撿了回來,二人一同煉化才有箜冥後來跟從蒼衍進修的種種。

只是玉珩與蒼衍之間素來極少幹預對方仙門之內的事情,所以在琮壺的角度來看,他也看不透這玉珩仙尊話裏話外的意思。

琮壺不敢疏忽,聞言只道:“既然有仙尊關心,弟子便不久留了。”

玉珩擺了擺手,轉身同時說道:“不必了,見他們安好本尊便先回去了本尊不便在界下久留。”

“倒是你們,”他笑,“難得下界,倒不如玩得盡興些。”

琮壺微微愣住。

你們……?

不過玉珩并沒有給琮壺多留解釋争辯的餘地,說完便一個拂袖,了無蹤跡。

琮壺望着玉珩離開的位置,沉思良久,想着傩祭,又想起神棍了無蹤跡之事。

随即,他也一個轉身,消失在了鎮子末的月光之下。

另一邊,京中,勤政殿。

“你說韓澤淵主動留在了岳蓁那處?”大殿之上,皇帝稍一挑眸。

上了歲數的面孔之上皺紋滿布,每一道溝壑裏都刻滿了城府和陰晴不定。

就聽皇帝笑笑:“有趣,從前不覺得他有這樣的魄力。”

秦華聽着這話,不敢擅自開口,只恭敬地候在殿前,等着皇帝進一步說什麽。

“既然他有意為朕分憂,朕也深感寬慰,”皇帝放下了奏折,對秦華道,“你如何看?”

秦華躬身,将身子壓得更低:“臣,聽陛下安排。”

皇帝揚聲大笑幾下,示意秦華起身:“行了,不必如此拘謹。”

“既然他有心,朕也成全他,”皇帝道,“你便去替朕盯着,有任何意外,你明白該怎麽做。”

皇帝臉上由晴轉陰僅這麽一個轉瞬,秦華甚至覺得,這個時候讓他起身免禮,就是為了讓他看清這面色神情的變化。

秦華嗓子莫名有些發緊,帶着滿身的戰栗應下了皇帝的意思。

這種性命被人掐在了喉口的感覺,一直到秦華重回山寨,還将他緊緊困在了對安危的驚懼之上。

也是帶着這種感覺,秦華與他帶來的衛兵一起,在山寨之外,整整紮營了一月有餘。

“秦小将軍,你說這都一個月了,”張副官有些忍不住地湊上來問,“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能到頭啊?”

秦華掃了他一眼:“急什麽,都一個月了,離她露出馬腳也就不遠了。”

說着,秦華望向山寨的方向,念叨着:“我就不信,她将韓澤淵拐走真的就是為了教書育人。”

“不樂意投誠,我們便一直耗着,耗到她耐不住了,跟我們動手或是主動投誠。”

張副官五官都要擠在了一起,滿面愁容:“可屬下怎麽覺得……這岳蓁好像絲毫沒有将我們放在眼裏呢?”

山寨內孩童的笑聲就這麽正正好地傳來,同時還有岳蓁的聲音。

“別在這鬧了!要鬧去找韓先生!”

“不睡覺就送去韓先生那裏抄書!”

“我?我一個當家的抄什麽書!韓澤淵你別得寸進尺!”

秦華:……

張副官:……

秦華聽着裏面與此處全然兩個溫度的熱鬧,不禁緊緊合上了眸子,心裏罵了韓澤淵無數遍。

“好你個韓澤淵,”秦華咬牙切齒,“倒是樂不思蜀起來了!”

說着,秦華拍案而起,起身便要沖向山寨。

“秦小将軍!不好了!”一聲急報從後面傳來,“兄弟們不知是吃了什麽東西……自今早起便陸陸續續開始鬧起肚子來,這會兒已經有幾個兄弟開始上吐下瀉發熱起來了!”

秦華聞言就一個轉身,大步走向就寝的帳子處:“這種事現在才告訴我?”

傳信的衛兵支支吾吾:“本以為就是小事,跑幾次茅廁就能好起來的,誰知這竟是愈發嚴重起來。”

秦華聞訊前去查看了一圈,忙了一個焦頭爛額回來,水都沒喝一口就趕去了山寨門口。

“岳蓁!”秦華高呼,“你給我出來!”

岳蓁才将山寨裏的孩子哄着回去跟韓澤淵讀書,才忙完也不見脾氣多好。

“喊什麽!”岳蓁大步從寨子裏出來,“招你惹你了在這大喊大叫!你的地盤還是我的地盤啊?煩不煩?”

秦華義正辭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

“別在這裏放屁!”岳蓁掃了他一眼,念着韓澤淵還在這裏免費當教書先生,稍微将語氣放好了些,“有事說事。”

秦華冷哼一聲,問她:“是不是你下的藥。”

話是問句,但從秦華口中說出來早便成了陳述的問責。

這話聽在岳蓁口中,幾乎要将她氣笑了。

“放.他.娘.的.狗.屁!”岳蓁當即就怒了,“別在這血口噴人。”

“有證據嗎你就吵吵,”岳蓁道,“別拿不住把柄就在這滿嘴噴糞!”

這一個月下來,有韓澤淵在寨子裏教孩子讀書寫字,給青年教導禮義之道,還給年邁的老人家講傳聞逸事,岳蓁算是對“朝廷全是狗官”這件事,有了少許的改觀。

在這麽一個前提之下,她沖着自己這個“壓寨夫人”的面子,也算是在面對秦華時大大地偃旗息鼓。

誰知這秦華不但給臉不要臉,還蹬鼻子上臉起來。

“證據?”秦華嗤笑,“我這帳子裏全是證據!”

岳蓁也沒落下風,兩步上去就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什麽證據能這麽理直氣壯。”

話說完,就有兩個寨子裏的雜役要上來随行。

秦華掃視了二人一眼,岳蓁當即嗆聲:“看什麽,你那邊這麽多人,我帶兩個人随行又如何?誰知道你會不會算計我?”

說完岳蓁就走向營帳處。

秦華懶得與岳蓁争辯,只想讓岳蓁看見他那些兄弟的慘狀,好不那麽嘴硬。

“你以為我是你嗎?”秦華蹙着眉“嘁”了一聲,也轉身走向軍營,“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兩人就這樣你一個白眼我一個白眼的,走進了躺滿了病號的帳子。

看着病恹恹一片,秦華指着裏面對岳蓁道:“就在今日,軍營裏吃了東西的都成了這樣。試問此處除了你們上游,誰還能對我們這裏的水動手腳?”

岳蓁直接氣笑了:“就不能是你們自己的人食材不幹淨?”

“我們每日都去鎮上進購上好的食材,都是當日的新鮮菜肉,”秦華道,“何來食材不幹淨之說?”

岳蓁反問他:“我若是對水源動了手腳,鎮上之人怎麽辦?我何必為了你們害了整個鎮子的人?”

話聽着竟有些道理,但秦華排除了其他可能,也僅有面前這麽一個正确的解法:“那便是你派人在我軍營前的水源處投了毒,又在更下游之處投了解藥。”

“神經,”岳蓁當時就翻了個白眼,“你們入朝為官之人當真是想象力豐富,如此天馬行空的假設都能想出來。”

見秦華咬死了她投毒,岳蓁真真是無從辯解,也不樂意再辯解什麽。

稍一思忖,她只好往前走兩步,喊得大部分人都能聽見:“這樣,你們都覺得我讓人動了手,行!那我便證明給你們看!”

岳蓁掃了一眼營帳外不遠處那些要被人運走的儲水缸,話不多說就大步上前走過去。

走到儲水缸一邊,岳蓁問那兩個運水的衛兵:“這就是你們所謂有問題的水?”

兩個衛兵往秦華這邊探了一眼,支支吾吾不敢擅自開口。

秦華倒是追得很緊,沒隔幾步就上來道:“就是你們下了藥的水。”

岳蓁回頭掃了他一眼,随即嗤笑一聲回頭:“我岳蓁行得正坐得端,既然你要說我有問題,我便告訴你,我問心無愧!”

話說完,岳蓁舀起一大瓢水,直接往嘴裏灌進去。

秦華見了當即啞然,硬是看着岳蓁痛飲三瓢,才隐隐開始動搖。

正在這時,韓澤淵已經聞訊追了過來,身後還跟着翟子和阿寬二人。

跟着岳蓁前來的兩個雜役将事情經過大概告訴了韓澤淵,韓澤淵當即蹙起眉頭。

韓澤淵走到秦華身邊,嘴巴張了又合許久,只說出一句:“你成見太深了!”

“不說成見與否,單說這投毒之事!若……若不是她,還能是誰?”秦華辯駁道。

韓澤淵沒有回答,只無視了秦華的偏見,走向岳蓁:“你還好嗎?”

“自然,我就說……”話都沒說完,岳蓁就感到腹部猛地一陣抽疼,随即彎下了身子,“哎喲不對……”

秦華将岳蓁模樣看在眼裏,久久的凝視下,兩人一個對視,眼底錯愕意外地交彙。

很顯然,兩個莽夫都沒有意識到事情後果會如此。

一個沒想到岳蓁真的會以此自證,一個沒想到秦華這裏的水真有問題。

只有韓澤淵,夾在二人之間哭笑不得。

“阿寬,”韓澤淵道,“先将你們當家的送回去。”

一個月下來,韓澤淵已然憑借着名望,讓話語有了些分量。

可話沒被人聽進去,就這麽落了地。

韓澤淵看向阿寬:“阿寬?”

阿寬這才回神:“在……在呢師……韓先生!”

韓澤淵神色微頓,很快又重複了一遍:“将你們當家的送回去。”

“翟子,”韓澤淵又道,“去鎮上請一位大夫。”

說完,韓澤淵看着阿寬翟子先後離開,回頭對秦華說:“你口中私心投毒的女流氓,方才還在與我商議下山給流民施粥放糧之事。”

“我并非所謂鬼迷日眼,只是覺得岳蓁姑娘當真并非壞人,”韓澤淵語重心長道,“你當真想将寨子拿下,何不将荒度的時間,讓山上下都看見朝廷的誠意?”

說到這裏,韓澤淵嘆了一口氣:“岳蓁姑娘那邊,我會替你解釋。我知你關心則亂,但下次切莫如此武斷了。”

一出意外鬧成這樣,岳蓁硬是病了有三日。

待到岳蓁醒來,已是第四日的深夜。

醒來時,身邊空無一人,岳蓁又吐又拉幾日下來,只覺得此刻仍是天旋地轉,還莫名有些餓。

迷蒙着從床榻上坐起來,岳蓁聞到了些許粥香。

空了許久的肚子一陣哀鳴,很快,她便被這粥香吊着走向了夥房之處。

隔着門望去,三更天下夥房裏那個人讓岳蓁感到有些眼生。

再定睛一看,她才回想起來,她好像還擄了一個壓寨夫人回來。

心念着這個壓寨夫人當真是體貼入微,岳蓁心中微暖,推開了門。

屋內的暖流将岳蓁從秋夜的微涼中拉回了神,她緩步走過去,迎上了韓澤淵的目光:“何必如此辛苦,這些事讓阿寬他們做便好了。”

提及阿寬,韓澤淵聽着神色微動。

但閃過念頭之後,他沒有對岳蓁多說什麽,只道:“大夫說你今日多半會醒,我怕你會耐不住帶人下山施粥。”

“左右也睡不下去,便過來提前煮一些粥,有備無患,”韓澤淵笑得尤其溫潤,“正好秦華說此次事情是他抱歉,派人送來了幾個南瓜,想給施粥送一份心意。”

“哪有這麽火急火燎。”岳蓁失笑。

“不過他倒是善心大發,”岳蓁聞着粥香,探頭望過去,“正好有些餓了,等你煮完給……”

話還沒說完,岳蓁目光被竈臺上的鹽袋子吸引過去。

南瓜粥?鹽袋子???

“你這……”岳蓁莫名喉口發緊,弱弱地問了一句,“除了南瓜還加了些什麽?”

韓澤淵“哦”了一聲,細數道:“我不知流民口味如何,便适量加了一些糖。想來吃得太甜也不好,便沒有多加。”

“啊……哈哈,”岳蓁扯扯笑,“你嘗了嗎?”

韓澤淵搖搖頭:“正要嘗。”

“別嘗!”岳蓁連忙打斷他,生怕擊碎他的好心。

韓澤淵略為愕然:“為何?”

“啊……這多燙啊!”岳蓁空了幾日的思緒飛速轉動起來,當即閃過一處妙計,她笑道,“而且,秦華送了南瓜來,自然是要先謝他們的。”

說話間,岳蓁緩步走過去,不動聲色地将鹽袋子藏了起來,然後又将粥桶提了過來:“我覺得你說得對,秦華那裏,确實該有一個了斷。”

“不如這樣,這粥,先讓他們嘗完了,我們将這恩怨一筆勾銷,再考慮施粥之事也不急,”岳蓁忽然笑起來,“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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