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中心城·汪洋(7) 出逃(前)……
第81章 中心城·汪洋(7) 出逃(前)……
意塵夢踉踉跄跄地撲進病房, 扶着病床床尾的欄杆站穩,一轉身,就見那個手勁大得力拔山兮氣蓋世的病人居然縮到了門後與牆壁的夾角, 雙手抱頭,把臉埋在膝蓋上。
他狐疑地看了看四周,病房不大, 是單人間,除了床就只有一張靠床耳放的木桌,桌子正上方開了扇窗戶, 從窗戶往外望,能把花園中的景象一覽無餘。
“你怎麽了?”
意塵夢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走近, 想了想又說:“醫生不在,這裏也沒有護士,你在害怕什麽?”
病人輕輕一抖,卻不知道是因為哪個詞語而有這種反應。
好在他并不打算當謎語人,半分鐘後就自行克制了恐懼,緩緩擡起頭來, 露出一張神色漠然,但眼裏殘留着懼意的臉。
“……醫生……和護士當然不在,他們去給那個人……做手術了。”他說話有些磕絆, “手術……很可怕,你和你的同伴們做過……是不是?”
意塵夢看他仰着脖子怪累的,索性盤腿坐下, 與他平視:“嗯,我們重傷入院,是院長給我們做的手術, 沒有這個手術,我們現在已經死了。你為什麽說手術很可怕?”
病人眼睛圓睜,本來就恐怖的面相更顯駭人。
“因為手術……不是手術啊。只是一個讓你們‘活着’的詛咒而已。”
“活着的……詛咒?”
病人垂下頭,下巴搭着膝蓋:“你知道手術室和急救室為什麽要設在精神科嗎?”
聽到這話,意塵夢還未想出答案,一種吊詭的驚悚涼意就攀上了後背。
看見他的反應,病人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因為所謂的手術、急救,都是通過類似催眠的手段,将救不回的人變成鬼,勉強能救回的變成行屍走肉,然後忘掉自己已經或者将要死去的事實,在這一層樓渾渾噩噩瘋瘋癫癫地‘活’下去。”
“每一個做過手術的病人,恢複後都會被送來精神科,當然,院長親自做的手術例外。”
“為什麽我們例外?”意塵夢脫口而出。
病人伸手想碰碰他,但伸到半途又像觸電似的縮了回來:“不知道,但我覺得你們應該是例外。醫院做過那麽多場手術,能讓院長親自出馬的只有三個人,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麽,至少你們和我們相比一定是特殊的。”
有理有據,無法反駁。
意塵夢忖了忖:“你見過院長嗎?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見過,天天見。”病人不假思索地點頭,“他人怎麽樣?嗯……看上去非常溫和講理,是很好說話的人,不過偶爾也會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
這個描述……
意塵夢若有所思地眨眨眼,想了想,将話題轉到更重要的地方:“你……你們精神科所有病人,都知道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清醒的人知道,瘋癫的人未必。”病人微微搖頭,“所以這裏的人大多數時候是瘋的。”
意塵夢背後的涼意更深更重,仿佛結了一層寒霜。
他嘴唇一抿,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問:“你既然知道這麽多事,那知不知道怎麽離開醫院?這裏實在是太可怕了,人總是要死的,我一點也不想為了虛假的活着變成鬼怪或者行屍走肉,然後被關到精神科,永遠不得解脫。”
話音剛落,一種莫名的被窺視感猶如/毒/蛇吐信般爬上他的脊背,讓他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意塵夢面色蒼白,心裏卻一樂。
誤導醫院主人他們正在向錯誤的道路上探索,從而掩蓋他們已經知道通過物資通道可以離開醫院的事,在他這兒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離開醫院……不行啊。”病人并未察覺他神色有異,遺憾地說:“進了醫院就出不去了,出去也沒用,走不了多久就會被醫生找回來的。”
“你出去過?”忍着陡然增大的壓力,意塵夢用手撐在地上,努力挺直脊梁,“怎麽出去的?”
病人沖他勾勾手指,他一抹額頭上的汗,往他身邊挪了挪。
他啞聲道:“醫院有兩個後門,一個開在食堂後,常年關着,沒鑰匙打不開,這個就別想了。另一個開在門診部後方,那是一扇廢棄的木門,藏在爬山虎裏,我上一回就是從那兒溜出去的,但只跑到公交車站臺就被院長抓回來……啊嗚!”
意塵夢側着耳朵正聽得入神,病人忽然表情猙獰,張大嘴巴一口咬向他的耳朵,瞳孔變得猩紅如血,嘴裏的牙齒也又細又尖又密,咬一下能把他半張臉連皮帶肉地剮下來。
就在病人的巨口落下之際,意塵夢周身亮起一道微光,光芒化為短劍卡住他扣合的牙齒,用力一劃,他的嘴角霎時鮮血飛濺,腦袋後仰,重重撞在門板。
“香啊……香啊……”
病人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雙眼睛死死盯着意塵夢,嘴角流出的除了暗紅色的黏稠血液,還有黃綠色的唾液。
“我都告訴你這麽多事情了,你為什麽不讓我吃一口……”
“昨天我就想吃掉你們了……不不不,我胃口很小的,吃不下三個人,只吃一口,你讓我吃一口就好!”
壓抑、瘋狂的聲線回音環繞,病人像野獸一般四肢着地,以極快的速度朝意塵夢飛撲過去,嘴巴一下張得有半顆頭那麽大,如同捕食的巨蟒。
他不是人,而是鬼怪。
整個精神科的病人,可能都是鬼怪。
意塵夢深吸一口氣,不慌不忙地握住短劍,指腹抹過劍柄上的“愈”字,正要把撲過來的病人切成滾刀塊檢驗一下精神科醫生的手術能力。
千鈞一發之際,病房大門忽然“砰”地一聲被踹開,一幫醫護人員浩浩蕩蕩地沖進來,迅速把他擠得沒有落腳之地,而後熟練地制服病人,将他捆到輪椅上,再浩浩蕩蕩地推出去。
“讓我吃一口!讓我吃一口!……”
病人癫狂地大喊大叫,卻無法掙脫身上的束縛帶。被他的主治醫生,一位人高馬大的中年婦女一巴掌掄圓了抽上後腦勺,才消停下來。
“抱歉。幸好趕上了。”落在最後的醫生向意塵夢道歉,又不贊同地說:“精神科的病人随時可能發病,下次記得不要和他們單獨相處太長時間。否則一旦出事,我們也很難像今天這樣及時援助。”
意塵夢将拿劍的手背到身後,拍着胸口裝作吓得不輕,心有餘悸的樣子:“我、我知道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沒事,你記住就好。”看着他蒼白驚懼的臉,醫生有些憐惜,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要不要我送你回病房?”
“嗯,好啊。”意塵夢抿嘴微笑,“謝謝醫生。”
“不用客氣。”
另一邊,今芙蓉婉拒吃瓜唠嗑三姐妹的邀請,沒有跟她們一起回病房,而是走到富二代原先的病房附近,透過門縫觀察裏面。
病房裏一片狼藉,到處是血跡,兇器沉在一泡血泊中,刀刃上浸血的鏽跡看得人毛骨悚然。
“诶。”
肩膀冷不丁被拍了一下,今芙蓉從認真思索中驚醒,險些條件反射地掏法杖來個跳劈,給後面的人物理爆頭。
好在她的理智比本能快了一步,若無其事地看向身後,一個弓着背脊偷偷摸摸的男人目不轉睛地病房地上的血泊,咽了下口水。
“你……你要嗎?”
“啊?”
今芙蓉沒明白他在說什麽,卻被他當成了否認,急急忙忙說道:“那就是不要了!它們都是我的!你不許跟我搶!”
說着,男人迫不及待地推開門沖進了房間,像□□似的四肢蹲地,趴在地上舔舐那些半幹的血液,舔一口喟嘆一聲,還露出了陶醉滿足的表情。
“……”
今芙蓉忍住犯嘔的惡心感,仔細打量那個男人。他仍然保持着人類的外表,然而那扭曲的肢體動作與行為,無一不彰顯着他真正的身份——鬼怪。
她突然想起不久前與三姐妹閑聊時,她們無意間說出的一句話——來到這裏,無論受多重的傷,有多大的病,都死不了。醫院裏的醫生們妙手仁心,總是可以創造出各種各樣的醫學奇跡。
今芙蓉摸出一把匕首,面無表情地砍斷自己的手腕。
皮肉之下是攢緊的密集線路群,每個節點都在按照特定的節奏閃着藍光。
妙手仁心,醫學奇跡,永遠不死。
今芙蓉冷笑,補上一句四字真言:“你大爺的。”
……
君不犯三人在住院部裏短暫碰頭,互相交換過信息,做好晚上的行動計劃,便各自回屋休整。
是夜,八點左右,意塵夢和今芙蓉頂着夜色前往尋找門診部後的小門,依據精神科那個病“人”所說在滿牆爬山虎裏尋摸了半天,果然在牆角發現了一扇腐朽嚴重的狹窄木門。
兩人對視一眼,彎腰鑽過低矮的門框。一出去,外面的世界就飄起了白霧,只是比起大門外的稀薄了不止百倍,透過霧氣,還能看見漆黑夜空上高懸的銀白月亮。
“看來真的是出去的路。”今芙蓉眯了眯眼,意味深長道:“我們待的折夫醫院內可沒有‘月亮’啊。”
意塵夢看了看頭頂的銀月,笑眯眯地點頭:“對啊,裏面沒有‘月亮’。”
兩人一邊說,一邊快步往前奔跑,周身的霧氣突然快速湧動,以比之前快了十幾倍的速度彙聚成浩蕩的霧海,先掩蓋夜空,而後擋住他們的前路。
霧氣化為實質,如同一面高度壓縮的空氣牆,兩人雖然沖了進去,卻步履維艱,走三步退兩步,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在頂着臺風前進。
今芙蓉輕哼一聲,取出法杖在掌心一旋,力量、速度增幅的光芒同時落在自己與意塵夢身上。
他們身體一輕,腳步又快了不少,雖然比不上剛開始,但和普通人飛奔差不多,眼看很快就要跑出霧牆的範圍。
“唉,真是不聽話的病人。”
嘆氣聲陡然響起,熟悉的溫雅柔和的聲線傳進兩人耳中,令他們腳步一頓。
霧潮湧動,凝聚成一道修長身影,手裏還端着擰開了蓋子的保溫壺,赫然是他們早上見過的副院長兼心理醫師——寧雪生。
“果然是你。”意塵夢的表情冷了幾分,今芙蓉的神色一直很冷,“那些病人口中的院長,說的應該是你吧?”
正院長、副院長,嚴格說起來都是醫院的院長。假如正院長在醫院從不露面,所有事情都是副院長操辦,那麽久而久之,病人和醫護人員将只知副院而不知正院,稱呼上也就不會那麽嚴謹了。
精神科病人口中那位天天能見的院長,幾乎就是按照寧雪生的樣子描述的,這讓意塵夢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斷——
寧雪生就是那位給他們做手術,用精神狀态評估将他們困在這裏的“院長”。
寧雪生溫柔地笑了笑:“太過聰明會讓自己變得特別有‘嚼勁’,這對你們不是好事哦。”
意塵夢、今芙蓉:“……?”
什麽鬼形容?
“乖乖跟我回去,今晚的事我便不追究。”寧雪生蓋上保溫壺,表情慢慢冷卻,“否則,我只能提前将你們‘上架’了。”
今芙蓉攥緊法杖,杖頂的寶石掠過明亮彩光。
意塵夢抽出短劍,輕吐一口氣。
姨甥二人異口同聲道:“做夢!”
雪亮的刀光劈開夜色,廚房裏,君不犯手起刀落,用鋒刃銳利的菜刀砍碎料理臺上直徑半米的扇貝外殼,露出底下飽滿圓鼓的乳白貝肉。
“看,我挑的不錯吧?”
青年,洛長河湊過來一看,挂在耳廓上的耳機掉了半邊,隐隐約約漏出舒緩平和的雨天環境音。
“是挺好。”他點點頭,又困惑地皺眉,“可你挑扇貝不也是往大了挑,哪有什麽技巧?”
君不犯擡眉:“不相信我?那你自己去随便哪個大的,看跟我選的這個品質一不一樣。”
洛長河默不作聲去把最大的一只抱來,君不犯用刀背哐哐兩下砸開,底下的貝肉白中泛青,瘦且薄,還隐隐散發着鐵鏽一樣的腥氣。
“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他立馬将這只扇貝丢向旁邊的廚餘垃圾,一臉誠懇地凝視君不犯,“你什麽時候開始做蒜蓉粉絲蒸扇貝?”
君不犯舉起菜刀,刀面上反射出他微笑的臉。
“現在。”
話音未落,他一刀背敲在洛長河的後頸上,菜刀從中斷開的同時,也将他砸得眼睛圓睜,然後好像反應過來了什麽,緩緩閉上眼,滑倒在地。
君不犯平靜道:“等你醒來,我的扇貝也就做好了。”
躺在地上“昏迷”的人發出一聲含糊不清,如同夢呓的“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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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