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崔氏 “你是江陵人?”

第53章 崔氏 “你是江陵人?”

婉瑛後來見到了那位崔美人。

也是機緣巧合, 她在禦苑裏閑逛時,恰好與她撞個滿懷。兩個人都撞倒在地上,崔美人卻不顧狼狽的自己, 急忙來扶婉瑛。

“這位姐姐,你沒事罷?”

她滿心愧疚地道歉:“對不住,都怪我跑起來不看路……”

“不打緊。”

當婉瑛擡起頭來時, 不斷道歉的聲音止住了。

婉瑛瞧見她懷裏抱着的東西都掉在了地上,之前用外衣包裹着, 此刻散開, 裏面的東西滾了出來,竟是沾着淤泥的一節蓮藕, 泥巴還未幹, 好像才從池子裏拔出來。

婉瑛将藕撿起來還給她:“這是你的麽?”

她卻沒接, 目光呆滞地盯着婉瑛的臉看:“姐姐,你長得好好看啊。”

“……”

頭一回有人如此直白地誇她, 婉瑛一時竟有些無言以對。

過了良久, 方才問她:“這藕是……”

對方沖她比了個“噓”的手勢, 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四周,這才壓低聲音道:“是我從池子裏挖的, 生怕被人抓到。”

難怪方才要跑呢。

“為什麽要挖藕呢?”婉瑛問。

小姑娘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揉了揉鼻頭。她的手心本就沾着濕泥,這一揉,鼻子就多了幾個泥點兒, 看上去嬌憨可愛。

“我說了, 姐姐可別笑話我。這宮裏的飯菜我吃不習慣,所以想自己做點兒家鄉菜,恰巧我路過荷花池, 看見池子裏有一節藕都生長出來了,心想這不就是現成的食材麽,便拔了出來,回去做份蓮藕丸子湯。”

婉瑛聽見蓮藕丸子湯,忽然擡起眼:“你是江陵人?”

“不,我家在岳陽,但離江陵也不遠,坐船的話,順流直下,快得很呢。”

“姐姐是江陵人麽?”她歡天喜地地拉着婉瑛的手,“太好了,我在這宮中,難得遇見南邊人。那咱們口味相近,也算半個老鄉了!等我把湯做好,也給姐姐送一份!”

婉瑛沉吟片刻,最後笑着點頭。

“好。”

後來,她果真送來一份蓮藕丸子湯。

江陵背靠雲夢大澤,地處長江中游,這一帶水網密布,三江五湖,碧波萬頃,自古以來便是魚米之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當地人做菜最喜歡用蓮藕、菱角、魚蝦做食材,光是藕便能做出數種吃法,清炒藕尖、桂花蜜藕、酸辣藕丁……而其中最負盛名的一道菜便是蓮藕丸子湯,雖是家常菜,卻很講究,蓮藕一定要粉糯入味,豬肉要選精瘦肉剁碎,湯底要鮮而不膩。

婉瑛已經許久未曾吃過家鄉菜,即使宮內禦廚已經盡量貼合她的口味去做,可北方廚子做出來的南方菜,總覺得不是那麽正宗。這碗蓮藕丸子湯,久違地讓她嘗到了家鄉的味道,以至于吃完之後,她出神了許久。

“多謝你,很好吃。”她放下湯勺,微微笑道。

“姐姐喚我阿容罷,在家中時,爹娘都這麽叫我。”

婉瑛早已從春曉口中得知她便是那位崔美人,也知道她閨名喚作崔毓容。聞言點點頭,從善如流地稱呼她:“阿容。”

崔毓容笑道:“我平生最喜歡研究吃,阿爹阿娘常說我沒什麽大的志向。姐姐,往後我做了好吃的,還能送來給你麽?我做的蓮蓉糕最好吃了,姐姐肯定會喜歡的。”

“可以。”

興許是覺得這兩個字太簡短,婉瑛又補充了一句:“我這裏沒什麽客人,你常來。”

待崔毓容歡歡喜喜地拎着食盒走了,春曉才一臉不贊同地道:“小姐,你為什麽叫她常來?”

要知道,婉瑛可一向是跟後宮這些人井水不犯河水,很少往來的,更何況這崔毓容還長着跟她相似的眉眼,光是看一眼都膈應,她外表看着天真無邪的,誰知道心裏打什麽主意呢,春曉不是要以惡意去揣度其他人,只是覺得這姑娘應該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

婉瑛卻只說:“她是岳陽人呢,春曉,岳陽離江陵是不是很近?聽阿娘說,她從前就在岳陽渡口住過。”

春曉便不說話了。

她知道,小姐是思鄉了,同時也想她去世的娘親了。

此後崔毓容果然經常來承恩宮送吃食,有時她也會與婉瑛說些家鄉的風俗人情,即便兩人老家不是一個地方的,但南方風物,大同小異,能說到一塊兒去。

婉瑛大多時候都只是沉默地聽,好在崔毓容是個話痨性子,不用人接話也能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不至于冷場。

來的次數多了,不免會有碰上皇帝的時候,她來送蓮蓉糕的那一天,恰好在門口碰見皇帝。

崔毓容立刻跪了下去。

姬珩坐在辇上,垂眸盯了她半晌,問:“來幹什麽的?”

崔毓容不是第一回見天顏,但還是緊張得手腳發抖,天子與生俱來的威嚴如泰山壓頂,迫得她不敢擡頭,聲音發顫地答:“回陛下的話,臣妾做了些家鄉的糕點,帶來給娘娘品嘗。”

姬珩的目光于是移向了她手邊的食盒,半天都不發一言。

崔毓容越來越忐忑,終于忍不住擡起頭,大着膽子問:“陛下……要不要嘗嘗?”

“不必了,朕不愛吃甜的。”

姬珩淡淡地移開眼,下了轎辇,經過她時,扔來一句話。

“回去罷,她今日沒空見你。”

寝殿裏,婉瑛午睡才醒,坐在銅鏡前,春曉正替她梳頭。

見皇帝進來,所有伺候的宮女們安靜地退了出去。皇上和娘娘在一起時,總是不喜有旁人在場,這是承恩宮裏不用明說的規矩。

姬珩執起鏡臺上一根眉筆,替婉瑛描起眉。

她的眉形本生就很完美,眉若遠山青黛,不過随意描補幾筆,就能很好看。

姬珩握着她的下巴,仔細端詳片刻,随即滿意地點點頭,将眉筆放下,說:“方才碰見有人來給你送糕點,是宮裏的飯菜不合你的口味?朕是不是該換個廚子了?請個江陵來的廚子怎麽樣?”

他的口吻漫不經心,仿若随口一提。

婉瑛微怔,茫然地擡起眼。她剛睡醒時,腦子總是有些遲鈍,過了半天,方才覺察出他應該是不高興了。

猶豫片刻,她垂下眼睫,悶悶地道:“我以後不吃了。”

姬珩沒有說話,不一會兒後,揉了揉她的臉,笑了。

“不,還是吃罷,小九喜歡便吃。”

*

六月,天氣越來越炎熱,禦苑池子裏頭的荷花都開了。

崔毓容興致沖沖地跑來承恩宮,要拉着婉瑛去摘蓮蓬,蓮子可敗火,蓮心能入藥,不管是拿來熬湯,還是做點心,都很合适。

婉瑛一到熱天便犯懶,不愛動彈,但不好掃她的興,還是出門了。

管池子的太監聽說貴人要采蓮,連忙殷勤地送了船只過來,又點了個小太監搖槳。長篙一撐,小舟便晃悠悠地離了岸,往藕花深處去了。

滿池芙蕖灼灼,天上日頭雖然毒辣,但坐在舟中卻不覺得熱,微風吹拂水面,帶來涼絲絲的風,吹在身上格外怡人,一掃夏日之燥熱。

蓮葉遮天蔽日,有些甚至比坐着的人還高,崔毓容貪玩兒,摘了蓮葉頂在腦袋上擋太陽,還給婉瑛和春曉一人做了頂帽子。她摘了滿船的蓮蓬,忽然瞧見田田蓮葉之間,一朵荷花亭亭玉立,随風輕擺,引來蜻蜓飛舞。她伸手想要去摘,胳膊卻短了點兒,便大着膽子站起來,探出身去摘花。

這船本來就小,包括搖槳的小太監,一共坐了四個人,分兩邊對坐,她這麽一站,船只失去平衡,晃動起來,似馬上就要翻船。

春曉吓得扶住船舷叫了一聲,婉瑛柔聲提醒:“阿容,小心不要落水了。”

“放心罷,慕姐姐,我摘來這朵荷花送你。”

崔毓容回頭一笑,然而就在她這句話剛說完沒多久,她就因為沒站穩,身子一下往前撲騰,掉入水中,濺起的水花潑了衆人滿頭滿臉。

船已經劃到池心,這兒的水特別深,她落水後,連聲救命都沒能喊出來,就跟個秤砣似的沉了進去。

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春曉都看傻眼了,立刻扭頭沖劃船的小太監道:“你還愣着幹什麽?下去救人啊!”

小太監哭喪着臉:“我……我也不會水啊……”

就在兩人面面相觑之時,只聽“撲通”一聲,船上的婉瑛不見了,只留下一雙精致的繡花鞋。

“……”

春曉這回是真吓着了,撲去船邊,沖着池面撕心裂肺地大喊:“小姐——”

姬珩剛散朝就聽說了婉瑛落水的消息,連朝服都來不及更換,急匆匆地趕到承恩宮,奴才們見他進來,齊刷刷跪了滿地。他顧不得這些,掠過他們就朝寝殿走。

內間,婉瑛坐在床榻上,被春曉拿了床厚被子捂着,正一勺一勺地喝着驅寒的姜湯,頭發濕漉漉的,像剛從水中撈起來。

姬珩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拉着她左看右看,眉頭緊皺。

“我沒事。”

看着面沉如水的他,婉瑛不知為何有些膽怯,小聲道:“阿容更嚴重一些,她嗆了水,眼下有些高燒,太醫說可能會落下肺疾……”

話沒說完,姬珩就陰着臉打斷:“是她推你下水的?”

“不,”婉瑛立刻否認,不知他怎麽想到這上頭去,“當然不是,是她落了水,我去救她。”

“你為什麽要救她?”

婉瑛有些詫異,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問。當時船上的人除了她都不會水,難道要她見死不救麽?

看他急得一腦門兒汗的模樣,婉瑛只當他是擔心自己,便好脾氣地解釋了一句:“我自小在船上長大,水性很好的。”

“水性好也不是你跳進池子裏的理由!水這樣涼,把你凍出病來怎麽辦?萬一你救不上人,自己反而出事了怎麽辦?知不知道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婉瑛被他劈頭蓋臉一通訓斥,人已經懵了,他是哪裏來的這麽大的火氣,難道自己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錯事麽?

她嘗試着想辯解:“我不過是想救人……”

姬珩再一次厲聲打斷:“救人自有奴才去救!用不着你來操心!”

“等到人來就晚了,她可能會死的。”

“死了就死了!”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冷漠,婉瑛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好像頭一回認識到,也許他生來就是如此涼薄冷血,人命在他眼中如同草芥,不值一提。

姬珩氣得不輕,疑心在眼底緩緩浮現。

他長于深宮,自然知道宮裏并不存在毫無心機的人,為了争寵,後宮的女人手段層出不窮,必要的時候,賭上一條性命也在所不惜。崔毓容同樣出身南方,同樣是小官之女,再加上那張與婉瑛有三分相似的臉,前朝大臣們能搜羅出這樣一號人物,也是費了不少心思。先前不過是看她有幾分能耐,能逗得婉瑛展露笑顏,所以才容忍她幾分,此刻他的耐心已經見底。

“呂堅!”

他揚聲喚來人,面色陰沉:“着人将崔氏提去慎刑司,給朕嚴加拷問,看她背後究竟何人指使!”

婉瑛愕然擡起眼,下意識攥住他的袖口:“不,阿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摘花……”

“是不是故意的,查了就知道。”

他瞪向一旁的呂堅:“還不快去?”

“是。”

呂堅點頭哈腰,就要領命而去。

婉瑛見阻止不了,一時急得頭腦空白,突然抓起案幾上的瓷碗就往地上一摔,“啪”地一聲巨響,碗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呂堅被迫停下腳步,跪了下去。

事起突然,連姬珩都沒有預料到,一時之間愣住了。

婉瑛指着門外道:“去!盡管去!幹脆也将我拿去慎刑司好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認識她!不該出門!是我害了她!”

話說完,兩眼已經赤紅,淚珠滾滾而落。

她說話向來輕聲細語,還從未像這樣摔碗發過脾氣,以至于姬珩都不知道是該驚訝還是生氣。美人含怒,更添幾分風情,看得他喉嚨發癢,幹坐了半晌,終于還是沒能抵得過內心的渴望,抱着她哄道:“別哭了,是朕的錯,朕不讓人押她去慎刑司了,好不好?”

婉瑛不樂意讓他抱,幾次三番地推開他,他卻如牛皮糖似的黏上來。

不知不覺間,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姬珩上了床,将她壓在下面,亂七八糟地吻她。

不論怎麽偏頭躲避,都躲不開那溫熱的唇,他身子又重,壓得人喘不過來氣,推又推不開,婉瑛煩得不行,含淚賭咒發誓:“我以後再也不出門了!”

姬珩撲哧一笑:“那可不行。”

“我是說真的。”她滿臉堅定。

姬珩打量她神色,略帶遺憾地說:“好罷,只是小九不肯出門,那今年誰陪朕去塞外圍獵呢?”

婉瑛不發一言。

姬珩轉而平躺,将她摟在懷裏:“可惜啊,小十六在草原盼得望穿秋水,就等着某個人來呢。唉,看來這回只好讓她失望了。”

他望着帳頂長籲短嘆,突然,袖子被人扯了扯。

低頭,撞入一雙淚光盈盈的瞳眸。

“我要去。”她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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