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出巡 敕勒川,陰山下
第54章 出巡 敕勒川,陰山下。
金秋九月, 陰山山脈層林盡染,敕勒川水草豐美,塞上牛羊遍野, 匈奴、鮮卑、羯、氐、羌、女真等各部酋長率領族人陸續遷徙到陰山腳下,等待大楚天子的到來。
雁門關外,王師出巡, 旌旗招展,甲光耀日。
騎兵們身着玄色铠甲, 扛着天子纛旗, 威風凜凜地在前面開道,步兵們手持戈矛, 步伐整齊地扈從在後, 多達數千人的龐大隊伍行進在雁門古道上, 卻是除了馬蹄聲與車輪聲,一聲咳喘不聞, 無一不彰顯着大一統王朝的強大氣勢與軍事實力。
“普天之下, 皆為王土, 率土之濱,莫為王臣。建州左衛都指揮使, 女真族酋長完顏希, 率部前來,迎接上國天子。”
說話的男子身穿女真貴族服飾,頭上戴着氈帽, 辮子垂在腦後, 肩頭立着只海東青,微微欠身行禮。
他個頭魁梧高壯,雖然漢話說得不怎麽标準, 但說話聲音嘹亮,正是姬芸下嫁的丈夫。去年他的父親烏裏束因病去世,他在與幾個兄弟的鬥争中勝出,當上女真族的酋長。完顏希是他的漢族名字,他的女真名叫盈哥。
姬珩親自扶他起了身,和顏悅色地同這個妹夫交談。
一旁的史官三兩筆記下這将會名垂千古的一幕。
婉瑛也下了車。
這一路雖然是坐着寬敞馬車,在驿站休息時,驿丞也會送上最松軟的棉被與可口的飯菜,但畢竟是長途遠行,她還是吃了些苦頭,可當她看見牽馬而立,朝她微微笑着的人時,她又覺得旅途中的一切辛苦疲憊都是值得的。
“小九!”
“幼儀!”
時隔四年未見,兩人終于重新緊緊擁抱在一起。
久別重逢,喜悅是難以言喻的。
抱了許久,姬芸終于放開她,将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半羨慕半嫉妒地笑道:“你怎麽還跟從前一樣啊?一點變化都沒有!”
婉瑛抿唇淺笑:“你的氣色變好了。”
“你是想說我變黑變胖了罷!”姬芸笑着打趣。
相比起四年前,她的皮膚确實是曬黝黑了一些,身形也比少女時期更加結實,但婉瑛一點也不覺得難看,反而認為有種健康的美。
姬芸嘆氣:“成了婚就是會胖,誰讓我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娘了呢。”
說到這裏,她将身後的兩個孩子推出來,向婉瑛介紹。
成親的第一年,她就為丈夫生下一對龍鳳胎,現在孩子已經三歲了,哥哥叫完顏浚,妹妹叫完顏姍,最小的女兒出生才沒多久,還在襁褓中,有個乳名叫明月,因為外面風沙大,所以沒抱出來。
婉瑛彎下身與兩個孩子打招呼,小女兒完顏姍比較害羞,一下就藏去母親身後了。
大兒子倒是膽子大一些,個頭高高的,一看就很強壯,按照女真族的規矩,四周頭發都剃了,只在頭頂紮了條發辮。他眼睛瞪得溜圓,呆呆注視着婉瑛,說了一句不知所雲的話。
婉瑛不解,擡頭看向姬芸。
姬芸笑了,摸着兒子的頭說:“阿娘與你說什麽來着?中原來的人聽不懂女真話,阿娘不是教過你漢話了麽,你要用漢話将你剛剛說的話再說一遍。”
她的兒子卻害羞了,牽着母親的手,紅着臉躲去她裙後,只露出一雙明亮如星的大眼睛,偷偷看着婉瑛。
姬芸忍俊不禁,笑着替他向婉瑛翻譯:“他說,你就像長白山上的神女一樣漂亮。”
婉瑛一怔,随後朝孩子微笑:“謝謝。”
她們寒暄完畢,姬珩也過來了,見着四年不見模樣大改的妹妹,他實話實說:“你怎麽胖這麽多了?”
換來了姬芸的一對白眼。
兩個孩子倒是很喜歡這個舅舅,尤其是哥哥完顏浚,不到一會兒工夫,就和他混熟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也不知道是血緣作祟,還是帶來的那幾車禮物起了作用。
此處距離紮營地已經不遠,他們便沒有再坐車,而是騎馬前進。
婉瑛不會騎馬,被姬珩當着衆目睽睽抱上馬背,與他同乘一騎。她多少有些丢人,便将臉埋在他胸前,不肯擡起頭。
姬珩一手拽着缰繩,手掌按在她後腦上,笑道:“小九難道不想看看風景麽?好不容易出一趟遠門,怎麽還要賴在朕懷裏撒嬌?”
他的聲音并不小,周圍人都能聽到,婉瑛甚至聽見了稀稀落落的笑聲。
她耳邊轟地一聲響,從他懷中拔起腦袋,一張臉漲得通紅,握起拳頭,用力捶了下他的胸膛。
姬珩放聲大笑,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腦袋轉去前方。
“朕沒騙你,快看,景色多美,不要錯過了。”
婉瑛被迫轉過頭,眉頭還蹙着,當看清眼前美景時,卻不由得一怔。
他們正在一片高坡上,居高臨下,放目眺望,只見萬裏晴川,白雲悠悠,四野碧油油,全是一望無際的草海,其間散落着數座奶油氈頂帳篷,牛羊在草甸上悠閑地吃草。炊煙袅袅升起,有小孩子在營地裏跑來跑去,因為隔得遠,看上去就像一只只螞蟻。一副悠然自得的草原生活圖景,宛如畫卷一般在人們眼前展開。
“敕勒川,陰山下。”
驸馬完顏希騎在馬背上,扯着嗓子悠然唱起來,他的歌聲清亮悠遠,感情奔放,是與玉京教坊司的樂曲截然不同的天籁之音。
這顯然是草原上各部落都熟悉的民歌,就連三歲小兒也會唱,他懷裏的兒子和女兒也拍手按着節奏唱起來:“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詞雖然簡單,卻極富意境,赫然就是眼前所見的畫面。
姬芸看着丈夫和兒女們,臉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偏頭問婉瑛:“很美罷?”
婉瑛點點頭,終于知道為何她當年不惜千裏下嫁,也要來到這裏。
*
大楚疆域遼闊,西至阿爾泰山,東至長白山脈,綿延着千裏黃沙和大片草場,這裏分布着匈奴、鮮卑、羯、氐、羌等數個民族,在遼東的白山黑水之間,還散落着幾支女真部族。幾千年來,塞外胡族便在這片大草原上厮殺掠奪,有時甚至入主中原。
大楚建國時,将異族全部驅逐出陰山以北,并修築長城,派軍駐守九邊,建立起一條由西至東綿延數萬裏的防禦線。到姬珩即位時,五胡勢力大多衰敗,在松花江流域卻逐漸崛起一支強悍女真部族,他們生活在山林和江畔,從小以射獵為生,部落裏的青年都是騎馬射箭的能手,豢養一種叫做海東青的獵鷹。
元和九年,女真大舉入侵,姬珩率軍親征,王師一路橫掃漠北,最終大敗女真,将其驅逐到呼倫貝爾以北,此後女真向朝廷稱臣納貢。姬珩在遼東建立衛所,授予他們衛所都督、指揮使、千戶、百戶等官職,并将其勢力分散,按照駐地的不同,大致分為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以及尚未歸化朝廷的野人女真,姬芸的驸馬完顏烈就屬于建州女真這一支。
為了統一管理塞外胡族,姬珩在戰後建立起聯盟,集中處理各族糾紛,各族子民擁戴他為草原共主,天可汗,約定不能私下開戰,如有龃龉,必須上報朝廷等待處置。另外為維持各族之間的和平,每隔五年,各族将聚集在敕勒川面見天子,往年姬珩都是派遣宗室子弟代替他出面,但由于清河長公主下嫁至女真完顏部,今年他選擇了親自出巡。
天子王帳居于營地中央,是諸多帳篷中最大的一座。
這次出巡,貴妃因身體羸弱,經不起長途跋涉,留在宮裏稱病不出。公主懂事孝順,選擇留在母親身邊照顧。後妃之中,姬珩只帶了婉瑛,其餘的便是幾位皇子和朝中文武大臣。
下午還要同各族酋長會晤,姬珩換上了塞外服飾,一身湖藍緊身箭袖輕裘,胸前用銀線繡了飛禽走獸,肘部和手腕處都綁了皮套,與中原不同,異族習慣左祍,頭發也不再整齊束進紗冠裏,而是半披在腰際,側面紮了極細的小辮,一直紮到腦後。
換上這身裝束的他,氣質與平時大相徑庭,身形颀長挺拔,肩寬腰細,眉眼都粗犷英豪了幾分,好像不僅是脫去了慣常穿的寬袍大袖,而是脫去了那副斯文有禮的君子面具,婉瑛甚至覺得這副裝扮更符合他的本性。
“怎麽了?”
他低頭整理着袖口,明明沒有投過來一個眼神,卻就是能發現身後期期艾艾,似乎有話要說的婉瑛。
“幼儀……叫我去她那兒。”
“可以。”
終于整理好衣袖,他轉身,看見婉瑛的打扮,不由得神情一滞,眼神變得幽暗。
與他一樣,婉瑛也換了身塞外胡服,更能凸顯她五官的明麗,大眼睛波光潋滟,多了一絲異域風情。
姬珩攥住她的下巴,像打量自己的所有物,目光狂野而炙熱。大拇指在那飽滿的櫻唇上重重揉按,直到顏色由淺淺的粉變成更深的紅。
“想将小九藏在家裏,不讓她出去,怎麽辦呢?”
手指上的寶石戒指冰涼,輕擦過婉瑛眼角,她被激得一抖,皺眉閉上眼。
姬珩輕笑,拍了下她的額頭。
“外面人來人往,記得帶上缁衣衛。”
再睜眼時,帳中已沒了人,只剩他身上淺淡的熏香在半空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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