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生病 “小九只是不開心而已

第62章 生病 “小九只是不開心而已。”……

婉瑛一覺睡醒, 已經是深夜時分。

帳中并未點燈,黑漆漆一片,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伺候她的侍女都知道她有怕黑的毛病, 總會在她床前點上一盞琉璃燈,燃上一夜,直到清晨天明。這習慣維持了幾年, 不可能會忘記。

她的心加速跳動,手忙腳亂地想要去點燈, 卻瞥見床沿似乎坐着個人影, 如一座高山,沉默而偉岸。

她吓得失聲問道:“誰?”

黑暗中, 響起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

“是朕。”

婉瑛的心頓時落下去一半, 忽然感覺黑影湊近, 緊接着,聽到衣料窸窣和摩擦打火石的聲音, 燈燭亮了起來。

帳內恢複光明, 姬珩将琉璃燈罩蓋上, 燭火光芒便顯得更柔和了些,照亮他的側臉。

他似乎剛沐浴完, 穿着寬松的長袍, 腰帶都沒怎麽系,前襟大敞,露出精壯的胸膛。頭發也洗過了, 就這麽随意披着, 還散發着水汽,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

“陛下怎麽……”

“小九,”姬珩淡淡地打斷, “朕有話問你。”

他一直盯着她,眼神似乎有些奇怪,像是夾雜着一些……探詢?

婉瑛不解,卻也沒有深思,只點了點頭。

姬珩看着她的雙眼,緩緩問道:“為什麽要将慕昀留在身邊?”

婉瑛一怔,眼睫落寞地垂下來。

“因為他是臣妾的弟弟,是臣妾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姬珩沉默不語,一動不動凝視了她半晌,忽然意味深長地笑:“是麽?你是真的把他當弟弟,還是,把他當一把刀?他與你有殺母之仇,絕非善類,朕屢次與你說過,将他打發出去,可你就是不肯答應。小九,你是不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一直等着他向你尋仇的這一天?”

婉瑛似被人戳到痛處,身子猛地震了一下,顫巍巍地擡起眼,像一頭受驚的小鹿,眼神惶恐不安。

就是這楚楚可憐的神情,欺騙了他那麽久。

姬珩伸出手,挑起那尖尖的下巴。

婉瑛被迫仰起頭,冰涼的手指在她臉上滑動,從眉毛滑到眼角,再到那飽滿紅潤的唇。

分明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可婉瑛還是逐漸脊背發麻,察覺到了恐懼。

姬珩淡淡地道:“你想死。”

他用的甚至不是疑問句,而是相當篤定的語氣。

心裏那些隐秘的念頭被他毫不掩飾地揭破,婉瑛感到驚懼的同時,又有種說不出的輕松,就好像心裏一直懸着的那塊巨石終于落了地。

她吐出一口氣,語氣平靜地反問:“我不可以死麽?”

姬珩多少有些訝異,本以為她會否認,卻沒想到,這麽幹脆地承認了。

他笑了,可眸中沒有半點笑意,只有冰冷的怒氣。

“不可以。”

怎麽會有這麽霸道的人呢?連死也要經過他的同意。

婉瑛笑容淡淡,眉眼間透着厭倦。

“很可惜,陛下能讓人生,卻管不了人死。”

他要怎麽去管她呢?從今以後,見到深一點的湖,她就想跳下去,見到一株好看的花樹,她就能解下衣帶投缳自盡。就算他将湖填了,将樹砍了,只要她不吃不喝,還是死得成的,一心尋死的人,怎麽樣都能死,他能看住她一日,卻看不住她一輩子。

姬珩錯愕地看着她,像是被她的話給震住了。

他一向是游刃有餘的,很少有這麽呆滞的神情,看着都不像他了。

好半晌,他都未發一語,忽然,他眉心擰起,偏頭嘔出一口血來。

“……”

竟然被她氣吐血了?

婉瑛頓時慌了,手足無措地來扶他。

他受了這樣重的傷,才從昏迷中蘇醒,她也是昏了頭了,怎麽能氣一個病人呢?

她後悔又自責,心急地想要下床去宣太醫。

姬珩狠狠攥住她的手,力氣大到像要将她的手骨捏碎。他将她一把推倒在榻上,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

“說的也是。朕又不是閻羅王,命簿一勾便能斷人生死。不過小九啊,”他冷笑着看她,“朕雖然掌控不了你的生死,但靖國公府一家人的生死,朕還是能說了算的。”

婉瑛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愕然瞪大雙眸。

“不,你不能……”

“不能?為什麽不能?這個世上,還沒有朕不能做的事。”

姬珩一如平常地看着她,眼神卻是冷的。

“從今往後,你若少吃一口飯,朕便殺他們靖國公府一個人。先從下人殺起,世家大族,家中怎麽着也有上百口人,殺光了下人,就輪到靖國公的幾位兒女。這麽一說,貴妃也算罷?接着便是靖國公夫婦二人。等等,朕還漏了誰來着?”

他故作沉吟,眼底笑意閃動:“對了,朕忘了,還有你最深愛的夫君蕭紹榮。”

婉瑛臉色煞白。

是啊,他的确沒有什麽不能,他不懼流言是非,不怕手染血腥,更不在乎日後史書罵他是殘忍嗜殺的暴君,只要他想,這世間沒有什麽是他不能做的。

淚珠順着眼尾滾落,即将滲入鬓發,被姬珩輕輕地拭去,他摸摸她的臉頰,笑道:“我們小九不是最怕陰司報應的嗎?若是有無辜的人因你而死,應該都怕得不敢去地下見閻王了罷?”

“……”

是了,婉瑛流着淚憤恨地想,他從來便是這樣的人,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哪怕用盡一切卑劣手段。溫柔不過是他僞裝自己的面具,目的是奪取她的心。一旦事情不如他的意,他就會撕下面具,暴露他野獸一般的天然兇性。果然,對着她,他還是用上了更管用的威脅。

明明,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可是,心髒為什麽這麽疼呢?就像是有人拿鈍刀子割肉,疼得她喘不上氣,眼淚不停地流。

身體被他緊緊桎梏着,就像一個牢籠,他貼在她耳邊,用低沉的聲音誘哄:“活着很累麽?那便交給朕罷。如果你不知每日吃什麽,做什麽,朕來替你決定。朕會拉住你,不讓你掉下去,小九什麽也不用做,只要活着就可以了。”

他為什麽會認為活着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對于婉瑛來說,光是呼吸就很艱難了,過往的回憶不肯放過她,這雙手,沾了太多人命,她每日都在罪惡感中煎熬,夜裏總有亡魂入夢,向她索命。

她在這世上猶如飄萍,什麽也不屬于她,就連這條具身體,也不屬于她。

可他的話卻執着地灌入她的耳朵,向她揭示殘忍的事實:“為什麽需要親人呢?他們又不愛你,這個世上,只有朕愛你。”

“別說了……”

“不喜歡聽?真話都是難聽的。”

他輕輕地抱住她,與她耳鬓厮磨:“如果你沒有親人就活不下去,那便将朕當做你的親人罷。無論是兄長,父親,還是夫君,都可以,朕不在意。”

“我不要……”婉瑛哭着說。

可到頭來,她的身邊還是只剩他留下,就如當年那只香囊,在別人都嫌棄嘲笑時,只有他珍而重之地佩戴在腰上,這麽多年都不曾摘下。

她的心意,唯有他會珍惜,她這個人,唯有他會認真對待,偏偏是他,偏偏是這個她曾經懼怕憎恨的人。

“好好活着,小九。”

他吻了吻她的發鬓,溫柔地恐吓:“如果你不想那麽多人為你陪葬的話。”

*

十一月初,聖駕啓程回京。

各族都在拔營,準備遷往冬季牧場,營地裏人來人往,一片忙亂光景。

敕勒川昨夜下了一場大雪,白雪覆蓋着淺淺的草皮,海東青在鉛灰色的天際盤旋,加重了離別的傷感氣氛。

氈帳裏,姬芸握着婉瑛的手,眼圈泛紅:“這一別,又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見了。”

婉瑛坐在椅子上,腳邊放着火盆,腿上還蓋着厚厚的白狐貍毛皮子,她垂着眸,一言不發。

姬芸看在眼裏,有些失落,卻什麽也沒說,只笑着拍拍她的手背。

“小九,你……多保重。”

話音剛落,姬珩撩帳走進來,攜來一身清冷雪氣,看着相顧無言的二人,他問:“說完了麽?該走了。”

姬芸點點頭,本想奉勸他幾句,讓他日後對小九好些,可看他進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站在火盆前烤火,等雙手烤暖和了,這才将椅子上的人一把抱起,又不免将話咽回了肚子裏。

婉瑛被抱上了馬車,她的腿傷還不至于嚴重到無法走路的程度,但姬珩卻怕她亂跑亂動,骨頭愈合不好,便不許她下地走路,去哪兒都抱着她。

激昂的鼓樂聲中,天子車駕回銮,匈奴、鮮卑、羯、氐、羌等塞外各族青年在族長們的帶領下騎上馬背,一路相送到數十裏之外。

直到呂堅遠遠跑來,奉天子旨意,勸他們不必再送,他們才翻身下馬,以最尊貴的禮節,目送這位偉大的天可汗,四海草原之共主離開敕勒川。

山道狹窄,長長的隊伍轉過一處山坳,那面象征着大楚天子的纛旗便徹底看不見,唯餘雪地上留下雜亂的馬蹄印。

外面下着鵝毛大雪,馬車裏卻溫暖如春,這馬車寬敞得能擺下一張榻,如同一座移動的宮殿,但只坐了姬珩和婉瑛兩個人。

眼下二人一個在翻書,一個捧着手爐靜靜發呆,過了半晌,婉瑛忽偏過頭去,将臉沖着車壁。

沒過多久,背後就傳來男人淡淡的嗓音:“哭什麽?”

婉瑛轉過臉來,果然是滿面淚痕。

她不由得有些訝異,他不是在看書麽,怎麽都能發現她哭了?

姬珩放下手中的書,将她一把撈過來,抱在腿上,溫柔地詢問:“後悔沒多跟小十六說幾句話了?”

“……”

婉瑛咬住下唇,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她想起離去前,姬芸依依不舍的眼神,就覺得心頭萬分愧疚。

本該同她好好告別的,哪怕是道聲珍重呢?下次再見,就不知何年何月了。可她說不出來,嗓子幹澀,如生了鏽一般,光是想到開口說話,就已經開始感到累了。

如果她是姬芸,該有多失望啊?

“沒關系。”

姬珩打開她緊握的掌心,抹去她的眼淚。

“不想開口就不說,小十六不會怪你的。”

不知為何,他就像會讀心術一樣,總是能一眼看破她那些未說出口的心事。

婉瑛悶悶地垂着頭,忽然道:“我好奇怪。”

“怎麽會?”姬珩搖頭道,“不奇怪。”

“騙人。”

婉瑛擡起頭,淚水再度湧出來。

她就是很奇怪,就像親弟弟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可她從沒有問起過這事,還有那日她看見小順子一瘸一拐地走路,她也什麽都沒有問。

好像自從那夜被他揭穿想死的念頭後,她就隐約開始不對勁了,像是生了場怪病,精神總是感到疲憊,對什麽都恹恹的,提不起勁來,動不動就想哭,有時只是坐着,眼淚就掉下來,連春曉如今都怕與她說話了,擔心哪句話不對就惹她落淚。

其實婉瑛也厭惡這樣的自己,可她就是高興不起來,一邊自我厭棄,一邊又不可避免地陷入壞情緒裏,就像身不由己地落入沼澤,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越陷越深,束手無策。

心情變得沮喪之際,一只大手輕輕地托起她的下巴,姬珩深情款款地看着她,柔聲說道:“小九只是不開心而已。”

只是這樣簡單一句話,下陷卻突然停止了,就像那晚他說的那樣,我會拉住你,不讓你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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