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混沌之境

21   第二十一章·混沌之境

◎罪不容誅◎

此次與樹妖一戰,卿氏兄弟秘密策劃了很久,原本金克木,真翎莫氏姐弟會在大戰中起重要作用,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莫氏姐弟意外去了山洞。

好在太以援軍按時秘密到達,檀氏兄弟的傀儡術發揮超常,加之卿河圖指揮果斷,驚險将樹妖拿下。

山頭遍地是妖精的屍體,太以這邊也傷亡嚴重,一片狼藉,活下來的幾乎個個重傷,好些人危在旦夕,趕緊就地運功治療。

蘇須驀一邊幫忙一邊四處詢問素和臾染的下落,問了好些人,急得滿頭大汗,終于有個太以弟子想起大戰初始卿河圖救下素和臾染,由于其渾身無力,因此将其安置到遠處的樹林裏。

蘇須驀慌慌忙忙去尋安置素和臾染的太以弟子,找了一圈卻沒找到。

-

“你別急,興許那位師兄只是輕傷,已經去尋素和了。”檀樾拉住急得要去其他地方找素和臾染的蘇須驀,“兩位卿師兄還在處理樹妖,下過命令,此時不可亂跑……”

“萬一他那邊有什麽意外該怎麽辦?我必須得……”蘇須驀正正要掙開檀樾,忽然餘光瞥到了什麽,眼神一柔,緊張的神情漸緩,“臾染!”

檀樾順着蘇須驀的目光回頭,看見素和臾染與一太以弟子正往這邊來。

蘇須驀奔向素和臾染,疲憊但驚喜,就像廢墟裏髒兮兮的大狗狗奔向它最喜歡的朋友。

“你沒事吧?”大戰後的蘇須驀灰頭土臉,看到素和臾染瞬間眼睛賊亮,“肩膀怎麽又受傷了?你坐下,我給你療 傷!”

素和臾染有些受寵若驚,慌忙低頭搖頭:“沒……沒事,已經止血了。”

“上衣都染紅了,肩上的傷你自己看不仔細,我幫你看看……”蘇須驀伸手輕輕抓住素和臾染的肩膀,想要查看傷口,可對方的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臂。

“真的沒事。”素和臾染盯着蘇須驀的眼睛,聲音和神情都很柔和,他不是怕被人觸碰,而是他真的覺得傷勢不嚴重。

蘇須驀眉頭微皺,眼眶鼻尖忽然微微泛紅,嚴肅道:“你上次……真的是命懸一線,洛水師兄費了好大勁兒才救回你。小休都被吓哭了,急得想回若水求救。所以,讓我檢查一下你的傷口,好嗎?”

素和臾染放下手的同時再次低下了頭,眼睛直直盯着地上:“嗯。”

蘇須驀給素和臾染找了塊相對幹淨的大石頭坐下,正準備檢查時,卻被打斷。

“須驀。”檀樾神情嚴肅地走過來,看了看兩人繼續道,“你們看到樹妖臉上的花紋了吧?”

“嗯……”兩人點頭,皆若有所思。

“誰能想到樹妖竟然是九滅……難怪都這樣了還能剩口氣,必須趕快處理。”檀樾神情越發凝重,聲音很是沉重,“好在兩位卿師兄說太以早有決定,制伏樹妖後不論生死,直接扔去混沌之境。”

“混沌之境!”蘇須驀眼睛一瞪,之後抱臂随意道,“嗐,樹妖罪大惡極,又是九滅,扔去混沌之境是對的。”

混沌之境乃人界與冥界一處交界地,煞氣環繞,暗無天日,普通人根本無法進入,修真之人也只能禦劍至上空。

不管你是人是妖還是魔,任你靈力有多強大,只要被扔進混沌之境,就會魂飛魄散。混沌之境最可怕之處在于會折磨三魂七魄。那裏混亂不堪,陰氣煞氣怨氣等會鑽進你的體內,一點點撕碎你的身體和魂魄,整整折磨你七七四十九日才讓會你永遠消失。

通常只有罪惡滔天的妖魔才會被扔進混沌之境。

混沌之境很特殊,靈力低或有傷者不宜入內,容易傷身傷神。本來那種大兇之地不該讓小輩們去,可大戰之後傷亡慘重,尤其是最後布陣強行注入靈力讓很多太以弟子傷得很重,人手不足。

而禦劍前往混沌之境需要一個時辰,一路恐生變故,人手又不能少,所以需要輕傷者跟随去幫忙。

-

“我可以去。”坐在石頭上的素和臾染站起身。

“你不能去,你得回客棧療傷!”蘇須驀幾乎是瞬間接話。

“我本就只是小傷,再和其他師兄的傷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素和臾染的語氣平靜而堅定,散發着一種誰也阻止不了的氣勢,“我必須去。”

蘇須驀感受到素和臾染跟平日不同,他沒再說什麽,能做的就是時刻守在素和臾染身旁。

-

一行人很快禦劍出發,卿氏兄弟在最前面,四個太以弟子用法陣壓制着昏迷的樹妖本體,蘇須驀、素和臾染、檀氏兄弟和戎耀五人跟随在周圍。

這一行人多多少少都有傷,傷得最重的要數卿氏兄弟。卿河圖與樹妖對戰最久,不僅渾身是大大小小的傷口,而且靈力損耗極大,換了旁人早就倒地不醒。

卿洛水血淋淋的右臂觸目驚心,雖然簡單包紮過,依舊讓人害怕這條手臂會廢掉。兩人渾身是血,卻仍然□□站在最前方。

後來陸續有一些人前來彙合,壓制樹妖的人數也由四人增至八人,最後有二十餘人一同前往混沌之境。

扶汐城內一片亂,因此留在城內的人基本沒來,山洞裏的人來了一些。王弄來了很正常,可沒想到莫也也來了,她竟然扔下一只腳已經踏進鬼門關的莫羨來了這邊。

後來聽別的師兄說,莫也在山洞可謂狠驕而決絕。

“莫羨決不可出事,不然所有人陪葬。”

“樹妖必須死,我得親眼看見他痛苦地死去,攔路者,死!”

-

一行人快到達混沌之境時,天邊已微微泛亮。昨夜小雨斷斷續續飄了好久,此刻天邊堆積的烏雲裂開縫,漏出絲絲亮光,想必今日天氣不錯。

混沌之境外面是很長一段荒地。從遠處看,混沌之境和名字一樣,從地到天黑壓壓一片,好似散發着死亡的氣息。

混沌之境裏面依舊陰沉沉的,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氣氛,四處彌漫着詭異的黑氣。

這黑氣可不是好物,陰氣煞氣怨氣什麽都有,繞在人身邊不僅讓人毛骨悚然,還氣緊胸悶,靈力似乎也被壓制,莫名流散,簡直避之不及。黑氣之中流竄着一些鬼影,鬼影橫沖直撞,偶爾還發出一些駭人的喊叫。

高空之下,像是一片攪動的烏雲海,宛若一個個驚濤駭浪中的漩渦。混沌之境很大,再往中間是黑漆漆的一片,禦劍也無法進入,只能在邊緣地帶。

“混沌之境不可久留,撤法陣,扔樹妖!”

卿河圖一聲令下,樹妖被扔出,從高空墜落。

奄奄一息的樹妖仰面而下,下落過程中,忽然有黑氣從下面竄起來,像手一樣纏住樹妖将其拉入漩渦。

樹妖瞪大雙眼,面色驚恐,臉上破碎的花紋劇烈抖動。當他被吞滅時發出駭人的吼叫,那叫聲由大到小,再由小到大,被撕碎在黑煙烏雲之中,讓人寒毛卓豎。

“他在求饒……在呼救……”素和臾染死死盯着吞噬樹妖的地方,身體細細地發抖。

“臾染,你在說什麽呢?”蘇須驀就在素和臾染身邊,所以即使對方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他也能聽到,他抓住對方的手臂小聲道,“別胡說,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素和臾染突然反應過來,心裏一驚,很快掩飾住不安的情緒:“沒什麽,我沒事。”

“那麽些無辜的生命,樹妖罪該萬死,他就該被扔進混沌之境,狠狠折磨,魂飛魄散。”蘇須驀鄙夷地看向下方,像是回想起什麽,“有些作惡的妖就那麽死了,可真是便宜了它,要我說,所有作惡的妖都該扔進混沌之境。”

素和臾染若有所思,沒有擡頭,小聲問道:“你……為何如此恨妖?”

“我……”

“所有人立刻撤出混沌之境!”人群中響起卿河圖的聲音。

“走,先回去給你檢查傷口。”蘇須驀松開手,轉身欲往前飛時回頭道,“回去給你講個故事,別人都不知道的故事。”

神情複雜的兩人相視一望,一同禦劍離開。

素和臾染不知道的是,還有其他人悄悄觀察着他。

-

離開混沌之境時,外面的天已經亮了,春光明媚,一片祥和。

明明制伏樹妖是好事,可衆人皆情緒低沉,卿河圖說這是進入混沌之境造成的,過些時候便會好。

禦劍沒多久,卿洛水突然口吐鮮血,而後差點從劍上跌落,還好卿河圖注意到異常,救了卿洛水。

卿洛水傷勢本就嚴重,加之混沌之境極其傷人,雪上加霜,實在繃不住。

鑒于卿洛水狀況很差,一行人分成兩路,沒什麽傷的先行回太以,有傷需要盡快處理的就近找了個小鎮落腳療傷。

還好一行人中有太以的醫修,能确保卿洛水無性命之憂。

小鎮只有一家客棧,客房剩四間,重傷的卿氏兄弟一間,莫也和一個女弟子一間,其他人六人分兩間。

莫也在房間清理傷口時,另一個女弟子主動在外面要了碗茶吃。沒辦法,莫也就是大小姐脾氣,習慣獨占一些事物。前些日在一些貧苦村莊或小鎮留宿時,別提她有多嫌棄。

蘇須驀很自然拉着素和臾染去到一間房。他認真檢查了素和臾染的傷口,傷口可沒素和臾染說的那樣輕松,去了趟混沌之地後似乎更嚴重了,可得仔細治療。

-

“傷口我可以自己處理。”坐在凳子上的素和臾染抓了下衣服,身體稍稍往後仰。

“你左肩受傷左手根本沒法使力,就一只右手怎麽包紮?上次你包紮得亂七八糟,差點出事。”蘇須驀堅持要幫素和臾染包紮,伸手拉對方,“你可以指導我怎麽做呀,把我當你的手就行。”

“你也受了傷,而且混沌之境容易致內傷,你先……”

“我沒事兒,那地兒和陰間相似,又不是被扔進去,我蘇氏一脈通靈體質受得住,我……”

兩人正說着,檀樾和檀掠影推門而入。

蘇須驀愣了一下,正身道:“你們要住這邊?”

“對啊。”檀樾走到蘇須驀旁邊坐下,悠閑地倒茶喝。

檀掠影端着吃的走去窗邊的椅子坐下,望着窗外吃東西。

“那間房也是兩人啊?”蘇須驀死死盯着檀樾的一舉一動。

“和你熟呗。”檀樾喝了一口茶。

“你和戎耀不也挺熟的嗎?”

“你這話說的,怎麽一股醋味兒?”

“醋你個頭!我嫌人多會吵。”蘇須驀一臉嫌棄地打量檀樾,“你看起來傷得不重啊?幹嘛不回去?太以的環境可舒服得多!”

“你睜着眼睛忽略我渾身上下的傷不好吧?”檀樾張手展示自己大大小小的傷口,“再說了,還有內傷!一時間要操控那麽多傀儡是一般人能幹的事兒嗎?如果不休息就回太以,我怕半路吐一口老血然後升天。”

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客官,熱水來了。”

蘇須驀起身開門端來水放到桌上,邊去拿藥邊對檀樾說道:“那你就安安靜靜休息。”

檀樾看着蘇須驀幫素和臾染處理傷口,邊把玩茶杯邊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細心?順便也幫我處理下傷口吧。”

“臾染左肩傷得厲害,一只手沒法處理。”蘇須驀專心給素和臾染擦拭傷口,甚至沒看檀樾一眼,“藥在桌上,你自己擦。”

蘇須驀突然想到什麽,擡頭道:“桌上的熱水別碰啊,先來後到,你等後面的熱水。”

“行行行!我等着。”檀樾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望向窗邊,默默地喝。

-

衆人療傷花了些時間,處理完傷口,前前後後去吃了飯再休息。

素和臾染實在不舒服,不想吃飯,于是獨自留在屋裏休息。

待其他三人離開,素和臾染拿了店小二送來的被子打好地鋪。不過他并沒休息,而是坐到桌邊,取下手上的手鏈。這手鏈正是素和臾染的娘留給他那條。

他娘将手鏈給他的時候,叮囑過手鏈非常重要,要貼身戴着,關鍵時候能救命,一定不能弄丢。

本來素和臾染是随時戴着手鏈的,可自他外祖父病重起,若水的人漸漸開始輕視他,有些品性不好的人甚至小偷小摸起來。

有次素和臾染在一處偏僻小島上的水榭小憩,恰巧被一個偷懶的人遇上,反正四下無人,那人竟想趁機偷素和臾染的手鏈。

素和臾染睡眠淺,沒讓那人得逞。那人一口咬定是怕素和臾染着涼,想抱素和臾染回屋去睡,絕不是要偷東西。 素和臾染心裏清楚自己的處境,因此沒把事情鬧大,放了那人。

自那之後,素和臾染很怕手鏈被偷,便将手鏈鎖在木盒裏,裹上布後埋在小院亭子下一處不會淋雨的地方。他之所以如此誇張,是因為他房間裏的貴重之物都會不翼而飛。

那時的素和臾染不過十歲,手鏈本可作為思念娘親時的寄托,但不得已,這最後一點寄托也無法留在身邊。

那種被迫成長的滋味如鲠在喉,唯一能做的便是暗自努力。

後來素和臾染年歲漸長,慢慢強大,即使依舊被歧視,至少沒人敢明目張膽欺負他。

來太以前素和臾染将手鏈挖出帶在身邊。初來乍到不知太以是什麽情況,沒敢戴手鏈,一直鎖在盒子裏,直到此次下山捉妖才又再次随身戴在手上。

素和臾染對樹妖的話很在意,有些懷疑自己不太正常,但自己的身世無從查起,唯一有關聯的只有這串手鏈。

當年素和彣仙逝,雖然素和臾染是外孫,但他一直在若水生活又随母姓,因此前去守靈。

靈堂在最偏遠的一座島上,守靈的小輩們直接住在島上。那期間都是雷雨天氣,一直在下暴雨,好些地方都積起水。素和臾染很擔心埋藏的手鏈,但又不能離開,只能心裏祈禱手鏈沒事。

-

守靈結束,素和臾染迫不及待要回自己的湖心小院,卻被告知昨日他院裏的一棵大樹被雷擊中,砸塌了旁邊的亭子,還未來得及收拾,現下一片狼藉,因此給他安排了別處住宿。

素和臾染找了個借口獨自匆匆趕回小院。沒有意外,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斷裂的樹木和坍塌的亭子,他埋手鏈的地方被壓得嚴嚴實實。

手鏈本就埋得不深,又連日下雨,素和臾染心灰意冷做好最壞的打算,一個人默默挖手鏈。

好在樹幹滾在另一邊,也沒有太大的石塊壓着,他順利挖到了埋手鏈的地方。讓他驚訝的是,裝手鏈的盒子被砸爛碎成好幾塊,但手鏈竟然完好無損。

握着完好無損的手鏈,素和臾染忽然想起從前有一次手鏈弄得很髒,他取下來擦拭,結果遇到個調皮搗蛋亂跑的小孩重重撞了他。他一時沒拿穩,手鏈被狠狠甩出好遠,結果手鏈不僅沒碎,連裂縫也沒一條。

這次被大樹和坍塌的亭子砸,盒子都四分五裂了,手鏈居然還沒事,要說是巧合也太巧了。

當時不知是懵了還是瘋了,素和臾染一沖動,舉起手鏈狠狠朝地上砸去。結果手鏈依舊沒碎,連裂痕也沒有。明明手鏈看起來摸起來都和易碎的玉相似,竟然不會碎,着實神奇。

當然素和臾染只頭腦發熱扔過那麽一次,後來想起也覺得自己太沖動,萬一碎了,打死自己手鏈也拼不回來呀。

-

坐在客棧裏的素和臾染盯着桌上的手鏈心事重重。以前他認為這手鏈或許是娘親意外得來的神器仙物一類,畢竟修真界的奇珍異寶不少,能逆天改命的東西都有,摔不壞的手鏈算不上不稀奇。

可如今想來,這手鏈沒那麽簡單,或者說,可能不是神器仙物而是魔器妖物。

素和臾染試着用幾個小法陣探尋手鏈,可探尋無果。現下在客棧,時間太倉促,亦不可弄出太大動靜,只好作罷,只能等以後慢慢探尋。

素和臾染心裏有些煩躁,這些年平淡慣了,忽然來了件匪夷所思的事,還可能與自己身世有關,不想理睬也得理睬。雖然很困,但他一點兒也不想睡,心事重重地躺到地鋪上。

剛躺下一會兒,聽到門外有動靜,他趕忙調整狀态,讓自己看起來像睡着一般。

門被輕輕打開,進屋的正是蘇須驀。

蘇須驀匆匆吃了點東西準備回屋,回屋前特地叮囑檀氏兄弟待會兒吃完飯回屋一定要輕點兒聲兒,因為素和臾染睡眠淺,容易被驚醒。

蘇須驀斂聲屏氣地回到屋裏,卻發現素和臾染打了地鋪,不禁眉頭一皺。明明素和臾染是傷得最重的,況且現下還沒到春分,天氣還涼,很容易生病,怎麽也不該他睡地鋪啊。

蘇須驀呆站着,左思右想。把對方抱到床上去?可這樣突然抱人不太好吧?而且容易把對方吵醒。給對方再蓋床被子?但關鍵是地鋪不夠暖啊。

蘇須驀就那麽一動不動傻站着,目不轉睛望着地鋪上的人思前想後。素和臾染努力想讓自己入睡,可本來心就亂,旁邊還一直站着個盯着他的傻大個,怎麽也睡不着。

每分每秒都是折磨。

直到後來檀氏兄弟回屋,在檀樾的幫助下才讓素和臾染乖乖到床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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