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後來可有人似我 只得夢裏逢君笑

第46章 後來可有人似我 只得夢裏逢君笑

最初的幾天, 兩人保持着一種虛僞的疏離。

分明是想要更多靠近一些,可都還顧忌着什麽。

姬元徽怕太唐突會讓他害怕,接觸僅止于擁抱和親吻臉頰頭發, 目光幾番落在他唇瓣上, 喉頭滾動, 然後故作鎮定移開眼。

裴煦心裏忍不住想親近依賴姬元徽, 但卻不太清楚從前的自己是怎麽樣的,如果過分黏着他,會不會讓他厭煩?

他們之間的接觸并不少,擁抱親臉都是常态, 這對旁人來說或許已經是極親密的關系了, 但對他們來說顯然不夠。

渴求着來自對方肢體上的接觸似乎已經成了習慣,難以遏制。

他覺得他需要知道裴煦現在在想什麽,但從他徹底記起前世開始, 這能力就完全消失了。

從他隐隐開始做那些夢起, 這能力就在漸漸減弱, 從能聽到全部,到只能偶爾聽到一兩句,再到現在徹底消失不見。像是一種交換, 二者只能保留其一。

于是姬元徽只能暫時收斂些, 這樣克制着相處了幾天,他不得不短暫的離開些時日, 去指揮戰事。

再回來已經是已經是十幾日後, 所有事情一結束, 他就風塵仆仆連夜趕了回來。

自從想起前世之後,他一直在掩耳盜鈴的竭力不去回想,自欺欺人假裝只是一場夢, 人總是喜歡通過遺忘痛苦來保護自己。可一旦分離,這些堆疊的痛苦就會翻倍,只有相見才能将滞塞在心頭的這口郁氣消解一二。

趕回裴煦床邊時已經是深夜。

他匆匆洗了個澡,帶着一身潮濕水汽上床,将被裴煦緊緊抱着的被子小心的從他懷裏抽出來,換成自己給他抱着。

裴煦仍睡着沒有醒來,時間已經進入五月,天氣漸漸暖和,姬元徽體溫高,雖然裴煦穿得不厚,但被他抱着還是熱騰騰的。

懷裏的人臉色比剛剛更紅潤了些,蹙着眉無意識唔了聲,似乎有些熱。

姬元徽眼睛緊緊盯着他,見他又睡熟了,便湊上去舔吻他的脖頸,他稍有醒來的意思,便停下。

懷着孕的身子本就敏感,裴煦被他弄得顫巍巍挂着淚,雙腿絞着,無意識摩擦。

姬元徽一瞬不瞬看着他現在的模樣,湊上去吃掉他的眼淚,在他濕紅的眼皮上吻了下,氣息低沉,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半晌,什麽微涼的東西弄在了裴煦掌心。

姬元徽在他唇上碰了碰,然後下床打濕帕子給他擦幹淨,恢複成什麽都沒發生的模樣,回床上繼續抱着他睡。

次日一早,裴煦在一個滾燙的懷抱裏醒過來了。

熟悉的氣息……是姬元徽。

裴煦試着動了下,就發現兩人現在的姿勢親密的有些過分。他的腿擡起搭在姬元徽腰上,胳膊緊緊摟着姬元徽脖頸。姬元徽睡得靠下,将臉埋在他身前,胳膊環着他的腰。

這個姿勢兩人誰有一點兒什麽異動,對方都能察覺的一清二楚。

“融融醒了?”姬元徽醒來了,臉在他身前蹭了蹭,鼻梁貼着他的脖頸下巴劃過,擡起頭來,“昨晚回來的太晚,就沒叫你……有沒有吵到你?睡得還好嗎?”

“沒有吵到。”裴煦望着他看了許久,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最後還是先說了另一件事。他眉頭有些心疼的蹙起,“怎麽在夜間趕路?”

“我太想你了。”姬元徽說完,手指輕輕摩挲着他的脖頸,指尖在他喉結滑動,“我能親你嗎?”

裴煦吞咽了下,嗯了聲。姬元徽幾乎立刻就貼了過來,吻落下的時候,裴煦閉上眼輕輕顫了下。

姬元徽觀察着他的神色,見他沒有抗拒,便繼續順着脖頸曲線吻上去,裴煦不自覺配合的仰起脖頸,呼吸漸漸的便亂了。姬元徽手指按在他唇上,輕輕壓了下,嗓音低沉:“能親這裏嗎?”

得到許可後,姬元徽翻身壓着他親上來。裴煦起初還試着想要配合,但很快他便呼吸不暢跟不上節奏,只能被動的任由姬元徽施為。

一吻畢,兩人靠在一起喘氣。挨得太近了,彼此身體有什麽變化都能感覺的一清二楚。

氣氛變得有些暧昧微妙,姬元徽在他唇縫輕輕舔了下:“我來幫你吧。”

“我們連孩子都有了,不用害羞。”

“我知道該怎麽照顧你。”

……

虛假的客氣被打破了,姬元徽又開始标記地盤一樣在裴煦身上亂啃亂咬,不時低頭聞聞嗅嗅。

裴煦依舊和從前一樣,喜歡和他接吻被他弄出痕跡,但又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了。

從前裴煦很喜歡激烈一些,但現在稍有颠簸他都會害怕的将人推開,哪怕已經失神混沌意識不清,也下意識護着肚子。

“別怕,是我……”姬元徽吻他,“只在外面,不會傷到孩子。”

裴煦像只護崽的大貓一樣小心謹慎,反複确認過安全之後,才敢窩進他懷裏。

裴煦的眼睛在姬元徽還沒回來時便恢複的差不多了,只是仍舊記不起從前的事。

打下陽州後不久,姬淙派了人來傳信召他回京,話裏暗示裴煦在他手裏。

姬元徽看了眼正靠着他打瞌睡的裴煦,反手将信撕了,并下令将傳信的人押下扣住。

他決定盡快帶裴煦回隴西,一來等月份大了不方便,二來若是姬淙發兵來打他,肯定先從陽州打,隴西相對安全。

在他們準備出發的前一天,道士也拖家帶口找來了。

“差點沒趕上。”道士滿腹牢騷,“你哥哥四處清算和你有關的人,連我那小道觀都不放過……”

“周家?周家還好。”道士說道,“畢竟南邊的水師不是還在他們手裏嗎……”

一行人啓程去了隴西,中途姬元徽讓道士給裴煦看過幾次,道士的回答都是一樣的。

“他沒什麽事,和你之前一樣,等一個時機,時機到了自然就什麽都想起來了。”

姬元徽的舅舅張定光是個不茍言笑的人,但其實脾氣在武将裏還算平和,只是不太說話所以顯得嚴肅。

見了一面問候過後,姬元徽被單獨留下談事,裴煦則被仆從引着去了舊日所居的住所。

雖然頭腦中對這裏仍是空白,可看着此處陳設布置卻覺得處處都熟悉,心頭同時翻湧着奇異的欣喜和失落。

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光線中飛揚的細小塵埃清晰可見。

他想起了從前姬元徽在這裏握着他的手教他寫字,他從前的字不醜,但握筆的姿勢卻不太對。幼時母親還在時,他在家裏備受寵愛,只要哭一哭,就什麽都依他了,故而這小毛病也一直沒糾正。

但姬元徽在這方面很嚴厲,一定要盯着他改正。一遍改不了就兩遍,兩遍改不了就三遍……裴煦自己卻覺得這并不是什麽大問題,心裏委屈,就是不改。姬元徽幹脆握着他的手寫字,書抄了一頁又一頁,直到抄得他從前怎麽握筆都忘了,只記得姬元徽教他的。

于是這也是後來他能模仿姬元徽字跡的原因。

他的字是姬元徽握着他的手一個一個教出來的。

還有什麽?

裴煦閉了閉眼。

不止寫字,如何騎馬,如何挽弓搭箭,如何握刀怎麽刺中要害……姬元徽從他很小的時候就在教他怎麽活下去。

他本來早就該在那個雪夜和母親一起死了,可姬元徽搶回了他一條命,從那以後就一直在竭力讓他好好活下去。

可他還是死了,在姬元徽救回他的第十六年的某個雪夜。

殿下是這世間最好的人……殿下想要什麽他都會拼盡一切幫殿下拿到,哪怕代價是他自己加速流逝的生命。

最後的那段日子,來看他最多的居然是從前和他脾性不和的周恃寧。

周恃寧紅着眼眶,不太敢看他:“你再多撐一撐……我聽兵部說,就要打贏了。你再撐些時日,他就到了。”

裴煦說好,又問昇兒呢。

周恃寧說剛哭完,睡下了。

“別讓他過來……”裴煦閉了閉眼,“別讓他看到,我這副模樣。”

周恃寧突然哭起來,大哭着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裴煦不知道他是在為年幼時争奪玩具道歉,還是少年時一同做伴讀時的無禮言辭道歉,因為什麽也無所謂了,早就不在乎了。

他知道周恃寧只是人比較笨,但好在做事直來直往沒什麽壞心。

“表哥,別哭,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裴煦因為病痛臉色蒼白,“我還有事要拜托你。”

“我只有昇兒這一個孩子,我走之後,還請表哥幫我照顧他,善待他……”裴煦眼睫垂落,打下一小片陰影,“陛下事務繁忙,可能會顧不上孩子,勞你多陪陪昇兒,別讓他那麽小,一個人……”

周恃寧應下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也日複一日虛弱。

周恃寧急得團團轉:“怎麽又吐血了,這可怎麽辦才好……”

裴煦笑了下:“大概是我命當如此,別為我傷神了。”

“你還笑得出來,你痛不痛啊?”周恃寧胡亂擦掉眼淚,眼睛哭得腫起來,“你要是實在難捱,就別等他了,等他回來你還要多痛那麽久……”

裴煦搖頭,固執的盯着某個方向:“再等一等吧……”

他沒有白等,他見到了姬元徽最後一面,然後再也撐不住,像片枯葉從枝頭輕飄飄落下了。

記憶混雜在一起,颠倒錯亂。裴煦站不住,撐着身子胡亂扶着椅子坐下,頭暈目眩眼前天地都在倒轉。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他終于從那種喘不過氣來的混亂中勉強抽身,他看到夕陽下有人踩着碎光朝他走過來。

“怎麽了?”姬元徽遠遠一眼便發現了他臉色不好,加快步子走來朝他伸出手,“哪裏不适?”

裴煦握住了朝他伸來的手,望着他的眼睛搖頭:“沒事,只是有些頭暈。”

姬元徽發覺裴煦的眼神有哪裏變得不同了,這種成熟哀傷的神色,不是眼下這個年紀的裴煦所持有的。

十九歲的裴煦像一只被暴雨打濕翅膀的小鳥,一顆青色的尚未成熟的果子。他常常不安,慌亂,急切需要安撫。

可眼前的裴煦目光沉靜,長成的羽翼抖落了昔日年幼時的驚慌,就算哀傷也很平靜,帶着一股千萬次反抗都失敗了的無能為力。

姬元徽心頭一顫,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

裴煦看着他的神色,一眼對視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了。

他眸光深深望着姬元徽,神色溫和問道:“殿下,後來可有人似我?”

是真的,全部想起來了。

姬元徽來不及分清自己心頭是什麽感覺,搖頭答道:“才如君少。”

他從不覺得有人能與裴煦有分毫相似,但裴煦已經問他了,那他只能說後來就連才能與你相似的,也很少很少。

“只得夢裏逢君笑,殘夢醒,方覺天光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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