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章

第 68 章

一聲起, 落在枯枝上的寒鴉受驚振翅,冬日枯枝脆弱,受此大力, 倏而折斷。

枯枝早已是一截朽木, 如此自半空跌落,也激不起任何風浪, 不過一道無人注意的細碎。

無數腳步聲響起,旋即是更多的尖叫和混亂。

王家大院雖大, 但歡喜酒樓的距離實在太近, 于是那些驚叫與急呼便仿佛貼着一面牆,從半空卷起, 再吹到了酒樓中的每個人耳中。

“阿芷!阿芷——!來人啊!阿芷死了——!有人在嗎!啊——!”

“都別過來!別進來!裏正——去尋裏正來——!”

坐在床邊的虬髯大漢臉色變得凝重,方臉男子的表情更是說不出的難看,勉強穩住心神,看向那位老翁。

老翁眼中也有訝色, 但他坐得依然很穩, 像是雖然驚詫, 卻見怪不怪, 還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水:“便是如此。”

方臉男子冷聲道:“怪力亂神妖祟之事自應有平妖監接手,我等雖然較常人要多幾分身手, 倒也有自知之明。遇上妖鬼之事, 只有橫死的下場。”

“既然确知有妖鬼,王大人與裏正大人還要貼賞金令, 豈非等同于唆使我等來送死!”虬髯大漢臉上也有了怒色, 他一拍桌子, 猛地起身,長條木凳與地面摩擦出一聲刺耳的銳響:“亂世之中, 我等雖然愛財,卻也愛命。此舉真是欺人太甚!”

那老翁唇邊浮現一抹輕笑,他舉起一根手指,比了個噤聲的動作:“二位俠士可不要這樣想,畢竟誰也沒有親眼見到什麽,不是嗎?”

方臉男子和虬髯大漢的表情一下頓住。

沒有親眼見到嗎?

那他們看到的紅衣與白衣女鬼又是什麽?

見到的難道只有他們嗎?

牆另外一側的哭喊聲還在不斷傳來,混在清晨的寂靜之中,格外刺耳。

兩人越想越怕,屋外雖是寒冬,今日卻格外晴朗,一輪紅日高挂,陽光鋪灑。歡喜酒樓內燒着熱氣騰騰的爐子,炭火很旺,稍微活動便會出一身薄汗,可這兩人卻覺得止不住地發冷,那冷意好似要順着他們的腳脖子一路向上爬,再滲入骨髓之中。

方臉男子終于忍不住道:“多謝老人家相告,今日天色甚好,正适合禮佛燒香。齊兄意下如何?”

“慈悲庵距此地還有一段距離,恰适合此時出發。”虬髯大漢也起身,将杯中酒一飲而盡,丢下幾個銅板:“老人家,多謝,就此別過。”

兩人腳步匆匆地走了。

那老翁不置一詞,就這樣含笑看着兩人腳底抹油離去,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穿出窗戶,落在紅牆的另一邊,眼底的冷意和笑意卻又都深了一些。

将酒壺裏最後的幾滴都飲盡,再也倒不出來什麽,老翁才哼着小曲,打算起身。

宿绮雲的眉毛都快要吊起來了,她再一次向前傾身,畢竟卻又被凝辛夷按住,搖了搖頭。

下一瞬,便聽一道男聲在那老翁身邊響了起來。

“老人家這事兒做的忒不厚道了些。”那聲音含笑,溫和,卻依然冷冽如泉水:“不過是兩位古道熱心,想要讨點生計的俠士罷了,老人家這遍體生寒符,實在是用得有些浪費了。”

老翁猛地坐直了身子。

這人來的悄無聲息,那兩位俠士走了總共也不過幾息時間,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身邊這人是何時來的,來多久了。

不用他回頭,因為兩根修長白皙的手指已經夾着那張遍體生寒符,伸到了他的眼前,晃了一晃。

符箓的效果分明還沒完全過去,上面的朱砂尚且有半面鮮豔,那只手卻顯然對這所謂的遍體生寒毫不在意,這符影響不到他,這寒也穿不過他護體的三清之氣。

老翁面色僵硬,卻尚算鎮定:“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們去了也是送死,若是用點這樣的小小手段打消了他們的念頭,豈不是美事一樁,功德一件。”

“如此講求功德,追尋浮屠,老人家這身份可就不好遮掩了。”那人居高臨下看過來:“我到底應該稱您一聲老人家,還是上師?”

正是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的謝晏兮。

不過三兩句話的時間,身份已經被拆穿了個徹底。那老翁卻反而斂去了一開始的微微慌亂,老神在在地一屁股坐了回去:“稱呼自在人心,何必拘此小節。”

“那敢問上師,像您這樣頭頂假發,身穿俗衣,酒肉不忌,心中可自在?”謝晏兮問道。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那老翁竟然真的比了個佛印,施施然笑道:“老衲與佛祖之間的事情,便不勞這位施主操心了。施主還有別的事情嗎?若是沒有,老衲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謝晏兮撩袍坐下,壓根不給這老僧腳底抹油的機會:“有,事情很多。上師請坐,酒肉管夠,我們慢慢聊。”

這話禮貌歸禮貌,态度卻極為強硬,壓根沒給這老僧半點拒絕的可能。

他坐下,卻不着急說話,一時之間連空氣都安靜了下來。

宿绮雲實在有點摸不準為何此刻不急着去看王家大院裏死者的情況,按照她的經驗,第一時間的案發現場必定能發現許多線索,越是拖沓,線索被閑雜旁人無意中抹去的可能性越大。

她難掩眉宇間焦急,擡眼去看凝辛夷,黃衣少女卻擡手,比了個“聽”的手勢。

聽?

聽什麽?

宿绮雲愣了片刻,倏而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太安靜了。

之前那些穿透紅牆與窗棂而來的驚叫與急呼,竟然好似從未響起過,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老僧雖然迫于謝晏兮的壓力坐下了,肌肉卻是緊繃的,顯然并未放棄偷溜之心。

兩人對坐,看似默不作聲,實則早已在私下裏交手了若幹次,那陳舊木桌也終于經不住兩人暗湧的三清之氣,悄然裂了一道長長的痕。

那老僧有些不敵,眼珠骨碌碌亂轉,倏而摸出一張遁地符,靈火一閃,不等謝晏兮反應,竟是真的就這樣不顧顏面地遁地跑了!

凝辛夷萬萬沒想到這人分明都已經被戳穿了身份,竟還如此不顧自己是佛家弟子,說跑就跑,還是以這麽不體面的方式,不由得愣了一瞬。

倒是宿绮雲率先一躍而起:“追!”

凝辛夷飛快留下一打銅板,起身跟了上去。

到底是初來乍到,地形并不相熟,那老僧遁地之術實在了得,有好幾次凝辛夷的三清之氣都險些跟丢,若非宿绮雲的鼻子實在足夠靈,那老僧用來掩蓋身份的舊衣足夠滂臭,真的會被甩掉。

謝晏兮捏了個訣,将三個人的身形與氣息都徹底隐藏其中。只見那老僧奔逃得極為謹慎,足足在定陶鎮裏繞了兩個大圈,繞得初來此地的凝辛夷都對這兒的路熟悉了,這才竟然悄摸摸又回到了歡喜酒樓附近。

然後從王家大院的牆下,徑直穿了過去。

不等凝辛夷等人追上,他又提了個小布袋子穿了回來,似是料定已經将謝晏兮甩開了,這下這老僧連身形都不遮掩了,低頭嘿聲,就要将那袋子塞進袖中。

一只手橫插過來,将那只布袋按住,老僧僵硬地看着分明應該沒有了蹤跡的謝晏兮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邊:“上師讓我好等,繞了這麽大一圈,竟然只是為了取此物。這點小事何勞上師親自動手,告訴我一身,我去幫上師取來,也是一樣的。”

那老僧死死盯着布袋子,顯然不打算放手,他咬牙道:“我與這位施主無冤無仇,施主究竟因何纏着我不放?!不知施主究竟是何人?”

謝晏兮想了想,信口開河:“路過此地,覺得有趣,好奇心比較多的路人?”

老僧:“……”

他放棄溝通,索性直接道:“放手!”

謝晏兮當然不放:“若是上師打開給我看一眼,我現在就放手。”

老僧咬着牙,謝晏兮好整以暇看着他。又片刻,那老僧竟是倏而松開了抓着布袋子的手,又是一張遁地符,“嗖”地一聲不見了。

這一次,的确是太過猝不及防,連謝晏兮都一把沒撈住,竟是真的讓那老僧逃了。

卻也并非全無收獲。

謝晏兮提着手中布袋,看了也露出了身形的凝辛夷一眼:“打開看看?”

凝辛夷探手摸了摸,入手是硬物感覺,心中自然也已經有了猜想,但她還是道:“看看。”

布袋打開,內裏銀錢的色彩自然露了出來。

果然是一筆數額不大不小的酬金。

宿绮雲臉色古怪地盯着那一筆錢:“……所以他剛剛是去取這筆錢了?他們為什麽要給他錢?”

“還能因為什麽。”凝辛夷的表情也好不到哪裏去:“一開始我還覺得是自己想多了,現在看來,竟然果真如此。”

宿绮雲道:“總不能是什麽酬金吧?酬謝他三言兩語外加一張符,就又吓走了幾個慕名而來的俠士?”

三人沉默片刻,凝辛夷終于慢慢開口:“所以說,方才那一聲死人了,也是假的,目的就是為了配合這老和尚的恐吓氛圍?那兩人看到的所謂女鬼,八成……也是故意為之,都是假的?”

理清楚了這一切,宿绮雲只覺得匪夷所思:“明明貼了賞金令,卻完全不想要解決事情,王家這究竟是什麽意思?到底是院中有事,還是無事生非?他們這麽做的目的又是什麽?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凝辛夷轉頭看向紅牆黑瓦,道:“我倒是有幾個猜測,但究竟哪一種是對的,還需要再探一探,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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